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31, 2005

新年

再過一會,二零零六年就要來臨了。

從來不做甚麼新年展望。許了願,願望不見得會實現;許了願,生活上原本要做的事還是要做。這些好像都是理由,但其實又不是真正的理由。歸根究柢,應該是因為我這個人毫無情趣可言罷。

自小就不是一個欲望強烈的人,也不會有像「三十歲前賺第一個一百萬」、「五年後要買樓」、「明年要遊遍歐洲」之類的具體目標。小時候,生活極具規律,何時 溫書,何時考試,何時放假,全都成為習慣,甚至是預定的必然,自己訂立生活目標是多餘的;長大了,卻知道有太多想事情都不在自己掌握之內,既然窮畢生之力 也難望達致,再煞有介事地訂立甚麼具體目標,徒然自討沒趣而已。

放棄goal rational思維,將一切歸為「該做的就做」這種value rational態度,似乎是暫時惟一的吊命之法。不過老實說,這樣活著,很爽快,也很累。

再者,新年的展望和許願往往是附帶兩種心理動機的行為,一是渴望自我確認,二是渴望別人認同。展望將來,是為了確認目前的處境——但我現在的狀態破破爛爛 到連自己也不想面對。許願很少是獨個兒做的事,在別人面前許願,是為了讓人認同並支持自己的心願——但我的願望,不管在公抑或在私的願望,說出口只會惹來 誤解和拒絕,乾脆閉嘴還比較明智。

迎接新的一年,本應說些好東西,但若把眼光放在自己身上,實在一句也說不出來。不要緊,就把眼光放在別人身上好了。希望我來年可以幫助更多的人實現他們(合理的)願望,呵呵。

Tuesday, December 27, 2005

Party

今日下午去深愛堂開會,討論世貿後對策,順道探望暫居該處的十二位官司纏身人士。

會議內容沒有甚麼好說的,無論過程抑或決定都沒啥新意。倒是會後的party值得一提,各國團體自家泡製的家常菜式令人食指大動,韓國菜、印尼菜、日本菜。沒吃午飯的我,當然敵不過這種誘惑,會後決定上天台和大家留下來擦餐勁。

菜 還沒有上桌,桌上已放了一些現成的飲品,生力啤一眼就認出,那些袋裝飲品雖是韓國貨,還好上面印有「soya drink」字樣,不難猜到它是豆漿之類的東東,但是,那一盒盒綠邊白面的紙盒飲品是甚麼?綠茶?拿起來仔細端詳,滿是韓文的包裝只有一行漢字,寫著「 稀釋式燒酎」。哦,原來是滲水米酒。再看看盒邊,乖乖不得了,滲了水也有21%酒精,比日本清酒還厲害。呷了一口,味道是很清啦,辛而不辣,很易入口,不過 純度那麼高的酒,對我而言實在是有點喝天拿水的感覺……

飯菜上桌。嘩!甜煮肥牛!泡菜!芝麻辣青瓜!涼拌粉絲!辣麵醬!海鮮煎薄餐!真的很美味(尤其我喜歡吃辣),每一種菜式都可以送掉一碗白飯,吃過以後不會再羨慕別人吃韓國燒烤,哈哈。

一 邊吃,大家一邊在石壆排排坐,欣賞世貿週活動的紀錄影片。影片拍得蠻不錯的,不像那些只懂拍人打打殺殺的白痴傳媒,影片收錄了各種演說和表演的最精采片 段(韓國大嬸在台上熱唱大長今,台下人人和應,你幾時見過電視有報?),鏡頭對比也用得好,三跪一拜的遊行隊伍行列,旁邊就是慫恿消費的巨型廣告牌。剪接 節奏感強,配樂合乎場景,而才花了一個多星期就做出這部傑作的是一位正被起訴的韓國農民(被人說我和他的髮型有九成相似……)。想不到一個農民也多才多藝 至如斯地步,看來我有必要檢討一下自己的先入為主。

出席party的人還不到四十個,氣氛卻很熱鬧,皆因人人都很投入。吃得差不多飽了, 大家又唱又跳,又喊口號。玩得正高興,酒精隨著血氣運行上腦,害我突然呯碰一 聲跌倒,還好後面有善心人馬上把我扶起來,瘀爆。拖著半醉的身軀,在一旁坐下來休息,看著大家。我喜歡這種街坊式的派對,沒有高價訂購的酒菜,有 的是有錢也買不到的人情味;沒有主賓之分,有的是平起平坐,互相關照,互相分享。自知不是擅長/樂於與人打成一片的料,可是我真的很欣賞這種義氣為先、和 衷共濟的社群,縱是無法改變將一切都變成買賣關係的資本主義,至少,我希望社會仍可以保留幾片善良的樂土。

後來,我才知道這一餐是各位韓 國朋友從早上八點就開始準備的,某位大叔剛從警署報到回來就一直為大家煎薄餐,而且這一餐是他們出錢請大家的——那些錢,原 本是大家為了讓他們在香港的生活有著落而籌募給他們的……儘管今晚花的錢只是生活費的一部份,但各位好漢多擔心一下自己行不行?你們實在是太好客,太夠義 氣了。報恩這種事,心意到就夠了。

Party結束後認識了人民新聞社的中桐先生,他也是被起訴人士之一,目前與那些韓國朋友一起寄居於深愛堂。為甚麼一個記者會被起訴?別問我,問李明逵吧。總之,之後若有行動要搞,大概可試試拜託他聯絡日本的傳媒收風和放料。很好,看來今日腦袋和胃袋都收穫豐富。

Saturday, December 24, 2005

討賊檄文

星期一,世貿週完結翌日,本擬在office定下來,重組十七、十八日的事件,打電話好好訪問一眾目擊證人。才打了兩三個電話,聽見同事說民間監察世貿聯 盟兩點鐘在職工盟開記者招待會,曾於十八號被拘留的示威者會講述他們所受的對待。一時八卦,聞訊竄出office,連忙前往油麻地旁聽。

不 聽尤自可,一聽幾把火(唔止「把幾火」)。記招裡有多個團體發言,有南韓的婦女團體、宗教組織,有台灣的工會和性工作者團體,也有香港的 代表。一般記者招待會通常在三十至四十五分鐘之間,今次的卻持續了兩個半小時,大部份記者聽到一半就離開了。在十二月十七日的暴力鎮壓,以及其後的逮捕和 拘留裡,香港警察的暴行罄竹難書,長成這個樣子的記招也講不完。他們殘暴無道的罪行包括以下例子,但決非只限於以下例子:

* 台灣性工作者團體日日春有 成員在警察鎮壓時吸入催淚氣體,完全失去反抗能力,而且不良於行。當她腳步蹣跚地後退時,竟遭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成群衝上前掄起警棍狂毆。當她被打至倒在 地上,爬也爬不起來,意識不清地呻吟求饒,警察仍是發了瘋似地亂棍打下去,幸好當時附近有一位台灣苦勞網的記者一把拉起她的手將她強行拖往後面,否則不曉 得還要被毒打多久。這位女士因此全身有十多處(好像是十七處)傷患。

* 警察在十二月十七日晚上多次(無任何警告下)施放催淚彈鎮壓後,大舉封鎖銅鑼灣與灣仔多條大街,救護車難以駛入,多名傷者被拖延救治——別忘記,即使是六 四時解放軍以真槍實彈鎮壓人民之際,救護車仍然可以穿梭各處救人。當市民打九九九緊急熱線求救,不但被接線生留難,更被別有用心地反問「傷者是香港人抑或 外國人」,大有存心分化不同種族人民,拒絕為外地朋友施救的嫌疑。由於九九九熱線無法召喚救護車到場,有傷者(本地記者)結果要出動何秀蘭直接致電救護中 心才有救護車來。這肯定是政府暗中做了手腳。

* 有記者獨自進入告士打道採訪衝突場面,被七、八個用頭盔面罩蒙面的警察拖到灣仔警署附近的石墩暗角位,儘管他身上有相機,亦多次表明記者身份,仍被眾警亂 棍圍毆至倒地不起,碰巧一個警長見狀上前制止,他們才停手不打,但此時該記者四肢已多處受創。這是警察乘亂一逞個人獸慾的例子。故事至此仍未結束,該名記 者不敢到灣仔一帶的醫院求醫,掙扎著到住所附近的醫務所才接受治療,事後他的上司不准他公開此事,傳媒更不會加以報導之。自己的下屬受虐挨打,傳媒機構的 上層卻阻止他討回公道,傳媒與當權者的勾結何其深重!這樣腐敗的傳媒還能充當甚麼狗屁「第四權」角色監察政府?接收了這樣腐敗的傳媒之報導,市民會變成怎 樣的愚民?

* 十二月十七日晚上至十八日早上,警察把約一千位示威者(警方聲稱約九百名)圍堵在灣仔警署至菲林明道橋底之間的一段告士打道路面,在如斯狹窄的空間禁錮那 麼多人(包括不少老弱婦孺),十多個小時內不許進出,斷水絕糧,寒風凜冽,無法如廁。待他們在十八日早上在毫無抵抗下被帶走之後,警方在警署和拘留所內依 然長時間拒絕讓他們進食、如廁,亦拒絕讓長期病患者(如高血壓病人)服藥。

* 警察公共關係科總警司馬維騄睜眼說瞎話,揚言帶走被捕示威者花了長達十多小時是因為「有示威者不合作」,與政府勾結甚深的大小傳媒亦照報不誤。但事實是, 饑寒交逼的示威者被圍困了那麼久,早已沒有反抗的力氣和意欲,都做好了準備讓警察帶走,過程拖得那麼長,如非警方辦事無能,惟一的解釋就是存心玩野。可笑 復可憎的是,警察控告因為被他們圍困才無法離開的示威者「非法集會」,完全無視他們把銅鑼灣與灣仔封個滴水不漏才是促使這個「集會」成立的原因。用這種思 維控告他人,等如無視日本侵華的事實,將八年抗戰稱為「殘殺日本國民」,然後要求中國賠償。

* 談到如廁,到警察終於肯讓被關起來的婦女示威者如廁,有人想大便,警察卻只給她三格廁紙。由於示威者全都被粗膠索帶把雙手緊緊綁住,難以如廁,請求暫時解 開索帶卻遭一口拒絕,更被強逼在警察面前排洩,她們不同意,竟即場慘遭脫下內褲。受到這種極盡侮辱之能事的虐待的示威者,還包括多位來自KCFM (Korean Catholic Farmers' Movement)的修女。出席記招的被虐修女從頭到尾神情木然,臉上肌肉彷彿僵硬著,肩膊偶爾顫抖,顯然是強忍屈辱,正在花最大的力氣抑壓自己情緒。當 她無表情的臉上無聲流過一滴眼淚時,我很清楚,那種神情,即使是奧斯卡金像影帝用幾小時培養感情也難以模彷。明報港聞版的人渣編輯如果再用「他們真的很會 做戲」為副標題報導這類事件,他最好天天祈禱這輩子不要被我在街上認出來。

這 些修女是十七日下午在示威區向警察獻花的一群,根本不會打架,警察憑甚麼 如此羞辱她們?即使是真正衝擊過警察的示威者,警察也200%無權做出這種只能以邪惡形容的暴行。這幾乎是美軍虐待伊拉克戰俘的翻版,是人道災難!守節幾 十年的大嬸俾你班狗官當眾非禮,你係咪想人臨老唔過得世?淫人妻女笑呵呵,妻女被淫又如何?

