Tuesday, May 20, 2008

每日一詞:公私營失衡

談到強醫金,不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是政府、政客還是傳媒,往往抱持一個奇怪的信念:香港醫療問題在於公私營失衡,太多人使用——或曰濫用——公共醫療,令庫房斷擔挑,令私家醫生乞食。

之所以說這個信念奇怪,皆因它的確特殊。「公私營失衡」真是問題嗎?我們不會罵遍及全民的九年免費教育令庫房斷擔挑,不會罵警務署增聘逾千名警察令保安公司乞食,更不會罵李嘉誠如廁後洗手是浪費納稅人金錢,要求水務署向用戶做入息審查。

何謂「公私營失衡」,泰半論者含糊其辭,未曾清楚界定。是不是公營私營各佔市場一半就叫「均衡」呢?且看看以下的數據:

香港基礎醫療(門診)使用分佈(注一)

私家西醫

醫管局門診

中醫

55.8%

25.6%

15.4%


鑑於香港大部份中醫都是私人執業的,跟私家西醫合起來,大約佔門診市場六、七成。跟不足三成的醫管局門診比數,市場明顯「公私營失衡」,但這一次可就沒有人以此為由,倡議加強公共門診服務了。

由此可見,所謂「公私營失衡」不過是選擇性的政治修辭,是偽問題,它只會批評市場公多於私,從不批評市場私多於公。這種雙重標準追求的並非「均衡」,而是通往私營化的單程路。

私營化有甚麼不好?面對人口老化,公共醫療供不應求,找私家醫院幫補一下豈非美事?話是這樣說不錯,但也要私家醫院有剩餘的服務容量承接這個需要才行。早在2006年,香港十二間私家醫院的病床使用率已接近飽和,有時甚至達到100%,自顧尚且不暇。事既至此,私營化又怎可能解決供不應求的難題?

更重要的是,市民在住院服務方面取公共而棄私營,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入住公立醫院的病人,其住戶每月入息中位數是 17,000 元;光顧私家醫院的個案裡,住院費(尚未計算手術費和藥費!)支出的中位數恰好也是 17,000 元(注二)換言之,透過私營化手段將公立醫院的病人趕往私家醫院,後果是逼使他們全家上下整個月無錢開飯。

當然,這樣計算是有點誇張了,畢竟病人可以動用積蓄支付醫藥費。然而對照一下這類家庭所屬的開支分類,再參考甲類消費物價指數升幅,我們不難發現扣除食品、住屋、水電、交通、衣履、教育、電話這些必要開支後,即使不換電腦不去旅行不施胭粉過苦行生活,一個賺17,000 元的家庭每月平均只能儲蓄一千幾百。一旦入廠,一、兩年積蓄下來的血汗錢頓時化為烏有。不住私家醫院,非為貪小便宜,而是根本負擔不來。

一言以蔽之,以私營化解決醫療問題純屬妄想,無論對醫院抑或病人皆然。

香港的醫療問題不在甚麼「公私營失衡」,而在於最單純的供應不足。只要政府一天仍然吝於調動資源增加公共醫療,只要以牟利為本的私家醫院一天不肯降低醫療收費提供合理水平服務(注三),香港的醫療問題就一天不能解決。


注釋:
一.
 資料來自政府統計處於2007年發表的《主題性住戶統計調查報告書 - 第三十號報告書》,相關統計在2005年十一月至2006年三月進行。
二.
 資料來源同上。
三.
 部份政客建議政府撥地興建私家醫院,以增加醫療服務的供應。這是瘋狂的——從右派的觀點看,政府動用大筆土地資源興建私家醫院,是對自由市場的嚴重干預,如果這行業有利可圖自然有人入市,浸會醫院自行擴建就是好例子,輪不到政府脫褲子放屁;從正常人的觀點看,反正都是撥地搞醫療,為甚麼就是不可以用在人人受惠的公立醫院,偏偏要送地給私營醫療集團建其私家醫院賺錢?如斯建議,除了十年如一日的官商勾結、利益輸送,就甚麼也不是了。

Monday, May 19, 2008

每日一詞:中產

談論醫療融資,傳媒和政客每每高呼之曰「向中產開刀」,彷彿中產階級就是——甚至惟有中產階級才是——強醫金的受害人。

究竟中產是甚麼?

翻開政府的諮詢文件,將被敕令上繳 3至 5% 薪水為強醫金的,是月入一萬至三萬的打工仔。單純以直接財政損失來說,他們是最受影響的一群。

月入三萬元以上者,只須繳付定額強醫金,亦即三萬元乘以 3至 5%。就算你是年薪一千萬的金管局總裁任志剛,每月供款也不過是900至1500元,還不到收入的千分之二。

也就是說,強醫金屬於累退稅性質,越富有的人繳付的比例越小,影響輕微。

月入一萬至三萬的打工仔,算不算中產?二、三十年前,大學生之間流傳的「四仔主義」,追求屋仔、車仔、老婆仔及生番個仔。撇除後兩「仔」不論,若將有樓有車視為中產階級的傳統特徵,那麼,這群打工仔符合條件嗎?

