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13, 2005

嗜血

唸小學時,經常在老竇的書櫃找書看,讀到倪匡的散文集《倪匡三拼》,印象深刻。裡面其中一篇散文談及倪匡養亞馬遜食人魚的經歷,這種魚非常嗜血,有一次倪 匡換水之際一時疏忽,被跳出水面的食人魚咬傷指頭,一滴血從傷口滴進魚缸,霎時間數十條食人魚馬上亢奮狂喜,瘋狂亂竄,撞得玻璃啪啪有聲,整個魚缸震動不 已。

經過今日的世貿會議開幕遊行,我發現香港人的嗜血程度不亞食人魚。

市民嗜血。位於遊行路線上的駱克道,平日多的是食 肆和裝修用品店,今日逾半商舖重門深鎖,如臨大敵,有鐵閘的落閘,沒鐵閘的用木板封住櫥窗——輕則用木板 擋住門上玻璃部份,再用牛皮膠紙在玻璃上貼大交叉,猶如十號風球壓境;重則乾脆完全停業,用木板釘成一片牆壁把舖位外面團團封死,猶如裝修足足三個月。

有必要怕成這副蠢相嗎?素來是反全球化人士熱門批判對象的麥當勞,在上星期日的反世貿遊行中淡然處之,在遊行路線上的分店一一照常營業,沒有落閘,沒有舖魚網,沒有封木板,示威者也沒有動過它一根汗毛。連麥當勞這個跨國企業巨人也不怕示威者,你們這些本土小生意怕甚麼?

遊行結束,沒有任何一間有做或沒有做預防措施的商舖遇襲,證明商戶的恐慌反應乃非理性的。

膽 小歸膽小,不代表市民不嗜血。大會估計今日遊行約有四千人參加,依我看隊伍四週駐足旁觀的市民人數比示威者更多。在路旁,在天橋,在兩邊商場,都有數不 清的市民用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凝望。我向在唐樓窗戶探頭出來的街坊揮手致意,街坊就把頭縮回去,彷彿我揮動的不是一隻手而是一把槍。膽小,皆因滿心相信有血 腥場面發生;想看好戲,皆因熱切期待有血腥場面發生。群眾沉醉於對血的幻想,反覆痴狂。

警察嗜血。在維多利亞公園的幾個主要出口,警務處 早已高掛藍底黃字的巨大橫額,上面用五國語言(包括中、英、韓文,還有兩種我認不出來,估計是南亞語文) 寫著警告字句,內容包括「嚴禁在此製造炸藥」。可笑,難道在金舖門口貼上「不准打劫本店」的標語,就可以用來防盜嗎?夠膽製造炸藥的人,自然夠膽無視區區 一個警告。警務處做這些實際上毫無用處的小動作,反而令人看穿它已因自身想像出來的血腥威脅陷入恐慌,連常識常理也忘記了。

因恐慌而失去 正常判斷力,結果是自我防衛心態過剩,導致反應過敏。相信會有血腥場面→恐慌→反應過敏→輕率動武→雙方衝突→血腥收場,這完全符合自證預言 (self-fulfilling prophecy)機制。但可以想像的是,一旦發生血腥場面,激烈「鎮暴」的警方大概會事後向公眾邀功,不顧因果地聲稱血腥的結果「證明」警察事前對暴力 之預測十足正確。

值得慶幸的,是今日的衝突尚算輕微。沒有催淚彈,沒有橡膠子彈,只有幾下胡椒噴霧,而且多數中招者即場洗眼後已沒有大 礙。事發時我並非站在最前面,儘管匆 匆爬上兩米多高的鐵欄眺望,但已錯過目擊出事因由,只見濃煙昇起,南韓示威者與手持方盾頭戴鋼盔的警察人牆推撞。後來聽說事情是這樣的:陣前的示威者起壇 生火,想做點儀式,警察見狀馬上用水砲淋熄並沖倒「祭壇」(濃煙是火被淋熄時產生的),示威者不滿,於是發生衝突。新聞報導裡的版本卻是這樣的:南韓農民在木 頭車上放上紙紮物品生火,企圖以此衝破警察防線,直奔會展,故此發生衝突。