* 警察指派翻譯告訴被拘留的外籍示威者有各種法律權利,但事實上大部份都沒有落實,既沒有給予食物,沒有律師,也不准他們通知親友自己被拘留的消息。當他們 質疑為何受到這種對待,警察惡態兇狠,摸槍威嚇,喊叫「你們是罪犯,香港法律就是這樣對待罪犯」,大剌剌扯其瞞天大謊,欺負外國人不認識香港法律。

* 警察連香港人也想玩弄。民間監察世貿聯盟有職員在拘留其間要求會見律師,當律師快要到達警署時,警察突然把她押上車,企圖將她運往別處,阻止她見律師。幸好她看見律師的車在後方不遠處,急忙往車窗作高呼「我要見律師」,警察的奸計才無法得逞。

記 者招待會結束,心底升起一股熊熊怒火——不是會沖昏頭腦的急怒攻心,而是深沉的、靜靜燃燒的怒火。我想我終於體會田中芳樹動筆寫《創龍傳》的心情。田中 大叔說過,恃權殘害人民的官吏,在中國自古被稱為「官匪」。香港警察以上的所作所為,活脫脫就是從史書上跑出來的官匪。我知道,我不會放任官匪在世上橫 行,我一定要做點事:為了公道,為了無辜受苦的人,為了保衛我之所以為我的條件。

在歸途上,將官匪的暴行中較駭人的部份歸納為幾項刑事 罪,回到家中徹夜不眠,奮筆疾書討賊檄文一篇,廣邀四方志士仁人聯署,聲討官匪敗類,譴責縱容官匪作 惡並將之褒揚為英勇義舉的香港政府。在十七日晚上半途離開,沒有與大家一起度過最艱苦的時刻,我很過意不去,希望這一點點的努力能稍微贖罪。

世貿會議法治失蹤 官匪暴行天地不容

十二月十七至十八日,香港警察大規模鎮壓與拘捕世貿示威者,在過程中無數次向近千名各國人士使用暴力與欺詐手段,公然違反香港法律,事後竟獲保安局局長李少光、警務處長李明逵和警察公共關係科總警司馬維騄的肯定。整個香港警察在香港政府許可下知法犯法,這是近三十年來香港司法史上最大的醜聞,我們深以為恥!警察所犯的罪行包括如下例子:

一) 非法禁錮
根據普通法,舉凡拘捕行動,警方必須對疑犯述說其法律權利,例如有權保持緘默。然而警察在十八日凌晨以「非法集會」為由,在飢寒交迫、禁止如廁的情況下,將近千名示威者拘留在告士打道長達八小時,但從來沒有講述其法律權利,這段時間的禁錮並非合法拘捕,而是非法禁錮。

警察為誘使部份示威者同行,曾聲言這是「協助調查」,拐帶至警署後卻反口說他們「被捕」,將之囚禁。這種用欺詐手段達成的禁錮乃非法禁錮。

二) 妨礙司法公正
有韓國示威者在拘留其間被警察強逼簽署文件,承認警方讓他們看過法律文件的中、英、韓三國語文版本,但事實上該文件只有中英對照。當示威者拒絕簽署偽證,隨即被警察踢打至倒地,並反扭其已受傷的右手,企圖強行打手指模製造假證供

三) 非禮(猥褻侵犯)
多名婦女被拘留時遭脫衣搜身,在場有男警觀看。她們希望搜身時有布簾之類的物品隔絕異性視線,但遭拒絕,搜身過程在充滿侮辱性中進行

女性示威者要求如廁,不獲警察暫時解開手鐐,更被命令在警察面前解手。示威者不同意,即被警察強行脫去下半身所有衣物,包括內褲。受到這種虐待的示威者包括多位修女

四) 傷人
警方於十七日在告士打道武力鎮壓時,有示威者中了催淚彈,不僅沒有反抗能力,更窒息至幾近失去意識,並遭警察衝前亂棍毒打,其中一人因此全身十多處受傷。另外,有記者在採訪途中被七、八個以面罩蒙面的警察拖入灣仔警署附近的暗角,儘管記者多次表明身份,仍被警棍圍毆至倒地不起,四肢嚴重受傷。襲擊沒有反抗能力的人、目標以外的人,皆為任務以外的暴力,等同傷人罪行。

上述例子只屬冰山一角,警察蓄意犯法,恃權殘害人民,是為官匪。容讓官匪在社會執法,是香港法治的失守;政府表揚官匪施暴,是香港法治的淪陷,香港政府一手撕破由他們溫情脈脈的假面具﹗法治已死,誕生的是以權亂法,官為商役的法西斯傾向。

為了公平合理的法治,為了保存香港的聲譽,為了捍衛人民的權利和尊嚴,我們反對政府催生一個保護跨國企業卻不保護人民的「官匪司法制度」,並作出下列三項要求:

一) 強烈要求立法會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召開公聽會收集示威人士證供,不容警方自己人查自己人;
二) 強烈要求律政司刑事起訴犯事警員下列控罪,以儆效尤:
i. 非法禁錮
ii. 妨礙司法公正
iii. 非禮(猥褻侵犯)
iv. 傷人
三) 強烈要求李少光、李明逵、馬維騄下台,為一而再再而三縱容警察犯法、掩飾警方暴行負責到底,實踐高官問責。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發起團體:
青年筆記 非正規教育研究中心

聯署人士及團體:
赤新 香港人民廣播電台 青年公社
嶺南大學學生會文化研究系系會 紫藤 香港彩虹 彩虹行動
香港同志電台 香港女同盟會 人民@民主戰車 民主補習社
民間人權陣線 香港性學會 情色媒體 Globalization Monitor
楊穎仁 潘建肇 謝旭雯 劉卓奇 盧居樂 梁靜珊 江貴生 楊健濱
陳景輝 伍嘉豪 岑學敏 沈偉男 李俊偉 蕭俊傑 果林 刁民阿牛
霍偉邦 葉宏謙 陳詩韻 尹兆堅 譚亮英 朱江瑋 Joanne 黃潤達
周澄 黃彩鳳 廖淑嫻 吳國偉 楊樹雄 蔡建誠 葉佩華 歐陽達初
杜偉傑 張錦雄(Ken仔) 鄭威鵬 陶培康 鄧小樺 李育成 蒲天穎
周思中 Felix Wong 許漢榮 孔慈恩 區龍宇 陳昭偉 林輝
周峻任 曾樂欣 歐陽冠東 關偉樂 姚偉明 阿琴 Ivy 許嘉暖
Day Wong 李維怡 楊鵬展 Tse Wai Yin 陳麗娟 雷永錫
蔡芷筠 慧琛 朱凱迪 葉蔭聰 Yuen Sau Man, Winnie 陳文慧
韋少力 李小良 李海欣 譚棨禧 汪英達 梁卓群 廖偉棠 煒煒
梁以文 梁寶山 吳詠雪 Joe Ma 李偉儀 Ivan Hou Jason Chan
黃美鳳 王浩原 麥家蕾 Regula Kaufmann 鄭斌彬


也許一些人閱畢檄文後會為個別字眼而嘩然,但我認為整篇檄文是合理的。首先,今次是繼六七後香港警察大規模暴力對待政治異見人士(哪管這些異見人士是否全都衝擊過警察),也是繼葛柏案之後又一次揭示香港警察內部紀律嚴重不靖(注),稱呼今次事件為「近三十年來香港司法史上最大的醜聞」,乃合情合理之措辭。

其 次,或許有些人會看見港府被描述為有「法西斯傾向」而心生反感,但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不一定要侵略別國領土,又或是用坦克輾過人民才算「法西斯」。法 西斯主義一般有兩個特徵:一,它鼓吹政府(state)專斷控制人民生活各個面向,並要求人民服從一切政府指示,抹殺異見與個人意志;二,法西斯主義常在 政治宣傳中採取民粹式的修辭,企圖虛構一種集體感,煽動民眾盲目支持政府決定,這過程往往以排他的、強調「共同外敵」的民族主義形式表現出來。在今次事件 中,世貿會議是香港政府接來辦的,香港在會上提出甚麼談判條件是政府一手包辦的,會議場地、遊行路線、示威區是政府指定的,警方封哪條路、何時封路是他們 自行決定的,鎮壓和拘留的方式更是徹底黑箱作業。世貿組織也許是新自由主義的化身,然而state的控制在整件事情裡卻無處不在,過程專斷,人民完全沒有 介 入的機會(唔好話NGO在世貿會議入面從無投票權,你幾時見過政府為以上任何一件事出過半份諮詢文件?),只被強逼服從,這正正符合法西斯主義的第一個特 徵。至於法西斯主義的第二個特徵,可見於香港政府及仰仗其鼻息的傳媒打手拼命分化香港人和外國人,把反世貿示威扭曲成「一小撮外國人(或更狹義的,是「韓 國農民」)搗亂香港人正常生活」,煽動香港人的集體排外情緒,阻止全球勞動人民連結,暗渡陳倉地達成政府「把任何異見擋在世貿談判門外」之目的——具體手 段,包括派遣救護車的雙重標準,封鎖灣仔時容許持身份證者離開卻囚禁外籍人士的雙重標準,一放催淚彈就先瞄準最多香港團體集中之位置以求驅趕本地人離場、 避免本地人目擊警察其後暴力鎮壓的真相,高官做show探訪灣仔商戶以強調他們因示威造成之「損失」(儘管示威者不曾打破過商戶一塊玻璃,不曾搶過半件貨 物),還有傳媒將焦點鎖定在「韓國狂農 vs 香港警察」,而且只派港聞版記者而不派通曉國際關係的國際版記者採訪……

此 外,有些人可能會對檄文的第二和第三項要求皺眉,我堅持這兩項要求是正確的,這可以從原則和技術兩方面講。原則上,官匪犯罪必須與其他犯罪者受到同等制 裁,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推搪,這是公平公義原則!因此第二項要求原則上合理,除非否定最基本的公平公義。要求李少光、李明逵、馬維騄下台亦無可議之處,假如 梁錦松買車逃稅就要辭職,我看不出有甚麼理由挽留不斷顛倒黑白、縱容官匪暴行、殘害數以百計人民的這三個傢伙。