打開中原地產網頁,找一個在深水埗的三百呎小單位,樓齡近三十年,每個月要供款近五千大洋。

再找一輛車齡十年的二手Honda,像話一點的貨色五、六萬大概跑不掉,十二個月分期付款,每個月又要交四、五千元。

午膳幫襯大家樂,一頓廿多塊錢。扣掉勞工假,一個月上班廿六日,伙食費六、七百元,早餐晚餐宵夜零食另計。

大學畢業,每季還grant loan,如果一次要還六千,平均每個月就要吐兩千出來。

然後是強醫金和強積金。假設各收5%,在支付上述各項開銷之前,你已經失去一成薪水。

七除八扣之後,一個月入萬五的打工仔,每月大約只剩幾百塊積蓄。若再加上水電煤、管理費、汽油、車位、進修、上網、手機、衣服、卡數、家用、報紙錢雜誌錢等等等等雜項,肯定入不敷支。

一個住深水埗舊樓,揸二手錢七,排隊輪大家樂快餐,連iPod也沒有,兼之負債在身的傢伙,竟然被喚作中產。如果整個社會對這種稱呼甘之如飴,不管我們份屬甚麼產,恐怕都是黐線的。

我們的黐線旅程到這裡才剛剛開始,根據政府的藍圖,接下來的廿五年會越玩越癲——「向月入一萬至三萬的打工仔收 3至 5% 強醫金」,這個入息設定是政府在文件裡計算日後一切收支的基礎,一直計到2033年。重點是,政府完全沒有考慮由現在到2033年的通脹。

過去廿五年,亦即1983年到今天,物價上升了三倍。未來廿五年,倘若通脹幅度相同,那時候的月入一萬至三萬將等於目前的三千三百三十三至一萬。

3333元?公屋清潔工的最低工資也比它高!

2033年,將會是一個連清潔工和超市收錢員都要交強醫金,齊齊晉身「中產」的美好年代。感謝黐線的中產邏輯,感謝為我們下一代著想的特區政府。

「向中產開刀」,這樣評論強醫金是錯的,錯在對中產的界定閉門造車,徹底脫離現實。探討中產是甚麼之前,至少我們清楚知道中產不是甚麼。

無論傳媒和政客再怎麼說,香港人已經失去自命中產的餘裕。別戀棧舊夢了,面對現實吧。

Sunday, May 18, 2008

「每日一詞」系列前言

政府推銷強醫金,牽涉的言辭概念著實不少,我們瞭解通透的卻著實不多。未曾抽絲剝繭,妄加討論終致失語,或人云亦云。為理清箇中脈絡,在下打算推出「每日一詞」系列,抽取一些相關概念,淺談一番,以期推進討論。

每日,是毅力的表現,也是腹中墨水的展現。生性懶惰,胸無點墨,倒也不知撐得了多久。惟盼看倌不吝指教,多多「點唱」,集眾思則廣忠益焉。

Saturday, May 17, 2008

一人一拳,轟殺強醫金!(下)



(續前文


要健康,靠公帑

抽離供款者立場,代入其他人的身份重新思考,強醫金的缺點更加明顯。

假如你現在已經是個經常出入公立醫院的年邁長者,強醫金跟你毫無關係,排的隊還是那麼長,吃的藥還是那麼貴,見的醫生還是那麼匆匆忙忙粗心大意,康保戶口的錢是別人的,你一點也分不到。搞不好,那些康保戶口的持有人還可以因為付足成本而在公立醫院打你的尖;搞不好,你的子女因為要支付強醫金而減少給你的家用。

假如你已經是個無力承擔私家醫院費用、失去工作能力的長期病患者,情況同上。

假如你是不在勞動市場的家庭主婦,沒有康保戶口,情況也一般無二。

對於眼前身處苦境的人們,強醫金不屑一顧。記住,康保戶口的全名是「個人健康保險儲備戶口」,自己顧自己,我們付了錢也救不到需要救援的人。

本來,這是有辦法解決的,例如全民社會醫療保障,即是所有人供款往一個中央戶口,由政府管理,任何人有病均可利用該戶口支付醫藥費,不論其供款高低,按需分配。箇中原理跟全民退休保障計劃相同,未患病的幫助已患病的,有餘的補償不足的,發揮社會財富再分配功能。如是者,只須全民社會醫療保障一成立,所募得的首批款項就可以馬上紓緩當下病人的煩惱。

這不是甚麼新鮮見解,1999年出爐的哈佛報告書一早向政府如此倡議,但政府一意孤行,接下來幾年苦心孤詣泡製個人強醫金方案。理由當然不是怕得罪小市民,反正個人強醫金和全民醫保同樣要求打工仔供款。比較接近真相的理由,大概是怕得罪保險界,乃至一眾金融財團:萬一政府搞妥了全民社會醫療保障,誰來光顧保險公司?