在技術上,我十二分清楚民 間團體沒有足夠法律 渠道和政治籌碼落實第二和第三項要求,不過請注意,落實要求的責任其實在政府身上——民間團體不是律政司,無 權進行刑事起訴;民間團體不是特首,無權解僱高官。因技術上的困難而反對這兩項要求,乃將落實要求的責任從政府推往聯署人身上,於情不合於理不通。再者, 檄文的hidden agenda只不過是想引起輿論關注警察暴力以及它背後的政府陰謀,政府不理睬第二、三項要求早在意料之中,它不理睬亦無損今次行動的戰略目標。訴求具體 而有力,方能吸引注意,這是撰寫聲明的基礎;叫價夠高才方便對手還價,這是談判的基礎。以技術理由反對第二、三項要求的各式人等,宜乎先細思這些基礎技 術。

是就說是,非就說非。僅此而已。

注釋:
警 察操守之惡劣,不僅見於前述暴行例子,更根源地可見於彼等渴求暴 力淫樂的風氣,以及無視示威者行動理據,從一開始即將對方定性為「瘋狂」,合理化自己對他人的控制權力。Foucault認為劃分「理性」和「瘋狂」有助 建立對異己的權力,由此可窺一二。以下是一名女警的網上日記,反映了香港警察在世貿週的精神狀態。

http://wwiinngg.multiply.com/

前日收工之後突然emergency turnout
return station full IS suit standby
即刻要搵返頭盔同防毒面具出黎standby
好想出去打呀 睇到d din korean踩爛d鐵馬做鐵枝
真係好想出去幫其他伙記
全間station 既人都要返黎standby
跟住話我地unit 即刻出維園arrest
勁開心 可以打
但最後去到維園之後就去左觀塘station
因為拉左d crazy korean返去。
好刺激。
我一早諗定到時用警棍好定oc foam好。
今次mc6真係好難得。
如果我早d做警察就好啦。可以全程出去打。
anyway雖然直踩十幾個鐘好辛苦。
都係一個好難得既experience。。

*********

mc6終於黎料啦
d韓國仔 din ga..
可惜我無份出去打啦
真係想有機會出去打韓國仔
可以狂噴oc foam勁。。
有d同事都出左去。
好辛苦ga返十幾個鐘。。
d人真係好無聊 示威咪示威囉
係要搞到混亂先好既咩....低b


PS. 感謝中大報社的志士翻譯檄文,讓各國友好得以加入聲討,成全international solidarity。非親非故卻仗義援手,余銘感大德。既於砵蘭街上班,在此獻上砵蘭街風格歌曲一首,答禮之餘,亦表心志焉。

戰無不勝
作詞:林夕 作曲:伍樂城
編曲:伍樂城 演唱:陳小春

哪個叫做正義 哪個戰無不勝
對錯正邪卻難定
哪個有權決定 天地自能做證
不管有什麼背景

也許一出手 將世界左右
縱使一開口 空氣也顫抖
但是天闊地厚 誰都知這叫作荒謬

隻手一遮天 怎看見反面
四方給差遣 雙耳也蓋掩
越是到巔峰 越快變 變得似瘋癲
一個人 怎可以一手勝天

要有這樣氣候 至有各樣妖獸 笑說正義太陳舊
正氣縱是太舊 天地未能沒有 不管有什麼藉口

Monday, December 19, 2005

The Longest Day

十二月十七日,是世貿週的倒數第二天。有感於前幾天只顧上前線,並未在探究世貿機制對全球影響上盡力,當日出門只是為了出席兩場研討會(第一場關於 GATS,第二場關於全球化與伊拉克戰爭),完全沒有預期遇上暴力場面,身上並無攜帶任何防護裝備,連水也只帶了500ml,賴以接收路面情況的收音機亦 未曾放進口袋。想不到聽罷第一場研討會,從維園走到駱克道,就在身心兩方面都沒有準備之下被捲入了接二連三的激烈衝突。鑑於當日場面極度混亂,為重組事件 全貌,我向多位身在現場的目標證人查詢其見聞,再配合自己的經歷,寫成以下的簡報(尚有證人未及訪問,資料其後或會再作補充與修訂)。

綠色字是證人的證詞,白色字是我的親身經歷。另外,由於以下簡報涉及多個特定街道與建築物名稱,除非各位對銅鑼灣與灣仔的地形極之熟稔,否則閱讀時請輔以地圖。)

17/12/2005
1500-1600
約於中午自維園出發的第一批示威者抵達位處灣仔貨物起卸區的示威區(注),成員主要是宗教人士、農民和本地青年及學生團體)。警察在鴻興道與杜老誌道交界設下兩重防線:前面的一條相當輕型,只是一條警察封條膠帶,由幾名沒配備防暴武裝警察駐求;後面的防線則駐有重兵,由石墩、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和大型車輛組成。

導 火線目前尚未清楚,但已知有南韓示威者衝破第一道防線,並向第二道防線進 發,最初由消防員操作水砲,阻止前方正在衝導第二道防線的示威者,但警方很快就搶過水砲,不分前後瘋作噴射,很多身處後方的香港示威者亦受到攻擊。警方的 水砲攻擊帶有強烈惡意,對和平示威的人亦故意徹底擊潰,記者鏡頭被正面噴中,明顯濫用暴力——有人只在場喊口號,竟被水砲沖倒,水柱在他倒下後更集中對其 眼部發射,噴射的力道和持續時間已將其眼罩轟爛。暴力鎮壓過後,很多示威者的手提電話因被水沖濕而毀壞,無法聯絡外界。水砲的水並非一般的水,而是抽取自 維港的鹹水,再混入胡椒噴霧於其中,既有害人體又難於清理,用心毒辣。

警方不分對象的無差別水砲襲擊,其動機估計不是為了守住防線,而是為了將整個官方劃定的示威區清場。請注意,警方在當日之前曾宣稱不會使用水砲。

17/12/2005
1530
以南亞人士為主的第二批示威隊伍自維園出發,準備出發前往示威區。隊伍自維園出發時有鼓聲歌聲助興,並抬著漂亮的彩色花轎,十分熱鬧。他們似乎並不知道作為目的地的貨物起卸區已經爆發暴力鎮壓。

17/12/2005
1640
第二批示威隊伍在東角道枯坐,無法前進,估計前方駱克道上遇到意料之外的堵塞,無法向示威區前進。

17/12/2005
1700-1705
原本滯留在東角道上的示威隊伍突然高速前進,奔跑至駱克道。但警察驅趕打算按法定示威路線從駱克道走上馬師道天橋的人,用胡椒噴霧襲擊他們。

17/12/2005
1705-1715
馬師道與駱克道交界的警方防線被突破,該防線很單薄,由一重鐵馬築成。示威隊伍沿駱克道向西直奔,至杜老誌道街口。該處有兩輛警車打橫封鎖整個街口,大批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組成防線,不斷向示威者噴灑胡椒噴霧,不管示威者是否有所動作都噴,場面一片混亂。

17/12/2005
1730-1740
杜 老誌道與駱克道交界的衝突暫告平靜,示威隊伍停在原地,留下一片風暴過後的痕跡。地上都是水樽和洗眼後的水跡,數十個示威者的身上沾上了胡椒噴霧的橙黃 色污漬,花轎被棄置路邊。大批旁觀的市民將行人道塞個水洩不通,民間監察世貿聯盟的糾察在駱克道上勸喻他們不要前去杜老誌道街口。有大約五個人爬上封鎖街 口的警車,面向示威隊伍,因距離頗遠,無法辨認他們是記者抑或是示威者。

在封鎖線的另一邊,亦即從軒尼詩道剛轉入來的杜老誌道路段,約有十名又傷又累的南韓示威者零星分佈,其中一人頭破血流,委頓在地,應該是被警棍打傷,正等待救援。

17/12/2005
1740-1810
另 一隊以南韓農民和少數日本人組成的隊伍從後竄出,直闖沒有佈防的軒尼詩道西進,估計他們是先前在貨物起卸區出來的示威者。軒尼詩道上車水馬龍,然而這一 隊奔行甚速,到菲林明道街口立即右轉北上,向會展方向進發。收到消息的防暴警察在菲林明道行車天橋上排列人牆佈防,但示威隊伍並沒有走上天橋,他們從天橋 下方橫跨告士打道,在菲林明道和港灣道交界被嚴陣以待的防暴警察方盾陣截停,示威者和很多旁觀市民聚集在中藝和中環廣場之間的菲林明道路段,期間陸續發生 零星衝突,警察和示威者以胡椒噴霧和竹竿你來我往,受方盾陣保護的警察不見有甚麼損傷,為數甚多的示威者卻中了胡椒噴霧,連洗眼的水也不足夠。

在貨物起卸區,此時只剩下十多個香港示威者,主要是學聯社運資源中心(俗稱八樓)的朋友。他們尚未收到其他地區的消息,正打算召集各方友好到場反對警察在貨物起卸區的不當暴力。

我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心掙扎良久,最後決定放棄六點正開始的第二場研討會,趕赴港灣道的最前線救援有需要的人。

有三、四十位中了胡椒噴霧的南韓示威者折返維園,需要在別人幫助下用水洗面。

17/12/2005
1820-1835
第二批示威者抵達港灣道最前線,他們是先前在杜老誌道和駱克道交界被堵塞的遊行隊伍前半的人士,主要是南韓和南亞人。他們到場後大多站在示威陣形的中間偏左位置。

接近一百名重裝防暴警察被調派至中藝面向告士打道的門口,計劃從後圍堵示威者。

然 而先前在南面各街道的傷者尚未全部得到照料,當我正在前線協助先到場的朋友救援之際,有一位韓國工會的女生拜託我到後方觀察她朋友的傷勢。可能是害怕被 前後包抄之故,此時警察已從菲林明道行車天橋撤走。我們從天橋跑到菲林明道和駱克道的十字路口,發覺她的傷者朋友已被轉移至其他地方。看來,無論前方抑或 後方都十分混亂。

17/12/2005
1840-1900
最後一批示威者從告士打道馬路趕至示威陣形左翼,他們包括一眾本地團體和各國人士,到場後主要聚集在中環廣場的噴水池後面。我也在他們抵達後去到中環廣場。李少光此時在新聞裡聲稱警方將採取「果斷行動」。