擋住財團米路慘過撞冰山。就這樣,全民社會醫療保障石沉大海,猶如不再浮起的鐵達尼號。

較諸全民醫保,還有一個更加直接也更加宏觀的辦法,就是乾脆動用庫房公帑。

不錯,全民醫保中央戶口裡的供款嚴格來說也算公帑,但與一般庫房收入相比,運用的自由度未免大大不如。全民醫保的錢只能用在狹義的醫療之上,但狹義的醫療果真是一切健康之所繫嗎?睡眠不足,足以致癌,勞工處大規模地落實標準工時,或是小規模地落實保安員三更制,多少總算對打工仔健康有益;踏入廿一世紀之初,港大曾經有研究指出綜援家庭兒童營養欠佳,社會福利署增加綜援大概亦可以增強未來主人翁的體魄吧;孔雀石綠毒魚風波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報章揭發香港受管制的食物添加劑僅有數十種(不包括孔雀石綠在內),外國卻是動輒數百種,若政府修訂食物安全條例,食環署又加強抽查,豈不善哉?

宏觀的社會健康維繫必然涉及跨部門合作,這已超乎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狹義醫療,一旦撇下能夠自由調動予不同政府部門的庫房公帑,甚麼都無法成事。

陳義過高?我不知道,也許是吧。我只知道,縱使光算醫頭腳痛醫腳的狹義醫療支出一項,別的政府也比香港有承擔——比香港有承擔得太多了。

2007年各國人均公共醫療開支(港元)

加拿大

英國

美國

香港

23645.6

23721.3

16466.8

4610.0



目睹香港的人均公共醫療開支比別人少了一位數的時候,霎時間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如果這個數字代表政府對人民的性命有多少付出,那麼,一個香港人的生命比加拿大人或英國人賤價五倍,比美國人賤價三倍半。

香港,連被Michael Moore在Sicko裡罵得一文不值的美國也不如。反過來說,靠著如此短絀的經費也能苟延殘喘撐下去,香港公共醫療系統的強韌倒值得一讚——代價是每週工作八十小時的前線醫生,還有萬千忍耐著劣質醫療的病人。

人家都辦得到,香港政府憑甚麼說不可能?擴展公共支出改善公眾健康,是唯一出路,這一點對工作過勞的醫護人員而言也是一樣的。過勞的成因不就是人手不足,人手不足的成因不就是醫管局無心撥款聘用新血,明明你們做到金睛火眼醫學院還是有畢業生失業嗎?


有印花稅,打工仔鬆綁

看到這裡,恐怕有人快要飛撲出來大叫:「用公帑等於加稅!你想升斗市民被政府搶錢嗎!」

冷靜,冷靜。誰說加稅一定要向打工仔開刀?

在政府的洗腦式宣傳下,我們不假思索的相信「加稅就是加薪俸稅」。在這個前提下,強醫金搖身一變成為讓未來世世代代打工仔擺脫稅網的救世主,像廣告裡說的:「今天,你開開心心揹起你的孩子;明天,但願他無須為你的醫療擔憂」

救救孩子!多麼偉大的口號,唯一的缺憾是虛假。付強醫金供款的不也一樣是打工仔?

事實勝於雄辯,就讓我們看看稅務局的最新數據。2007至08年度,政府的薪俸稅收入是374.8億,比為數914.2億的利得稅少兩倍有餘。薪俸稅素來不是庫房的首要支柱,假設真的要加稅支撐醫療支出好了,為甚麼偏偏諱言重要得多的利得稅?

寧向打工仔徵強醫金也不向商家徵利得稅,政府救的到底是你的孩子,還是李家的孩子?(注一)

故事到這裡尚未完結。強醫金是一種保險,那麼保險是甚麼東西?保險是生活保障,廣告如是說。之所以能夠被說成「保障」,皆因投保人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取得一筆高於供款金額的錢財,有賺。當然,保險公司不是開善堂的,它賺的比你更多,蓋賣保險即是向投保人集資,以此進行高回報的投機(注二)換言之,保險的本質,就是讓投保人吃保險公司在金融市場吃剩的殘羹剩飯。

倘若金融市場如此有利可圖,政府何不直接從中抽印花稅,反倒游說市民把冷飯菜汁當救命仙丹吃?

這不僅是個倫理問題,而且關乎實效。香港股票交易須繳的印花稅率極低,只有0.1%,跟英美的0.5%相距甚遠,大有上調空間。政府聲稱徵收強醫金後的第一年將增添60億元經費,大家猜猜同等金額靠調整印花稅率多少才可獲得?

用上年度數據計算,答案是不足0.017%

強醫金收取的是3 至 5% 收入,在打工仔身上搶錢的程度等如上面的 177至 295倍。棄強醫金而取印花稅,若說有誰會因而受損,就只有將薪水 177至 295倍的錢花在股票市場的人。這個資格,恐怕你我都沒有,這輩子和下輩子皆然。(注三)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這是香港政府的統治邏輯,也說明了真正統治香港的是誰。無論傳媒如何炒作,中產和基層之間的所謂「矛盾」不過是煙幕,企圖掩飾無可推諉的真相——強醫金揭示的,是富和貧,極少數和大多數,財團巨人和普羅市民之間的尖銳矛盾。政府推銷強醫金的「掌握健康,掌握人生」廣告,大概隱藏了幾個字,原來版本應該是「財團掌握健康,商家掌握人生」。圖中那隻染指你愛情、家庭、健康、事業的手,想也知道是一隻黑手。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不想被這隻黑手鹹豬手,我們必須為強醫金敲響喪鐘。強積金已經坑了全港打工仔一次,我們才不要被強醫金坑第二次。