前 方的警察和韓國示威者之衝突雖緩慢地越演越烈,但事態真正的轉捩點,是十多個韓國示威者上前拆開包圍中環廣場和遮斷會展舊翼的「木板長城」。那些木板儘 管模樣很像裝修時圍的方式,但事實上肯定只是為了隔絕他人進入會展之用,因為木板被推倒後,人人都看見木板後面一切好端端的,既無修路也無裝修。正當前方 有幾個示威者從「木板長城」的缺口奔向舊會展,警察就在毫無預告下一連向噴水池方向發射催淚彈,那一邊正是最多本地團體聚集之處,先驅社的大旗就在我眼 前。催淚彈的可見煙霧尚在十多二十米外,起初我緩步後退,詎料其有害化學物已殺到,剛覺得呼吸道有點灼熱,雙目突然一片矇矓,呼吸極其困難,馬上倉皇撤退 至告士打道。

當我倚在告士打道馬路中心的欄杆狂咳不止,後面傳來第二輪發射催淚彈的聲音,至少有三響。我劇烈咳嗽,甚至咳到有強烈的嘔吐 感,然而又咳又嘔隨時有嗆死之 虞,我強忍著不嘔,向馬路中心的花糟吐了一下口水,辛苦地從背囊拿出水壺,用喝剩的300ml清水洗臉洗眼。清水洗在臉上,才發覺臉上肌膚也在灼痛。稍稍 好過一點後,我橫越告士打道,跑進柯布連道,在行人天橋下坐下歇息。

我在中環廣場的位置比較後,逃走也比較容易,但其他人可就沒有那麼幸運。警察在全無徵兆下發射第一輪催淚彈後,人群(包括四週的市民)慌忙逃跑,有些人在混亂中被踐踏受傷,一些老弱的示威者根本跑不動,可是警察馬上就放第二輪催淚彈,他們根本避無可避。更有甚者,警察以橡膠子彈射擊前方的示威者,但警方至今對此一字不提。

17/12/2005
1900-1930
大部份示威者被趕往告士打道,警察向告士打道再度發射第三、四輪的催淚彈。

(待續)

Sunday, December 18, 2005

報平安

今日(過了十二點,應該叫昨日才對?)終於出事了。

今日的衝突跟過去幾天有決定性的分別:前幾天的目標不是為了突破封鎖線,今日是。故此,今日的衝突比過去幾天加起來還要更慘烈,爆發衝突的地點也接二連三有好幾個。

太輕敵了。原本我自訂的今日行程只是出席研討會,全身文人裝備,完全沒有想過上前線,而且是戰況白熱的前線。詎料半途碰上兵荒馬亂,決定投身前線隨時準備救援。結果,我中了催淚彈,拉傷了肌肉,原本已不太聽話的髖關節情況惡化。

連最基本的防護裝備也沒有帶在身上,不可能捱得住警方下一輪攻擊,只有撤退。可惡!臨陣逃亡乃騎士之恥,我很不甘心,這簡直是羞辱!然而除此以外別無他途,與其留下來任人宰割,不如先記錄今日混亂之極的事發經過,並擬定明日的營救計劃,組織聯絡網。

苟留殘命報平安,惟盼同志皆平安。

具體經過,明日再報。

Friday, December 16, 2005

黑箱

一時手痕,在Yahoo的搜尋器上登記了這個blog。直至這個星期一的下午,我依然可以在中文Yahoo輸入「"心湖淬筆"」,隨即搜尋到這個網頁。可是今早再試,卻完全不能找到這個網頁的蹤影,一直試到這一刻,結果還是一樣,整個網頁彷彿突然在Yahoo裡人間蒸發。

莫非這幾天貼的文章皆批判政府,且有揭秘之嫌,因此遭到Yahoo以政治審查封殺?這不是沒有可能的,師濤一役已顯示Yahoo的政治操守奇劣,與當權者合謀實施白色恐怖。(注)如果是人流量大的知名網站,或許Yahoo不敢貿然封殺,但封殺這個新成立的無名小blog,根本就無人注意,不必擔心輿論譴責。

當 然,這不過是猜測,箇中真相如何,我既非Yahoo的老闆亦非Yahoo的管理層,自然無從得知。基本上,這是一般商業機構的運作邏輯:除非你是它的成 員,否則你無法直接知道裡面發生甚麼事。想進去股東大會聽公司的運作匯報?可以,只要你持有它的股票。此所以香港不少教會的週年大會都不容許外人列席,因 為很多教會皆按照公司法成立,在該堂會受洗的教友等如擁有股東地位,這些教會依法有權拒絕「股東」以外的人進入週年大會會場。(「教會的大門為所有人打 開」?笑話而已。)

對公眾而言,商業機構的運作是一個黑箱。

這就是商業傳媒的一大缺失。傳媒的職責本應是向公眾提供資 訊,提高整個社會的透明度——只有對社會產生認識,人方能在社會裡作出各種行動時有所依據。然 而,一旦這個「提高透明度」的過程被放進黑箱裡進行,最終可以得到多少透明度就非常值得懷疑了。無條件相信商業傳媒的報導,是很危險的。

崇尚市場的新自由主義者或許會說,若新聞失實,不獲消費者(ie. 觀眾、聽眾、讀者)青睞,消費者就不會幫襯該商業傳媒,市場壓力會逼使它改過自新,如實報導,重建公信力。這種簡單的思路很常見,然而一旦應用在傳媒運作上,將會遇到三個問題。

第 一,人性醜惡,觀眾/聽眾/讀者不一定是為了真相而「幫襯」傳媒的。購買便利、東周等八卦雜誌的人很多都認為它們誇張失實甚至作故仔,但依舊看得樂此不 疲,這類八卦雜誌的發行量因此一直居高不下,受市場支持多過被市場淘汰。即使是一般報章,讀者也未必因為想看真實報導而購買,話說太陽報這陣子附送公仔 麵,市民頓時大排長龍搶購。公仔麵一包三蚊,真相幾錢一斤?

第二,傳媒壟斷了都市社會最大的資訊渠道,市民難以在傳媒之外取得資訊判斷消 息真假。嚴格遵從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法則的話,應該很清楚一件事:作選擇時掌握的資訊要充足,市場運作才有效率。Imperfect imformation 往往構成巨大的 transaction cost,降低市場的效率。好了,請問一個小市民從何取得充足的資訊,在買報紙看新聞時能作出明智選擇?在分工繁複多元的都市社會,光是工作種類就多得數 不清,每個人的生活見聞可以相差甚遠,一個人要搜集各處發生的事,為社會描繪整體模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如是者,大眾傳媒取代了直接生活體驗,成為 壓倒性的主要資訊來源。在這情況下,一個小市民自身掌握的資訊少得不足以判斷傳媒報導的真假虛實,如此又豈能透過消費選擇體現他對真相的渴求?

第三,讀者市場不是商業傳媒的主要收入來源,不足以在根本上左右傳媒運作方針。蘇鑰機曾在他的書裡分析蘋果日報崛起時說過,傳媒要面對的市場其實有四個:

1. 讀者市場
2. 廣告客戶市場
3. 消息來源市場
4. 同行市場

以 上市場未必全部算得上是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所定義的「市場」,不過先別管這個。眾所週知,今時今日在香港搞傳媒,廣告客戶市場的收入遠超讀者市場的收入, 對於不收費廣播的電視和電台就更不用說了。新聞報錯不要緊,最緊要別得罪廣告大客戶。同樣的,作為消息來源的達官貴人也不可以得罪,否則下次他們不肯私下 放風,無獨家料可報,報館就糟糕之至。最後,商業傳媒的新聞工作者之間有他們一套奇怪的競爭意識,就是要鬥快報導,而且別人報導的題材自己也要報——儘管 沒有事實根據證明讀者和廣告客戶很在乎這些細節。鬥快導致失準和抄料,鬥報對手有報的題材導致整體傳媒角度趨向一元,Pierre Bourdieu在On Television裡對這些現象就有精準的分析。總之,香港記者這幾天在世貿事件上的惡形惡相,不是沒有原因的。

究竟怎樣才能打開傳媒運作的黑箱?我沒有甚麼一勞永逸的千年大計,但有想過訪問正在採訪中的記者,詢問他們對工作和採訪之題目的想法(及認識程度),記錄他們採訪時的言行。反正從來沒有傳媒這樣再現採訪中的記者,假如我付諸行動,大概是香港破天荒頭一遭吧?嘿嘿。

誠 然,這種嘗試能揭露的黑箱範圍十分有限,編輯對前線記者施加的壓力、傳媒與政權和財團的勾結,這些黑箱裡的重大黑幕依然未能展現在昭昭天日之下。不過, 對於吸引不知情的公眾開始探索這個黑箱,這說不定是一條有趣的進路——倘若用主流傳媒那種口吻報導記者在世貿週的行徑,出來的標題將會是這樣的:「記者狂 衝盾牌陣 港警死守」、「百記者危坐高欄 公物被毀」、「記者徒手毀封條 警方禁區淪陷」……當然啦,這種失實口吻,我不屑效尤,但這類場景對公眾而言應該是新鮮的。

注釋:
Yahoo向大陸政府公開私人電郵記錄,協助大陸政府拘捕揭露六四內幕的師濤,詳情見網‧政‧廿一

網上簽名運動:杯葛雅虎! 釋放師濤!

杯葛雅虎! 釋放師濤!

捍衛網民權利! 維護資訊自由!

今年4月,湖南《當代商報》記者師濤被中國政府以「非法向境外提供國家機密」的罪名判處10年有期徒刑。據官方透露,師濤在去年曾通過電子郵件向境外傳送中國宣傳部門有關加強「六四」期間對傳媒控制的一份文件。

師濤使用的是雅虎的免費電子郵件信箱,而雅虎則向中國當局提供師濤的個人資料,令師濤被捕和定罪。

我們作為網民,認為網上資訊的流通和保障互聯網使用者的私隱至為重要。雅虎此舉協助專制政權加強對社會的控制,對於網民的權利及網絡空間的自由開放造成嚴重損害。

為此,我們呼籲網民︰

1. 杯葛雅虎,停止瀏覽雅虎的網頁,停止使用一切雅虎的產品。

2. 發動及參與各種行動,包括︰網上簽名、電郵、短訊等,呼籲大家杯葛雅虎,及散播師濤一案的訊息,要求中國政府釋放師濤.

Thursday, December 15, 2005

警察故事外傳

話說成龍拍過一集又一集《警察故事》,銀幕上的主角是個勇猛幹探,主持正義。這系列的片子深入民心,連《警訊》也想沾一點光,每一集都會播《警察故事》的主題曲,「憑浩氣,用我心,抱緊宗旨;懷熱血,盡赤膽,心如日月。生命,作賭注,全力去追尋正義」……

讓我告訴你現實裡的「警察故事」是怎麼一回事。

昨 天上午出席世貿週的反公共服務私營化遊行,這一回的路線是從金鐘夏愨公園遊行至灣仔示威區,有點特別。參與遊行的人不多,粗略點算了一下,約有四百人左 右,其中九成以上是外籍人士,泰國、菲律賓、印尼、南韓、非洲、美國……總之絕對不僅是傳媒眼中鎖定的「韓國農民」——事實上,昨天出席的人半數以上不是 韓國人,南亞外傭團體倒有不少。就是在場的韓國示威者,裡面也大概有半數以上不是農民,而是工人和教師。(注一)這很合理,遊行主題既然是反對公共服務私營化,示威者針對的自然是世貿條款中的GATS(服務及貿易總協定),而不是AOA(農業協定)。

遊 行訴求跟本地團體談GATS的姿態相距不遠,卻強調了本地團體較少提及的「GATS無法縮窄全球南北經濟差距」。遊行的模式倒跟本地團體頗有不同,在隊 伍前方開路的不是甚麼明星政客,而是五位菲律賓鼓手,以及8字形揮舞大旗的朋友,氣勢與動感十足。鼓聲節奏輕快,鼓手默契一流,香港的工會恐怕再修行十年 也學不來,政黨更不用說了。

現在該說說我們的警務人員表現如何了。早在示威人士於夏愨公園集合時,警方已將公園重重包圍,用鐵馬封鎖各處入口,不准閒雜人等出入。各國代表在公園高台上輪流演講,市民卻被擋在公園門外,兩者完全沒有機會接觸,這是很高明的分化手段,深化了香港人那種「示威是你們的事,與我們無 關」的獨善井蛙心態。我不想怪責執行這種安排的前線警務人員,一則他們只是奉命行事,二則學堂的訓練大抵不會培養他們反省和質疑這種安排有何政治意涵和社 會脈絡。原諒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甚麼。只是,不知道歸不知道,這種分化人民的行徑與「全力去追尋正義」沾不上半點邊。

指揮 大批人手封鎖公園,又用攝錄機拍攝集會過程(點相?),看見這副戒備森嚴的樣子,我還以為警察準備萬全,詎料竟猜錯了。待遊行隊伍過了馬師道天橋,在 貨物起卸區後門的警察仍是呆呆的甚麼都沒有做,到遊行隊伍的前半截通過了他們,在鴻興道前進,他們才急急拿出橙色膠帶封路,把好端端的遊行隊伍攔腰斬成兩 截,身處隊伍後半的示威者被擋住去路,不能行前半步。

突然遭此挑釁,示威者自然不滿。那一帶明明已是人車俱無法通行之處,中途截停隊伍不 是為了讓行人或車輛過路,而是存心留難。我禮貌地詢問一位警官封路的用 意,他勞氣地辯解說「我們原本想指引隊伍從後門走進貨物起卸區,但前面的示威者高速衝散我們的防線,直奔鴻興道,我們才截住後面的人。我們也不想這樣 的……」

這一番辯解有兩大問題。第一個是原則問題:遊行示威的原意本來就是為了向公眾和當權者表達訴求。封鎖會展一帶,把示威趕往緲無 人煙,距離世貿會場四、五 百米外的示威區,半個當權者和市民都見不到,有的只是大批記者和警察,這種規劃是對示威原意的扭曲。這還不夠,警察打算將示威者塞進彷如鳥籠、便於鎮壓的 貨物起卸區(詳見《世貿前實地考察》一文),如斯用心反映出對示威者露骨的不信任和不尊重。高官借傳媒一再喊話「相信示威人士大部份都和平」,根本是口不對心的謊言。

示 威者和商人治港的政府有著根本的利益衝突,原則問題再談下去也不會有共識,我們還是看看第二個問題:效率問題。與警官所說的相反,示威者從天橋下來的前 進速度其實不算快,並沒有奔跑,連急步也未必稱得上。警察攔不住前半隊伍,是因為他們沒有攔過——沒有膠帶,沒有鐵馬,沒有人牆。一開始就沒有甚麼「防 線」,怎能怪責人家「衝散防線」?明明看著人龍遠遠的從天橋走下來,為甚麼不派人手封膠帶擺鐵馬,卻留待人龍通過了一半才慢吞吞的截停?明知言語不通,真 的有心要指示別人走進貨物起卸區的話,好歹也該放個路牌吧,難道你以為示威者懂讀心術?抑或是有成千上萬員工的警務處連一條指示方向的橫額也造不出來?反 應遲 鈍,效率差勁,難為曾蔭權可以公然稱讚香港警察表現優秀。

不斬人龍尤由可,一斬人龍,隊伍前半的韓國朋友在這無理挑撥下更顯激動,在鴻興道的另一端與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人牆發生短暫衝突,一輪推撞之下,胡椒噴霧四濺,幾個警察長方盾被奪,數名示威者中了胡椒噴霧。

隊 伍後半則與警察對峙,警察此時擺出了三、四重鐵馬防線,大批增援到場包圍,人數與隊伍後半的示威者不相上下,我甚至聽見一個指揮官對部下說「人手可能過 剩」。這一邊的對峙並沒有發生推撞,有的只是歌舞和口號。這時候,有一個記者掠過我身旁,催促另一個記者說:「呢邊啲人淋到死,冇野好睇。嗰邊好似打緊, 快啲過去嗰邊啦。」哦,原來世貿示威的意義在傳媒眼中只是「有冇得打」和「打得幾甘」嗎?一邊說著不文笑話,一邊為了攝位影相毫不猶豫地踐踏各團體擱在牆 邊 的標語牌,這種態度再一次證明在香港當記者是一個生仔冇屎忽的職業。我敢打賭,報導昨日示威的香港報紙,十份裡有十份不會刊登警方腰斬人龍的圖片,而且至 少有五份對腰斬一字不提,有的只是對衝突最激時刻的繪影繪聲——然而,腰斬人龍正是激化衝突的重要原因。

警察是笨,記者卻是邪惡。

從 隊伍後半的對峙區走到從隊伍前半的對峙區,中間是一片平靜的鴻興道路段。一位年輕的警察悠閒地站在路旁,與同僚閒聊,說示威者想「拼死一戰」。朋友,少 來這種被害妄想了,倘若示威者真的想「拼死一戰」,前面的防暴警察早就在挨汽油彈,後面的示威者早就衝破沒有防暴武裝的警察防線了,你還可以站在路邊蛇 王?攔住後半示威者的警察最初曾在防線邊緣開了一個缺口,記者和警察都能隨意出入。假如示威者存心攻堅,一定會挑防線的弱點全力突圍,為甚麼在缺口出現的 十多分鐘內,他們都乖乖地站在警察防線前面,對缺口視若無睹?即使是隊伍前半數度與防暴警察推撞的南韓人,假如他們的目的是擊破警察直奔會展,為甚麼不攜 帶更具殺傷力的裝備,不對防暴警察人牆作持續的波狀攻擊?就算突破了防暴警察的人牆,示威者還得闖過駐守重兵的天星碼頭巴士站,再越過好幾重大型水馬防 線,才能到達會展入口。如果有記者堅持說示威者的目標是衝破防線抵達會展,我會建議他親自衝一次看看,畢竟有鋼盔又有防毒面罩的記者遠較示威者裝備精良, 再怎麼說成功機會也比示威者大。向公眾報導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失守的不是警察的防線,失守的是新聞從業員的操守。

記者嗜血成癮,這是不用多說的了,警察陷入暴力的被害妄想,卻隨時會令即場形勢更險惡,因為他們擁有左右大局的武力。別相信傳媒老吹的甚麼警察「失守」,前排的示威者不錯是搶走了幾個方盾,但防暴警察的人牆從來沒有後退超過十呎,由此至終穩守在鴻興道與杜老誌道交界。(注二)再 者,推撞了幾次,一位貌似工會領袖的人走上前叫群眾退後,隨即一位貌似翻譯的女子面向防暴警察人牆說了幾句話,接著就有人將方盾一一交還警察,大團圓結 局。新聞報導說是因為警方的翻譯斡旋示威者才交還盾牌,但以我所見,那位女生從服飾、說話的方向、站立的位置都像是示威者的一員,也許是警方另有自己的翻 譯 吧。此時,我卻聽到防暴警察的指揮官高喊「他們(示威者)已戴上護目鏡,OC foam(胡椒噴霧)對他們沒作用。準備下一波出擊!」出擊?示威者不是退開了嗎? 接著我看見有人擠上前,撞得防暴警察的盾牌輒輒作響,霎時間我還以為示威者真的又衝上前了。詎料跑出欄外一看,示威者早已遠在二、三十米以外,推撞防暴警 察的正是排成一條毫無空隙之人鏈,爭相拍攝的記者。

排在厚厚人牆之後,看不到前方情況的指揮官會下「準備出擊」的指示,「迎擊」早已不在 的示威者,足見警方指揮系統混亂,神經質又反應過敏。一開始強行分隔 示威隊伍已是多餘的過敏反應,當警察最後撤去好不容易才擺好的鐵馬陣,讓後半隊伍和前半隊伍會合,大家馬上就繞場一週,和平散去。

準備跟不上形勢,指揮跟不上局勢,只懂恃著人數和裝備壓倒群眾,這就是真實的警察故事。

注釋﹕
一. 因此之故,舉凡以「韓國農民」為題報導昨日遊行的報紙,以後不必多看。連遊行性質也未弄清就亂寫,質素太差。例子包括《頭條日報》(「港警忍讓 狂農搶盾牌」)、《明報》(「盾牌陣失守 韓農赤手奪14個
)、《太陽報》(「交還盾牌 韓農:警察可憐」)。

二. 因此之故,舉凡以「失守」為題報導昨日遊行的報紙,以後不必多看。未失言失,荒誕不實。例子包括《東方日報》(「港警失守」)、《明報》(「盾牌陣失守 韓農赤手奪14個」)。

自詡「公信力第一」的明報連犯兩大錯,令人竊笑。昨日來採訪的明報記者有一個竟是我中學師弟,媽的,下次見面難保不會對他飽以老拳。



補記:

昨日遊行後有新的見聞,想為上次寫的《嗜血》補充幾點。

第一,韓國示威者並非暴徒之餘,香港市民亦不盡是嗜血之徒。昨日遊行隊伍在回去維園的路途上,韓國示威者一邊微笑著對圍觀的市民揮手致意,有不少市民也揮手答禮表示善意,氣氛和諧。看來上次說不定是我揮手時一臉怯生生的,對方才不知如何是好,哈。