民主不是說有光便有光的,民主的實踐必定有其條件。失去健康的人,經常保不住工作權,保不住教育權,更別說選舉權和參選權了。空談一人一票之前,倒不如一人一拳,將這個見鬼的強醫金打回老家,再以此為據點,取回政府的財富再分配功能,取回人人應得的公共服務。

否則,明天的醫療將更加遙遠。


注釋:
一.
 最具象徵意義的表現,大概是政府於2005年決定取消遺產稅,2006年二月十一日生效。
二.  由是之故,保險的存意義,惟有在「論投資回報率及機會,手持少量積蓄的市民均不如大量集資的保險公司」此一事實基礎上方能成立。至於這個事實基礎是否公正可欲,則另作別論。
三.
 雖然總會有人具備這個資格,例如買平保賺六百億——接近香港全年公共醫療開支兩倍——的鄭裕彤。你上次買股票賺多少?

Thursday, May 15, 2008

一人一拳,轟殺強醫金!(上)


(醫管局轄下醫院販賣的棉花棒,現在一元十根,之後不敢保證)


今時今日,醫療是遙遠的。

藥物廣告無處不在,健康資訊舖天蓋地,醫療連鎖店梗有一間喺左近,這些都是事實。但到你真的身罹惡疾,現代專業醫療體系就會將你送進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名叫醫院。你跟家人分開,跟同事分開,跟朋友分開,看電視不能隨意選台,上網不能通宵達旦,哪天香港實現了全民普選,你要爬出外面票站投票也未必辦得到。

於是,你被社會拒諸門外,我們瞧見遠在天邊的北京奧運日夜宣傳,卻瞧不見你和你的黃豆仔與鹽水樽。遠,變成近;近,變成遠。

醫療是遙遠的,直至政府命令我們上繳強醫金為止。


一次勒索,兩個謊言

事情頓時好像切身起來。怎麼突然要打工仔上繳強醫金?政府說,「無法迴避人口老化和醫療成本上漲所造成的資源緊絀問題」,因為人口老化令公立醫院大排長龍,庫房面臨驚天大危機,之類。總之你們乖乖在薪水裡掏 3 至 5% 出來,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不想交強醫金,也行,那我就削綜援削生果金,再加門診收費藥物收費急症室收費。要不然,我狂加薪俸稅斬到你們一頸血,好不好?

有甚麼辦法?沒錢嘛。

……簡直是綁匪挾著人質勒索贖金的口吻。5% 強積金,加上 5% 強醫金,意味著打工仔未納薪俸稅已經要上繳一成收入。薪俸稅倒還好,起碼是減掉免稅額之後才跳錶計數的。強醫金嗎?月入一萬就得放下五百,從來沒有免稅額這回事。

刀尖抵在脖子上,欲抗乏力。錢財被搶固然無奈,但我們至少不要被騙。這裡有兩條問題:第一,「人口老化」是不是政府實施強醫金的動機?第二,強醫金能否解決政府宣稱的「財政重擔」?

且看政府可有撒謊。

先說「人口老化」是不是政府實施強醫金的動機。戰後嬰兒潮——亦即呂大樂所謂的第二代香港人——一直徐徐老去,人口老化問題亦一直存在。曾幾何時,公共屋邨是滿佈幼稚園的,二十年後,那些舖位早就被老人院取代。從2002到2007年,65 歲以上的長者多了十萬人,所佔的人口比例從 11.5% 升至 12.6%。

可是政府並未增加一分一毫醫療開支,同期的公共衛生支出甚至大幅削減 21 億。削資歸削資,醫管局的高層還有本事加薪近四成,對全港病人孰利孰害可想而知。明明人口老化了,政府卻渾不在乎的削資,如今再談甚麼庫房需要承擔人口老化所以要搞強醫金,等如一個平生不做善事的守財奴突然問你借錢好讓他捐往四川賑災,你相信嗎?

再說強醫金能否解決政府宣稱的「財政重擔」。姑且借用政府在醫療改革諮詢文件的說法,公共醫療開支將由目前的三百多億升至2033年的一千八百億,這一千八百億可是強醫金應付得來?

差得遠了。政府在文件裡直言實施強醫金的第一年只能籌得60億,60億對1866億,不啻杯水車薪。更可笑的是,若供款人在 65 歲前有甚麼三長兩短,不得不動用強醫金戶口儲備治病,退休後剩下來的錢將會是負數,別妄想生活無憂。

強醫金不足以應付醫療開支。縱使在游說公眾支持的諮詢文件裡面,字裡行間仍然掩不住這個真相。


強醫金,為了誰,為甚麼

說到底,政府推行強醫金的真正動機何在?就讓我們模擬一下強醫金實行後的生活,試試尋找端倪。

假設你月入一萬元或以上,就得每月上繳強醫金。錢是交給保險公司的,若保險公司收不到錢控告你或你老闆的卻是政府,簡言之,即是政府立法強制你送錢給保險公司。你的東西是我的,我的東西還是我的,真箇能屈能伸的「自由市場」。香港奉行的並非私有產權,而是技安主義

甚麼送給保險公司?錢不過是暫時交託它管理嘛——這樣想的話就錯了。強積金你還可以在退休後取回,強醫金卻是劉備借荊州,你活到一百歲也拿不回來,除非你有病要付醫藥費。死掉之後錢是交給你的遺族,是收歸政府庫房,抑或是保險公司袋袋平安,直至目前為止依然是個大奧秘。輿論不問,政府不答。