第二,終於連老麥也封舖了。昨天經過位於灣仔與金鐘交界的軒尼詩道麥當勞,它外面已用木板團團封住,只剩下一兩個供顧客出入的門口。

第 三,昨天遊行裡一些南亞裔示威者舉著布額以半跑步前進,布額因風 阻將支撐著它的竹竿壓成四十五度。這個景象令我得到一個啟示:南韓示威者在十二月十三日的「火燒祭壇」事件肯定是單純的儀式,決不可能是企圖製造衝破防線 的「烈火戰車」。光是一幅四呎乘八呎的布額,在不足每秒四米(目測)的速度下已產生如此厲害的風阻,一個更大的紙紮祭壇在衝鋒的速度下前進隨時會被吹翻, 加上示威區位處海濱,一陣海風吹來,推車的示威者可能烈火焚身。用那種佈置攻堅,未收成效先傷己身,沒有人會那麼白痴的,反應過敏的警察和嗜血成癮的傳媒 除外。

總之,從慢條斯理的跳 海、火燒不能前進的祭壇,以至明知無法藉此走 到會展的方盾陣歸納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示威者的動機只不過是如同字面意義的「示威」,行動並非以實效(如衝破了多少條防線、接近會展多少米)為目的,而 是以宣示訴求和團結、吸引他人注意為目的。無膽的商戶、過敏的警察、嗜血的記者,請你們面對現實,節省少少啦,唔該。

Tuesday, December 13, 2005

嗜血

唸小學時,經常在老竇的書櫃找書看,讀到倪匡的散文集《倪匡三拼》,印象深刻。裡面其中一篇散文談及倪匡養亞馬遜食人魚的經歷,這種魚非常嗜血,有一次倪 匡換水之際一時疏忽,被跳出水面的食人魚咬傷指頭,一滴血從傷口滴進魚缸,霎時間數十條食人魚馬上亢奮狂喜,瘋狂亂竄,撞得玻璃啪啪有聲,整個魚缸震動不 已。

經過今日的世貿會議開幕遊行,我發現香港人的嗜血程度不亞食人魚。

市民嗜血。位於遊行路線上的駱克道,平日多的是食 肆和裝修用品店,今日逾半商舖重門深鎖,如臨大敵,有鐵閘的落閘,沒鐵閘的用木板封住櫥窗——輕則用木板 擋住門上玻璃部份,再用牛皮膠紙在玻璃上貼大交叉,猶如十號風球壓境;重則乾脆完全停業,用木板釘成一片牆壁把舖位外面團團封死,猶如裝修足足三個月。

有必要怕成這副蠢相嗎?素來是反全球化人士熱門批判對象的麥當勞,在上星期日的反世貿遊行中淡然處之,在遊行路線上的分店一一照常營業,沒有落閘,沒有舖魚網,沒有封木板,示威者也沒有動過它一根汗毛。連麥當勞這個跨國企業巨人也不怕示威者,你們這些本土小生意怕甚麼?

遊行結束,沒有任何一間有做或沒有做預防措施的商舖遇襲,證明商戶的恐慌反應乃非理性的。

膽 小歸膽小,不代表市民不嗜血。大會估計今日遊行約有四千人參加,依我看隊伍四週駐足旁觀的市民人數比示威者更多。在路旁,在天橋,在兩邊商場,都有數不 清的市民用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凝望。我向在唐樓窗戶探頭出來的街坊揮手致意,街坊就把頭縮回去,彷彿我揮動的不是一隻手而是一把槍。膽小,皆因滿心相信有血 腥場面發生;想看好戲,皆因熱切期待有血腥場面發生。群眾沉醉於對血的幻想,反覆痴狂。

警察嗜血。在維多利亞公園的幾個主要出口,警務處 早已高掛藍底黃字的巨大橫額,上面用五國語言(包括中、英、韓文,還有兩種我認不出來,估計是南亞語文) 寫著警告字句,內容包括「嚴禁在此製造炸藥」。可笑,難道在金舖門口貼上「不准打劫本店」的標語,就可以用來防盜嗎?夠膽製造炸藥的人,自然夠膽無視區區 一個警告。警務處做這些實際上毫無用處的小動作,反而令人看穿它已因自身想像出來的血腥威脅陷入恐慌,連常識常理也忘記了。

因恐慌而失去 正常判斷力,結果是自我防衛心態過剩,導致反應過敏。相信會有血腥場面→恐慌→反應過敏→輕率動武→雙方衝突→血腥收場,這完全符合自證預言 (self-fulfilling prophecy)機制。但可以想像的是,一旦發生血腥場面,激烈「鎮暴」的警方大概會事後向公眾邀功,不顧因果地聲稱血腥的結果「證明」警察事前對暴力 之預測十足正確。

值得慶幸的,是今日的衝突尚算輕微。沒有催淚彈,沒有橡膠子彈,只有幾下胡椒噴霧,而且多數中招者即場洗眼後已沒有大 礙。事發時我並非站在最前面,儘管匆 匆爬上兩米多高的鐵欄眺望,但已錯過目擊出事因由,只見濃煙昇起,南韓示威者與手持方盾頭戴鋼盔的警察人牆推撞。後來聽說事情是這樣的:陣前的示威者起壇 生火,想做點儀式,警察見狀馬上用水砲淋熄並沖倒「祭壇」(濃煙是火被淋熄時產生的),示威者不滿,於是發生衝突。新聞報導裡的版本卻是這樣的:南韓農民在木 頭車上放上紙紮物品生火,企圖以此衝破警察防線,直奔會展,故此發生衝突。

哪個版本才是真的,我不敢判斷。不過,應該可以肯定示威者不會 天真到以為能夠闖進守衛森嚴的會展。在上述衝突發生前,數十名身穿橙色救生衣的示威者紛紛跳 海,游往會展方向。只是,他們根本無心搶灘,在水警和消防重重包圍下還慢條斯理的做動作、喊口號,果真有意突圍的話早該二話不說用自由式全速前進。再說, 這樣跳進水裡游泳,別說刀槍劍戟,連一條橫額也無法帶在身上,就算他們登陸會展岸邊,終究還是做不了甚麼。怎可能會有人做這種傻事?所以嘛,示威者的行動 目標在於象徵性的示威,而不是實質上的衝鋒陷陣。

傳媒嗜血,而且是最嗜血的一群鬣狗。世貿週開始前,有記者訪問抵港的韓國農民,農民想訴 說他們的處境,他們的主張,他們抗議世貿的理由,記者卻不管這些, 一味重覆問他們今次會不會有人自殺,會不會有人自焚。那副醜惡的嘴臉,就像用狂熱的眼神望著受苦受難的韓國農民,不斷高喊「快啲!快啲死俾我睇!死之前最 好話埋我知你幾時同邊度死,等我可以事先攝個靚位拍張大特寫」。

整個示威區裡,除了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之外,全場最多配備頭盔的一群是大 小記者,比例遠遠高於被描述成「已預備好進行暴力衝突」的南韓示威者,大概是一百 比一罷。有消息指,近期最常到軍用品店搶購頭盔和防毒面罩的,不是無線新聞一口咬定的示威者,而是記者自己。觀乎今日形勢,我絕對有理由相信這一則消息屬 實。記者搶購頭盔的風潮,充份表現他們對血腥暴力有著刻骨銘心的期待。他們這樣也不算嗜血的話,誰才算嗜血?希特拉和布殊父子?

看新聞的 時候,請千萬要注意一件事:記者的鏡頭方向。在事發現場,記者是甚少拍攝記者的——即使當時當地有好幾十個記者在場也一樣——故此電視機前的觀眾 不易察覺記者在現場站的是甚麼方位。今日在示威區,當短暫的衝突告一段落,一大群記者立即蜂擁擠進警察的人牆面前瘋狂拍攝,形成一道「記者人牆」,稠密與 緊貼的程度足以完全隔開警察和示威者,情形像「記者和警察對峙」多於「示威者和警察對峙」。這時,某記者正面對鏡頭,臉也不紅地報導說「示威者正在與警察 對峙」,我忍不住當場哈哈大笑。老友,你有冇再滑稽啲?

順帶一提,倪匡說若食物不足,食人魚會同類之間互相獵殺吞食。待世貿結束,沒有「韓國農民」這類外來的假想敵之後,嗜血的香港人是否打算回到鬥人工低、鬥自我增值的日子,互相爭吃彼此的一小片幸福?


補記:
一再目睹香港人上下一心視反世貿人士為賊,歇斯底理地提防再提防,我想起初中時讀過的豐子愷那課《鄰人》。

鄰人
豐子愷


前 年我曾畫了這樣的一幅畫:兩間相鄰的都市式的住家樓屋,前樓外面是走廊和欄杆。欄杆交界之處,裝著一把很大的鐵條製的扇骨,彷彿一個大車輪,半個埋在兩 屋交界的牆裏,半個露出在簷下。兩屋的欄杆內各有一個男子,隔著那鐵扇骨一坐一立,各不相干。畫題叫做《鄰人》(畫見開明版《子愷漫畫全集》)。

這 是我從上海回江灣時,在天通庵附近所見的實景。這鐵扇骨每根頭上尖銳,好像一把槍。這是預防鄰人的踰牆而設的。若在鄰人面前,可說這是預防竊賊蔓延而設 的。譬如一個竊賊攢進了張家的樓上,界牆外有了這把尖頭的鐵扇骨,他就無法踰牆到隔壁的李家去行竊。但在五方雜處,良莠不齊的上海地方,它的作用一半原可 說是防鄰人的。住在上海的人有些兒太古風,「打牌猜拳之聲相聞,至老死不相往來。」這樣,鄰人的身家性行全不知道,這鐵扇骨的防備原是必要的了。

我 經過天通庵的時候,覺得眼前一片形形色色的都市的光景中,這把鐵扇骨最為觸目驚心。這是人類社會的醜惡的最具體最明顯最龐大的表象。人類社會的設備中, 像法律刑罰等,都是為了防範人的罪惡而設的;但那種都不顯露形跡。從社會的表面上看,我們只見錦繡河山,衣冠文物之邦,一時不會想到其間包藏著人類的種種 醜惡。又如城郭門牆,也是為防盜賊而設的,這雖然是具體而又龐大的東西,但形狀還文雅,暗藏。我們看了似覺這是與山嶺,樹木等同類的東西,不會明顯地想像 人類中的盜賊。更進一步,例如鎖,具體而又明顯地表示著人類互相防範的用意。可說是人類的醜惡的證據,羞恥的象徵了。但它的形象太小,不容易使人注意;用 處太多,混在箱籠門窗的裝飾紋樣中,看慣了一時還不容易使人明顯地聯想到偷竊。只有那把鐵扇骨,又具體,又明顯,又龐大地表出著它的用意,赤裸裸地宣示 著人類的醜惡與羞恥。所以我每次經過天通庵,這件東西總是強力地牽惹我的注意,使我產生種種的感想。造物主賦人類以最高的智慧,使他們做了萬物之靈,而建 設這莊嚴燦爛的世界。在自稱文明進步的今日,假如造物主降臨世間,一一地檢點人類的建設,看到鎖和那把鐵扇骨而查問它們的用途與來歷時,人類的回答將何以 為顏?對稱的形狀,均齊的角度,秀美的曲線,是人類文化上最上乘的藝術的樣式,把這等樣式應用在建築上,家具上,汽車上,飛機上原足以誇耀現代人生活的進 步;但應用在鎖和這鐵扇骨上,真有些兒可惜。上海的五金店裏,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四不靈」鎖。有德國製的,有美國製的;有幾塊錢一把的,有幾十塊錢一把 的,有方的,有圓的,有作各種玲瓏的形狀的。工料都很精,形式都很美,好像一種徽章。這確是一種徽章,這是人類的醜惡與羞恥的徽章!人類似嫌這種徽章太 小,所以又在屋上裝起很大的鐵扇骨來,以表揚其羞恥。使人一見可就想起,世間有著須用這大鐵扇骨來防禦的人,以及這種人的產生的原因