沒錯,醫藥費終究是會從你在保險公司戶口裡支付的,重點是付多少,付給誰。繳交強醫金之後,你就擁有一個「個人健康保險儲備」戶口,簡稱康保戶口。倘若你有病在身,看醫生時就會在康保戶口裡扣錢,你可以選擇看私家醫生或者公立醫生,不過,若你選擇公共醫療,請付清足額成本。

翻釋成人類聽得懂的語言,就是月入一萬的你,有了強醫金後每住一晚公立醫院普通病房就要進貢 3300大洋,在世上有強醫金這回事之前,你只須付68元。恭喜恭喜,傳媒還把你喚作「中產」哩。

剝奪你使用合理公共醫療的權利,這正是強醫金的精要。

別以為你的犧牲可以恩澤窮人,休想。醫管局很可能會讓你這類付足成本的「尊貴客戶」打尖優先住院做手術,留下一堆老弱傷殘繼續在門外苦等三五七年。現在孕婦排期產子得在六、七個月前預約,誰也不敢保證遲些會否在受孕前已經要排隊,創下震古鑠今的香港家庭計劃里程碑。

算了算了,不看公家,看私家總可以吧?當然可以,如此一來,政府強逼你付給保險公司的供款,就這樣不經你手自動送往醫療集團的荷包。剝奪你使用合理公共醫療的權利,其後果是鼓勵你把血汗錢上呈香港日漸興旺的醫療集團。先是保險公司,再來是醫療集團,推行強醫金的背景是利益輸送。

好好好,你不懂政治,不想管甚麼利益輸送官商勾結,那你介意私隱外洩嗎?根據未經證實的內幕消息,保險公司認為強醫金既不能讓它們自訂保費高低又不能讓它們拒絕高風險人士,作為生意其實獲利不豐,但反過來說,實行強醫金意即政府規定全港打工仔將他們的個人資料——例如病歷、收入狀況和聯絡方法——送上,保險公司最近跟政府密談時覺得這恰好讓它們向強醫金參加者逐一推銷其他計劃,商機可大了。同理,諮詢文件提及的「健康記錄互通」本來並非壞事,畢竟公營私營的醫生都應該掌握病人的病歷以便診治,然而一旦不加監管,這些個人資料隨時淪為藥廠和醫療集團的推銷機會。今日醫管局弄丟幾條載有病人資料的memory stick,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尤其是當你明天收到十個電話問你買不買藥/保險/健康檢查套餐的時候。

順帶一提,去私家醫院做健康檢查、打疫苗針等等,俱不接受康保戶口過數,請另掏真金白銀。哪位小姐年輕時沒錢付三、四千元打HPV疫苗,強醫金幫不了你;他朝患上子宮頸癌,數十萬手術費外加每月幾萬元藥費足以令康保戶口迅速爆煲,結果強醫金一樣幫不了你,回去公立醫院一面排長龍一面等死罷。

想想也對。正所謂放長線釣大魚,橫豎健康檢查和防疫注射算不上大生意,阻礙你預防疾病,就是醫療集團為了未來而做的投資。擴大社會整體醫療負擔干我屁事,那叫「刺激需求」。培養一批不得不買貴藥、做大手術的危疾患者,才是高瞻遠矚的生意眼!

政府可以逃避提供公共服務的責任,高官可以討好保險界、醫療集團和藥廠,為自己離開官場後當CEO當企業顧問舖路(注),強醫金無疑是個多贏方案,可惜贏家不包括你在內。


注釋:
說他們為日後舖路已是厚道。觀乎健康與醫療發展諮詢委員會轄下的「醫療融資工作小組」成員名單,主席夏佳理是養和醫院有限公司——聞名香港的富貴私家醫院——的管委,成員之一的胡定旭直至2006年之前仍是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全球四大會計師樓之一,保險多了它生意也有所增加——的亞太區總裁,這些身份難逃角色衝突之嫌。


(未完待續

Wednesday, May 14, 2008

磨劍

今年電影節還未過去的時候,莎在電話裡跟我說看了Michael Moore 的Sicko

聽她說得蠻起勁的,美國用保險代替公共醫療是尼克遜怎樣的陰謀,醫院如何拒絕為瀕死的黑人治療,在美國賣的癌症藥物比古巴昂貴千百倍……聽著聽著,想起三月出爐的醫療改革諮詢,想問英、法、古巴的優秀公共醫療為甚麼能夠存在,越想越趣味盎然。

放下電話,腦海中閃過一個字眼:托賓稅。在金融市場抽取極低比率的稅款,即可帶來驚人收入……一念及此,急急上網搜尋聯交所過去十二個月的成交額,按了幾下計數機,發現只要從中拿一丁點,立刻可以抵償香港全年公共衛生總開支,甚至有餘。

國際同步推行的叫托賓稅,一國之內實施的就是印花稅罷。

自此,我嘗試認識公共醫療這個自己從來不懂的範疇,用它入手對抗再熟悉不過的宿敵——剝削眾生的新自由主義。

對,我的心不在醫療,儘管它和我之間有太多的孽緣。

老媽子年輕時患肺癆,舊患導致支氣管擴張,每年總有兩三次半夜咳血咳到入急症室。近來病況稍趨穩定,但肺部逐漸纖維化是無法避免的,即使每個月到公立醫院專科覆診,終究只是一種拖延。