我在畫上題了「鄰人」兩字,聯想起了「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的詩句。雖然自己不喝酒,但想像詩句所詠的那種生活,悠然神往,幾乎把畫中的鐵扇骨誤認為籬了。


但豐子愷錯了。「世間有著須用這大鐵扇骨來防禦的人,以及這種人的產生的原因」,這句話假設了必須防備的惡徒實際上存在,然而真相有時候並非如此。現實上有的,也許只是人心對惡徒形象的擅自空想,以及被強行扣上這個惡徒形象的代罪羔羊。

PS. 衷心感激來自遠方的顧念和鼓勵,謝謝。 ^^

Monday, December 12, 2005

延期

買水壺、找口罩、借DV機、買DV帶、畫地圖、查詢活動詳情、上運輸署網頁惡補、聯絡參加者、補習(教econ教到taxation,順便教埋累進稅對社 會基建的重要性)、換新鞋(舊的那對兩邊鞋跟一早著到穿,不雅觀事小,不利著草亡命事大)……最後還是忘記買急救包,失敗。

忙成這副德性,昨天答應要寫的東西只有延期交稿。

Sunday, December 11, 2005

世貿週開幕小小雜記

一) 著boot 遊行絕對不是聰明人的選擇——尤其是從維園遊行到中環政府總部之後,再為了視察路線從中環走到銅鑼灣。後果是腳痠腰又痺,不管是不是好孩子都不應模仿。

二) 三點半才出發的遊行,還不到五點正已抵達政府總部,全程順暢非常,並無大小衝突。如果太平至斯的遊行是值得警方又買橡膠子彈又清空拘留所隨時準備拉人封艇的暴動,所謂「和平理性」的七一應該是要出動解放軍亂槍掃射的反政府武裝叛亂。

忙了一整天,十二分疲累,幾乎在巴士上睡著,是故今晚偷懶,明天才詳述世貿週開幕見聞,另補記昨晚到善樂堂帶全球化週會的感想。

Saturday, December 10, 2005

層層疊

上次在《政改》一文論及議會政治的不足,今天想再補充一點點。

當 一個群體越大,成員越多,我們就越難期待群體內所有成員都彼此認識,在日 常互動中理解各人的處境和訴求,從而建立共識,繼而在共識中制定決策。以選舉為 基礎的代議政制正是這種背景下的產物。投票取代了溝通,規章律例取代了處境認知,政治運作變得科層化,程序理性左右一切。

這就是韋伯對現 代化的觀點,他也曾經用相近的理論框架解釋早期教會從charismatic權威轉化為慣例和建制的過程。當小教派變成大教會,牧師往往得 撥出大量時間處理行政事務,因而減少接觸會眾。在代議政制的情況亦一樣,即使假設我們的議員和高官都是誠心為民請命的志士,他們依舊無法經常與全部市民見 面。在作為一個科層組織的國家機器之中,不管是抱持哪一種主義的政權,皆不可能充份反映民意。

這是議會政治內在的結構缺憾,再徹底的普選也無力可回天。

議 會政治僅僅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地已經遇上如斯麻煩,擴大至全球規模只會更加無力。建立一個全球人民一人一票選出來的世界政府,或許當今那些經濟強國碰壁的 機會增加了,然而我不認為弱勢人民的境況會出現根本的改變。包括傳媒和互聯網基建等資訊流通渠道依然集中在富國手上,窮人不見得能夠輕易發聲﹔再者,全球 規模選舉的拉票活動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除了跨國大企業外大概沒有人夠資格支付,到頭來官商勾結說不定更加嚴重。

層層疊的精要,在於堆得越高,就越不牢固。用議會政治建立一個中央集權體制,也是一種層層疊遊戲。

人力有時窮,收集資訊、消化資訊,不是沒有代價的。無論如何努力,人也不可能關顧世上每個角落的苦難與歡欣。反躬內省,我渴望普世大同,但我真正懂得的事情有多少?我聆聽過、接觸過的人,佔世上人口的幾分之幾?

要謙虛自厲,但不應放棄。否定向前踏出一小步的意義,早晚會倒退了一光年而不自知。在既濟與未濟之間的永恆奔馳,每一步都是一分功德,每一步都成就自我的存在。

Friday, December 09, 2005

政改

一二‧四遊行剛過去,我沒有參加。工作實在太忙,一眾同工都跑去籌備一二‧四,只剩我一個菜鳥獨挑大樑,慘。三年七一、元旦遊行,以至零二年底的反廿三遊行我都有上街,少來一次並不過份吧。

再說,我已厭倦僅僅將目光放在代議政制本身。

自 從政制發展第五號報告書在十月出籠,從主流媒體到身邊的NGO工作者都丟下手上工作,猛追著政改議題跑,連我這種無名小卒也突然變身紅牌阿姑,一時被拉 去撰文評論政改,一時被拉去設計政改教材,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自問志趣與專長俱不在此,倘若柴娃娃地舢舨充炮艇,對人對己有甚麼好結果?

出席某場會議,議題是本地基督教界對政改事宜作何對策,與會者多是所謂「站在政治前線」的教牧和基督徒政客。會議的焦點,是如何「箍實」泛民主派議員在立法會的廿五票反對政改方案。而為了箍票,所以要速速鼓動民意向議員施壓。

議員成為了重點,人民成為了工具。或者這叫「成熟的政治」,但恕我實在瞧不出這種討論究竟把人民的主體性放在哪裡。別跟我說這就是民主,拜託。

公 眾討論政改的空間狹窄,有一大部份是政府的錯,這一點是應該要承認的。十月中才發表第五號報告書,卻威脅市民說十二月必須通過它,市民和民間團體哪有時 間深入討論?不是被傳媒牽著鼻子走,就是只懂反射性地回應,落得這種下場是意料中事。不過呢,即使討論時間延長三倍,那些基督教界的「政治大人物」的態度 恐怕亦不會有甚麼戲劇性改變。群眾基礎不是一堆選票或民調數字,老實說,我不懷疑那些大人物會見議員的頻率,但我很懷疑他們每星期有多少時間和街坊聊天。

這 裡反映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代議政制能夠帶來甚麼程度的民主?我不是說一人一票普選不好,但普選的確不等如民主。美國是個全民擁有投票權的國家,然而 80%的選舉資金來自全國人口中最富裕的0.25%。自六十年代以來,美國總統大選的投票率整體而言不斷下跌(去年大選是罕見的例外),投票率在一百 六十三個國家裡面排名一百四十。這是因為選民愚蠢,還是因為他們覺得議會政治無力回應生活上的處境?

我說「普選不等如民主」,不是因為我認 同或明(如護法許崇德)或暗(如明光社頭目蔡志森)的保皇勢力。保皇黨在否定普選功效之餘,從來不會提出其他讓市民 自主自發參與政治的方法,像上述兩個例子人物,一個在北京未點頭前根本不敢回答曾蔭權的特首任期有多長,另一個則只會恃銀彈多將謊言重覆說一百遍煽動集體 恐 慌,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與民主精神背道而馳。恰好相反,我尋找的是更直接的政治參與。那是投票以外的方式,也是更有力,更自主的方式。

投 票終歸是消極的民主。在過程中,人民變成選民,只能在別人給予的既定選擇當中選擇一個。要自行提出新選擇嗎?可以,假如你有錢的話。在美國,參與總統競 選的候選人得籌募數以十億美元計的政治資金;在香港,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參選一次立法會議員,光是向自己選區內數十萬選民郵寄一份宣傳單張,費用已經 非常可觀。要在以選舉為基本動作的議會政治裡實踐基層自主,讓小市民直接發聲,並不比駱駝穿過針眼容易。

Immanuel Wallerstein在他的論文集After Liberalism裡 說過,在西方歷史上,選舉式的議會民主是政府馴伏危險階級的手段:我給你投票權,你給我乖乖的,別聚眾搞罷工鬧示威。社會運動於是沉靜下來,民眾一旦習慣 依賴投票,將政治視為議會中人的事,不再主動提出自己的政治訴求(大眾傳媒的agenda setting效應亦在過程裡推波助瀾,一如Bourdieu所分析的,且不細表)。也許情況有點像Eric Hobsbawm研究勞動節歷史時所發現的,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歐洲,把勞動節列為非法的國家往往就在勞動節那天罷工四起,然而願意把勞動節列為法 定假 期的國家當日卻相對平靜,工人也較不積極於爭取最低工資最高工時了。

社會運動是推動改革發生的有力方法,並不是投票可以取代的——至少,美國不是因為選票,而是因為黑人民權運動而廢除種族隔離政策,歐陸的福利主義也是累積過去的勞工運動才會出現。

我不是說投票與社運兩者不應並存,只是,觀乎香港目前最蓬勃的社運(如七一)竟以爭取投票權——爭取效果可能還不及社運的方法——為主調甚至最終目標,不免啼笑皆非。

進一步說,倘若2012或2017有普選了,大家會怎麼辦?還有哪些共同的政治語言?