老竇跟我一樣,熱愛強撐,不愛看醫生。結果驗出患上腦癌之際,腫瘤直徑已達三厘米。送往威爾斯做了不夠兩次化療,就撒手人寰,那一年他四十五歲,我剛唸大學一年級。走得還真灑脫,大概他也不想拖下去加重我們擔子。那段日子,老媽子同時肺病發作入院,家裡剩下我一個人洗衫煮飯溫書,也沒有甚麼。

接下來是祖母。糖尿病併發症多多,終於一發不可收拾。躺在大埔拿打素醫院的病床上,明明意識未失偏偏動彈不得,連說話也不能,要插喉,要餵食,後來卻發覺口腔在護士的粗暴抽插下受傷潰爛。新市鎮醫院資源少,醫生經驗嫩,護士工作忙,醫院管理馬虎,這些都不難理解,但很難接受。看著祖母從普通病房轉送深切治療部,騰折了一年多才解脫,祖父從此不信西醫,打死不進醫院半步。

老竇、祖母和因鼻咽癌去世的伯娘都葬在寶福山,同一個堂。不曉得他們對香港公共醫療有何感想。

或許是冷血,或許是親情薄,我沒有太多的感觸。

輪到我進場看Sicko,竟看得淚流滿面,好不容易才在戲院裡忍住嗚咽。不是想起已逝的長輩,不是讚嘆Michal Moore 拍得好,而是覺得好可恨。恨香港人為甚麼不醒覺這是保住性命的基本權利,恨自己面對這種麻木甚麼都改變不到。

免費(或至少,低廉)而有質素的公共醫療,不是比九年免費教育(快要擴展至十二年了)更根本的社會基礎嗎?命都沒有了,甚麼都是多餘的。

生來粗鄙無文,培育我的不是甚麼聖賢經綸,我是看武俠小說和日本漫畫長大的。幼稚的英雄感入心入肺,見義不為無勇也,路見不平就要履行騎士道!理論之類的,之後慢慢搭建好了。

這個靈魂跟後天學來的理性審慎互相牴觸,隨後的張力每每化成眼淚,在夢中發洩。

總之,今次得做點事。

十足個人的理由,真羞家。不過管他的,結果就是一切,做了再算。除了在外面跟民間團體做研究和開會討論,我會把一些看法貼上來,期待喚來多一點點的關注——每一個「一點點」,都是應該珍惜的。

門外漢底子全無,臨陣磨劍,見解必有疏失。希望各位看倌多多包涵之餘,更希望大家群策群力,多多發表意見,合力打造屬於人民的公共醫療大計。

英雄好漢,胸懷大義。五湖七海裡,俠客多君子。

Prayer, and praxis.

Monday, April 28, 2008

澳門一瞥(下)

(續前文


殖民

回到賓館睡覺。位處偏僻小巷,窗外卻有夠熱鬧,人聲、車聲、狗吠聲、麻雀聲、不曉得是鳥鳴抑或是老鼠叫的吱吱聲,交織成一片。說起來,下午剛到賓館的時候,還聽見唱大戲的聲音。莎素來睡得不沉,可能辛苦一點,我在勞累一整天之後倒睡得像死豬一樣。或許是太累了,明明莎沒有開口,睡著睡著竟然清楚聽到有人跟我說話。管他是幻覺還是撞鬼,照睡去也。

一覺睡到大天明。梳洗過後,出門吃罷免費早餐(即是到手信店逐一試食),經過某生果檔看見桑椹便宜,買了一兜邊走邊吃。到了新馬路,坐上巴士,朝氹仔進發。

氹仔是澳門的離島,當初將它想像成處處青山綠水的市郊地區,詎料大錯特錯。一駛過澳氹大橋,滿目都是雙線雙程行車的柏油大馬路,道路系統遠比澳門半島還要發達。相對的,空氣也比澳門半島更渾濁。車子再駛進一點,看得我下巴幾乎掉下來。豪宅,酒店,鋼筋水泥的多層住宅大廈,些粉,OK,中原地產,Pizza Hut,老麥(附McCafe),百佳(附百鮮墟)——如果你說這裡是香港,我不會懷疑,因為我們每天都是在上述東西包圍下呼吸的。

有的東西跟香港一樣,沒有的東西亦跟香港一樣。在澳門半島,數百步內必有偌大的廣場和公園,氹仔卻很缺乏這類空間,尤其是高樓林立的區域,土地都被當成地產,私有化了。從規劃到建造,四方八面都有香港人的身影,將此岸惡劣的土地商品思維硬生生移植到彼邦之餘,說不定同時把不公義的勞資關係一併移植過去。那個臭名昭彰的曾燈發,在澳門也有不少工程在手。


(消防局前地一景,感覺介乎紅磡與將軍澳之間。住宅大廈一字排開,而且陸續有來。)


(上圖的六點鐘方向。尚存的低矮樓房地舖倒閉,貼滿地產公司的招租廣告。)

說到勞資關係,到步不久之際往澳門理工學院逛了一會,發現佈告欄有一張通告,內容關於在校內實施最低工資保障。記憶中澳門政府並未為各行各業正式立法制訂最低工資非正式的倒新鮮出爐),理工此舉算是進步。澳門學界的風氣有多進步呢?有沒有學生運動?懷著種種遐思,巴士兜兜轉轉的駛到澳門大學圖書館正門。

甫下車,只見圖書館門外簇擁著二、三十個中學生,等候進去面試。大概是澳門大學的入學試吧,先前逛書局就看到澳大入學試的past paper,估計澳門應該沒有高考或JUPAS等制度,院校都是各自招生的。

校園面積不大不小,看上去跟香港的科大差不多。路牌不是中文就是英文,偏偏鮮有葡文,可見殖民地統治對高等教育影響有限(注一)。除了那群中學生,校內各處都頗冷清,是學期完結考試開始的緣故嗎?又不像,雖說是星期六,一些課室內還是有人在上課的。也許真正的原因是缺乏宿生,只有教員宿舍沒有學生宿舍。莎找到牆上一張有關內地生住宿安排的通告,加起來才數百個宿位,難怪。說得也是,內地生倒算了,本地生要宿舍來幹嘛?澳門地方小,乘車回家不過半小時。不留宿,待在學校的時間短了,校園也就變得冷清。

校園冷清,學生不多參與學生活動,那麼還有沒有學生運動?跑到學生會,細看它的架構和介紹。澳門大學到了1991年改為公立大學,學生會則於1993年成立,這不奇怪。看見其宗旨包括「培養同學愛國愛澳精神,促進同學對國家及澳門的認識和關注」,這也不奇怪,畢竟「愛國愛澳」的定義有很大的詮釋空間,暫且忍耐一下。可是,當我發現校內到處都大舉貼上某張海報的時候,不禁喉頭一甜:海報呼籲同學做義工協助奧運聖火五月三日在澳門傳送,底下一堆主辦單位與贊助機構當中,澳大學生會與可口可樂並列。

看樣子,不獨澳門的市容被香港殖民,連澳門的大學生態也被法西斯主義的國家機器和資本主義的跨國財團聯手滲透了。學運?觀乎學生會就去年五一遊行(注二)所作的聲明,各打五十大板「和諧」至上,社會分析闕如,我對澳門的學運已不抱幻想。

樂觀一點,或者在學生會以外也有像基關組之類的地下組織,可惜緣慳一面。

肚子餓了,移師學生飯堂吃午飯。價錢和質素跟香港的大學學生飯堂相差無幾,我點了一個西芹牛肉飯,一成牛肉加九成西芹,送例湯,十多塊錢。不過這只是局部情況,因為學生飯堂是分為兩部份的,一邊是我們坐的廉價快餐區,另一邊是貴價餐廳區,一碗米線差不多要三十元,一壺花茶也要這個價錢。餐廳區八成餐桌滿座,快餐區八成座位空置,澳門的大學生似乎還真富貴。門堪羅雀,到了下午兩點,快餐區的收銀處乾脆收工不幹。


(這是快餐區的價錢牌,跟香港差不多,但比澳門平民區的飲食略貴。)

離開澳門大學,沿孫逸仙博士大馬路走到氹仔市集,那兒才勉強有點鄉村風情,大概是保留給遊客看的,再怎麼說氹仔市集總是一個密集手信區。莎買了車厘哥夫的鳥結糖(咖啡杏仁味最好吃,不過賣光了),我買了晃記餅家的肉切酥(夠香,而且脆得扣人心弦),乘車回去澳門半島。


(別以為氹仔市集遠離繁囂,從上圖的老房子走到看得見高樓大廈的地方,相距不到五十米。)


種族

這樣一乘車就闖禍了。本來打算去澳門半島的盧廉若公園,記住「盧廉若」三個字在巴士站的路線表找來找去,找了一輛符合的坐上去,想不到巴士到達的不是位處中心的盧廉若公園,而是位處南端的媽閣!

甚麼一回事?原來巴士路線經過的「盧廉若」是盧廉若馬路,在氹仔,不在澳門半島。


(這裡是盧廉若馬路……)


(這裡才是盧廉若公園。)

差之毫厘,謬之千米(沒有千里那麼多)。事實上澳門不乏相似地名,一個孫中山,就在澳門半島有一條「孫逸仙大馬路」,又在氹仔有一條「孫逸仙博士大馬路」。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以前放學時每星期都由紅磡步行到新蒲崗,用走的總走得到。「哇哈哈,我由媽閣行去拱北都仲得呀!」我怪笑著。飽受欺凌的莎苦著臉叫我「行路怪獸」,嗚……

那就慢慢走好了。穿越下環街,在平民區吃了十元四件自助壽司(連魚子的希靈魚片不錯,有嚼勁又鮮美),經過新馬路之後繼續北上,走走停停。

計劃在盧廉若公園下車,倒不是想坐公園,而是想下車後前往澳門的清真寺參觀。澳門人口的種族成份比香港豐富,在華人葡人之外,街上多的是南亞裔人。晚上在賓館看電視,國語粵語以至東南亞語言的頻道都有,眼花撩亂,轉到第四十三個台之後也就舉手投降了。清真寺與伊斯蘭墳場是觀察澳門民族生態的線索,不過既然搭錯車,行李又重體力又不夠,難以長征,惟有割愛。