結局再怎麼想也不完美。有普選,香港人就會看穿房委會和地產商的勾結,不再一窩蜂支持領匯上市了嗎?有普選,政黨就不會在選舉前為了拉票而報警拘捕姐姐仔和黑工嗎?只怕結果將會是報警報得更起勁。

再 進一步說,就算各國內部都有普選,在全球規模上面仍舊是沒有民主的。可是,今時今日的社會運作不免受到全球化的影響。黑工就是一個全球勞動力流動的例 子。大部份本地人不會同意黑工有工作權利,更遑論為他們提供生活保障,因為這會分薄本地人的職位和福利。若全民投票,結果不問可知。很少人會留意到黑工也 是受僱主剝削的一群,繼而和他們同仇敵愾,把矛頭指向坐收漁人之利的僱主。

這證明了普選不必然有助全球的民主,有時甚至會成為妨礙全球民眾連結的手段。最近讀法國哲學家Marc Crepon所著的《製造敵人的文化》,發現Karl Jaspers原來曾經提出建基於共識的世界和平要求三個心理條件:

一. 我們的政治意識要能夠擴大到全球規模,感受到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彼此關連,互相關懷。
二. 作為民主原則的平等自由必須超越我們的版圖界限。
三. 各國不得以軍事力量作為維護自身權利的後盾。

反 正香港沒有自己的軍隊,先撇除第三個條件不談。第一個條件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具備良知的國際視野」,可惜很多人不僅沒有國際視野,連良知亦相當缺乏。第 二個條件可演繹為「別讓排他的identity politics(如宗教身份或民族主義)蓋過普世公義原則」,但現實上的人心嘛……唉。

這樣說可能極之老土,但我真的認為最基礎的功夫在乎修心。(看樣子過幾年我可能會考慮去教書,呵呵)

我不是奢望普選能解決所有社會問題,更不會妄想香港的普選能實現世界和平,這跟買一個電飯煲回來卻要求它同時兼備雪櫃電視洗衣機的功能一樣,不切實際又不負責任。只是,若傳媒、政黨甚至民間團體忘記在普選以外還有其他課題,那就未免太可惜了。

普選是術,不是道,而且還未必是最有效的術。

PS. 來個首尾呼應:
我不排除寫這篇文章的動機包含潛意識裡對只顧一二‧四而一再使我孤軍奮戰倒瀉籮蟹的同工之怨念,嘿。

Thursday, December 08, 2005

世貿前實地考察

再過三天,民間團體的世貿週活動就開始了。一半因工作關係,一半因為好奇,今日決定前往將被劃定為世貿遊行路線和示威區的地域,好好考察一番。

漂 洋過海來到灣仔,在天星碼頭下了船,往灣仔運動場週圍繞了一圈。警方指定的示威區分為兩部份,一邊是位處海皮的貨物起卸區,另一邊是灣仔運動場,一條 馬路將兩邊分割開來。看見那條馬路旁邊已經整整齊齊排列好一百五十個鐵馬(十個一排,一共十五排),想也知道警察已準備好隨時藉著該條馬路封鎖示威者, 使兩邊的人無法往來。這是很容易的,由於灣仔運動場和貨物起卸區都只有寥寥幾個稱不上寬闊的出入口,不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就可以從容堵塞。貨物起卸區的情況 更糟,向陸地的一面被高逾兩米的鐵欄焊死包圍,向海的一面只有約一米高的石墩與欄杆圍住,萬一警察大批湧入,擠擁推拉之下,搞不好原本身處示威區的人有失 足墮海之虞。再加上 有消息指警方將於天星碼頭外的巴士站設置重兵,種種跡象在在顯示警察擺好陣勢,存心要甕中捉虌。

抬頭一望,示威區東西兩面好幾條天橋上密密麻麻的被類似漁網物體覆蓋著,從兩側到上面都無法伸手出去。上前仔細端詳,網果然由很像尼龍粗魚絲的質料織成,叫它漁網也錯不到哪裡去。觀乎漁網覆蓋天橋的方法,估計其用意在於防止有人向天橋下的車輛投擲東西。

更 誇張的是鄰近高級商場的佈置——整個商場的地面商舖都被從一樓垂下來的網團團圍住,這一回可不是漁網,而是細孔鐵絲網,只差在沒有通高壓電。那些被牢牢 保護的高級商場裡面,有麥當勞,有7-eleven,好像還有肯德基。西裝畢挺的行政人員,花枝招展的OL,支撐商業世界的人們穿梭其中。

低頭看看路面,行人路在陽光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光芒,舖路磚之間被膠水封死,滿目都是一片片白濁的膠水跡,核突到嘔。不消說,這正是政府防止示威者挖起舖路磚當暗器丟的措施。舉頭望漁網,低頭見膠跡,我無言。

基 本上,只須跟住路上的膠水跡走,就能找出遊行路線。十二月十三日是第六次世貿部長級會議正式開始的日子,對於當日的遊行,警方的態度完全不像看待歷年七 一,連安排給示威者的路線也不一樣。同是在維園起步,七一走的是怡和街、軒尼詩道這些陽關大道,世貿開幕時走的卻不少是橫街窄巷,得從東角道拐進駱克道。 怡和街和軒尼詩道沿途有老麥、有KFC、有Pizza Hut,東角道和駱克道沒有。聯想起灣仔示威區附近被重重鐵幕保護的高級商場亦有這些象徵性的跨國企業,我不覺得這種一致是單純的巧合。

誠 然,我不認為破壞麥當勞的櫥窗是好事。對於旗下有數千數萬連鎖店的跨國企業巨人來說,打破它某一間店舖的某一塊玻璃,除了給予警察暴力鎮壓的理由之外, 又能帶來甚麼影響?不過,看見政府視所有參與世貿遊行人士為假想敵,如此挖空心思要從他們手中保護大財團的利益,不禁黯然——在致麗大火被燒成殘廢的女工 呢?為香港迪士尼生產精品而在內地血汗工場被輾斷手指的民工呢?在名牌波鞋廠天天呼吸黏合鞋底之化學品而中毒的東南亞青年呢?我們的香港政府有沒有花過用 在今次世貿保安的百分之一公帑去保護他們的權益?

在電視裡看見一眾皮膚黝黑的工友大叔為了今次世貿蹲在路上塗膠水、焊渠蓋的時候,我很想 知道他們對接下這宗政府工程有甚麼感受,也很想知道他們得到多少薪 水,工程有沒有判上判,有沒有黑工參與。可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個叫羅仲榮的人在惠州開電池廠,十年來不依安全守則辦事,毒害工人無數卻一再逃避賠償, 而這位羅先生最近獲特首曾蔭權委任為行政會議成員,貴為社會賢達。

在香港,「善有善報」不具實然性,正因如此,我們更須堅守它的應然性。

Wednesday, December 07, 2005

縫補補

昨晚開會後歸家更衣,才發現牛仔褲爆胎。雖說「爆幅」不大,但放著不管只會越爆越甘。翻翻找找,在櫃子裡拿出針線盒,趕在晚飯前把褲子縫好。

老 竇的縫補技術不比老媽子遜色,平素在家裡也會幹針線活。耳濡目染之下,自小已不覺得男人縫衣補褲有甚麼問題。反倒是小時候自尊心重,不喜歡別人管自己的 事,所以樂於學習能照顧自己生活的技能,像烹飪、針線、簡單水電之類。在小孩子眼中,男人若不會煮飯洗衫,不過是無法自立的廢柴,還有臉擺臭架子?

唸 中學時,校服西褲是經常要縫補的重災區。天天都要穿校服上課,替換的褲子只得兩條,即使不提穿得粗魯,日常洗洗磨磨已造成損傷。由於習慣在褲袋裡放一堆 鎖匙硬幣,衣料格外薄的褲袋每年至少被割破一次。那時候通常都是我縫補自己的校服,可惜工多不一定藝熟,穿針引線不是問題,問題是收口時的打結,每次都得 在這工序花上好幾分鐘,才算勉強補得牢固。沒法子,誰叫我是繩結白痴,立體空間感奇弱,學急救時連大手卦的結也打不好,何況是小小的補衣結?

升 上大學之後,每天穿的不是同一套校服,磨損衣服的機會減少了,縱是偶爾衣服破了,老媽子總是一邊說「爛o左就買過件新啦」,一邊擅自把我的破衣爛褲丟 掉。今次好像是中七畢業後第一次拿起針線,坦白說,我對自己的技術不太有信心。放進洗衣機一洗,今晚回來看看大概就知道勝負如何,may the Force be with me。(合掌)

我的其中一個學生素來懶惰似豬,都已經唸中四了,放假獨自在家時往往懶得打點午膳,連現成包 好的餃子也要我替 他煮,真想往他肥大的屁股踢上一腳(雖然我還是動手煮了)。衣 服破了,就買新的;肚子餓了,就叫外賣。對消費的依賴,導致消費者對生產過程越趨陌生,多少傳統的民間技藝在這潮流下消逝無縱?

消費到最後,人對自己的生活還剩下多少把握?

Adam Smith說,分工可以提高生產力。香港製衣廠北移,是一種地域分工,大陸做工業重鎮,香港做金融中心,據說為兩地帶來了財富和繁榮——儘管這十年來 內地民工平均月薪加了不夠七十塊人民幣,物價卻翻了一翻﹔儘管香港的堅尼系數持續上升,住宅樓價又再向小市民反撲。無意否定所有的分工,然而相較於輪不到 我去嚐的「繁榮」的甜頭,我 寧願多嚐一片過氣製衣女工在合作社炮製的鹵水牛蹍,再向她請教白鹵水裡該放多少潮州南薑。

Tuesday, December 06, 2005

不是無間道

昨晚又為一個宗教活動撰寫了一篇宣傳稿。屈指一算,這兩年來為游說基督徒參與社會而寫的文章,大概也有十多篇了。

從來不信耶穌——過去不 信,現在不信,在可見的將來也不會相信。游說基督徒關顧基層、推動民主、踩資本主義巨人的後腿,是因為我自己的信念,與宗教無關。 擷取神學觀點、經文脈絡以牽動基督徒關注社會的心,是因為我相信基督徒要有這樣的信仰才是正確的——是不是宗教正統上的「正確」,無關宏旨,重點在於那是 我眼中的「正確」。

某個意義上,這種看待基督教的態度比自認反基份子的人還要不遜,他們乖乖遵從所謂宗教正統的agenda提出反論, 我卻自行為宗教擬定agenda。天 堂、地獄、得救、永生、全能、三位一體……人毋須在這堆概念上耗費一生不停繞圈子,反過來說,把焦點放在這堆概念而不瞧活生生的人一眼,歸根究柢是反人文 的舉 動,不管信不信教都一樣。

為找夜校到處奔波的青年侍應,每晚帶著小孩倒垃圾的清潔工嬸嬸,愛唱反調卻又依賴自己的學生,瑟縮在街市竹籮旁邊的流浪小貓,這一切一切,遠比虛浮的語言遊戲更值得珍惜。

以世俗人文精神代入宗教,是不遜,也是共融。無論對方信仰甚麼,都能視他為一個人,不必因其宗教身份而特別親密或特別排斥。撰寫作牧養之用的文章,並不違心;與基督徒共事,只因碰巧目的一致。

我沒有陳永仁的隱伏作對,也沒有劉健明的變節洗底。未落入黑白二分的歸邊,主體自在,故不在無間中。

Sunday, December 04, 2005

百廢待興

封筆半載,江湖恩怨未了,靜極不敢思動。
爬此部落之格,非為博得客似雲來,
惟盼覓一歇息之所,我手寫我心。

心為文之本,文為心之鏡。
曲學阿世,君子不為。
直言無諱之文,興此百廢之地,
願與有緣人同哭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