那麼該到哪裡去?莎建議去三盞燈。三盞燈是緬甸華僑聚居地,先前路過白馬行時瞥見LED指示牌說那邊正好舉辦潑水節活動,不如看看。

澳門的南亞社群跟香港的不盡相同。在香港定居的南亞社群,多數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尼泊爾,家鄉在菲律賓、印尼、泰國的則多是來當女傭的,只屬過客身份。至於澳門,這些地方的人卻不少是長居的,並非誰家的傭人。兩天以來,多次在街角發現他們經營的小店,或是一家大小在路上刷身而過。我不敢說澳門不同族群之間的相處沒有暗湧,只是覺得他們看上去比流落香港的同鄉活得較有尊嚴——當菲傭/印傭/泰傭,你只會被雇主強逼學習他們的文化;當老闆經營家鄉食肆,你是在向當地社會宣揚自己的文化

定居的菲律賓、印尼、泰國社群在香港已經不太好找,何況緬甸人?去年緬甸僧侶上街抗議軍政府,想在身邊找個緬甸人打探消息,總是苦無門路。想到這裡,不得不承認澳門的優點。澳門政府在三盞燈搞潑水節嘉年華,一搞就是十三年,縱有粉飾太平之嫌,至少表面上打著多元文化共存的旗號,香港政府卻連粉飾太平也懶得去做,作勢考慮訂立種族歧視條例亦不過礙於聯合國壓力而已。

緬甸樂隊在台上唱得聲嘶力竭,台下的潑水區卻顯得寂寥。長不逾五米的區域被鐵馬圍起來,三兩個小孩在裡面把水槍向天——不是向人——發射。大抵是主辦單位嚴禁將水濺到潑水區外的途人身上,但潑水區又小得可憐,惟有屈就。旁邊販賣東南亞小食的攤位倒是熱鬧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光顧的本地人比遊客更多。畢竟舉辦了十三年,猜想澳門人早就耳熟能詳,在年青人之間更受歡迎,有留言板討論為證

熟悉是有原因的,例如大規模動員。政府招募大批中學生當大會義工,人人身穿紅色T恤,滿街都是紅衣軍。做義工的話,將獲飯票一張,可到三盞燈一帶的食肆開飯。同學三五成群去緬甸華僑的食堂填肚子,擠個水洩不通。儘管純屬買賣關係,但有了這番經歷,日後也不至對這個社區太過陌生。

我們也擠了進去吃晚飯,緬式咖喱雞撈麵和印度辣雞飯(黃飯底,香噴噴,就是油多了一點)都很可口。同檯食飯的同學七嘴八舌的談論何厚鏵派錢之舉,瞧著他們,再瞧老闆和夥計,完全分辨不出誰是緬甸華僑誰不是。


歸途

走出食堂,快到八點鐘,是時候去碼頭乘船回家了。

出發前,曾經幻想過有一天在澳門長住下去。飲食美味,生活節奏相對閑適,光是用想的就高興。一旦置身其中,卻又覺得文化欠缺自主,社會欠缺防備權威的意識,舉手投足總是有那麼一點點侷促。

然而必須承認,我在澳門獃了三十六小時,幾乎連一個乞丐也看不見,拾紙皮撿鋁罐的公公婆婆亦少之又少,不論在遊客區抑或平民區皆然。回到香港,在旺角,在尖沙咀,在大小新市鎮,遇上拾荒者是理所當然的事!澳門的婚紗店出奇地多,處處如是,政府甚至在遊客區派發單張,警告外地人不要為了取得澳門居民身份而假結婚。真結婚也好,假結婚也好,若非對於在那個社會生活下去抱持信心,人們是不會趨之若騖的。

未嘗翻過澳門的民生統計數據,像堅尼系數、入息中位數、消費物價指數等等,難以倉促下定論,但從匆匆一瞥的街頭觀察所得,我認為澳門的社會矛盾確實俯拾即是,卻依然及不上香港的嚴重

等巴士等得悶了,我想,假如身無分文的流落澳門,屆時會怎麼辦?天天去手信店白吃白喝,晚上睡在公園,在平民區尋找廢紙五金回收舖,每日拾紙皮運去那裡賣。一星期下來,大概可以賺到一百四十元船費回來香港。這就是香港窮人的毅力,嘿!(怎麼不考慮報警?怪哉。)

哪裡有壓逼,哪裡就有反抗。假期完畢,我回來了。

去完五一遊行,下一站,迎擊醫療私營化


注釋:
一.  澳門的公立教育較遲起步,包括澳門大學在內的很多學校原本都是私立的,葡國殖民政府干涉不多,詳見陳美玉的論文《1949-1999澳門私立學校視覺藝術的回顧——與中、港、台的淵源》
二.  2007年澳門五一勞動節遊行最被傳媒強調之處,在於警方開槍恐嚇示威者。欲知箇中底蘊,可參閱澳門記者太皮的網誌,裡面幾篇詳細描述都值得一讀,他對基層市民的同情心大概是香港記者非常缺乏的: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二)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三)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四)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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