哪個版本才是真的,我不敢判斷。不過,應該可以肯定示威者不會 天真到以為能夠闖進守衛森嚴的會展。在上述衝突發生前,數十名身穿橙色救生衣的示威者紛紛跳 海,游往會展方向。只是,他們根本無心搶灘,在水警和消防重重包圍下還慢條斯理的做動作、喊口號,果真有意突圍的話早該二話不說用自由式全速前進。再說, 這樣跳進水裡游泳,別說刀槍劍戟,連一條橫額也無法帶在身上,就算他們登陸會展岸邊,終究還是做不了甚麼。怎可能會有人做這種傻事?所以嘛,示威者的行動 目標在於象徵性的示威,而不是實質上的衝鋒陷陣。

傳媒嗜血,而且是最嗜血的一群鬣狗。世貿週開始前,有記者訪問抵港的韓國農民,農民想訴 說他們的處境,他們的主張,他們抗議世貿的理由,記者卻不管這些, 一味重覆問他們今次會不會有人自殺,會不會有人自焚。那副醜惡的嘴臉,就像用狂熱的眼神望著受苦受難的韓國農民,不斷高喊「快啲!快啲死俾我睇!死之前最 好話埋我知你幾時同邊度死,等我可以事先攝個靚位拍張大特寫」。

整個示威區裡,除了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之外,全場最多配備頭盔的一群是大 小記者,比例遠遠高於被描述成「已預備好進行暴力衝突」的南韓示威者,大概是一百 比一罷。有消息指,近期最常到軍用品店搶購頭盔和防毒面罩的,不是無線新聞一口咬定的示威者,而是記者自己。觀乎今日形勢,我絕對有理由相信這一則消息屬 實。記者搶購頭盔的風潮,充份表現他們對血腥暴力有著刻骨銘心的期待。他們這樣也不算嗜血的話,誰才算嗜血?希特拉和布殊父子?

看新聞的 時候,請千萬要注意一件事:記者的鏡頭方向。在事發現場,記者是甚少拍攝記者的——即使當時當地有好幾十個記者在場也一樣——故此電視機前的觀眾 不易察覺記者在現場站的是甚麼方位。今日在示威區,當短暫的衝突告一段落,一大群記者立即蜂擁擠進警察的人牆面前瘋狂拍攝,形成一道「記者人牆」,稠密與 緊貼的程度足以完全隔開警察和示威者,情形像「記者和警察對峙」多於「示威者和警察對峙」。這時,某記者正面對鏡頭,臉也不紅地報導說「示威者正在與警察 對峙」,我忍不住當場哈哈大笑。老友,你有冇再滑稽啲?

順帶一提,倪匡說若食物不足,食人魚會同類之間互相獵殺吞食。待世貿結束,沒有「韓國農民」這類外來的假想敵之後,嗜血的香港人是否打算回到鬥人工低、鬥自我增值的日子,互相爭吃彼此的一小片幸福?


補記:
一再目睹香港人上下一心視反世貿人士為賊,歇斯底理地提防再提防,我想起初中時讀過的豐子愷那課《鄰人》。

鄰人
豐子愷


前 年我曾畫了這樣的一幅畫:兩間相鄰的都市式的住家樓屋,前樓外面是走廊和欄杆。欄杆交界之處,裝著一把很大的鐵條製的扇骨,彷彿一個大車輪,半個埋在兩 屋交界的牆裏,半個露出在簷下。兩屋的欄杆內各有一個男子,隔著那鐵扇骨一坐一立,各不相干。畫題叫做《鄰人》(畫見開明版《子愷漫畫全集》)。

這 是我從上海回江灣時,在天通庵附近所見的實景。這鐵扇骨每根頭上尖銳,好像一把槍。這是預防鄰人的踰牆而設的。若在鄰人面前,可說這是預防竊賊蔓延而設 的。譬如一個竊賊攢進了張家的樓上,界牆外有了這把尖頭的鐵扇骨,他就無法踰牆到隔壁的李家去行竊。但在五方雜處,良莠不齊的上海地方,它的作用一半原可 說是防鄰人的。住在上海的人有些兒太古風,「打牌猜拳之聲相聞,至老死不相往來。」這樣,鄰人的身家性行全不知道,這鐵扇骨的防備原是必要的了。

我 經過天通庵的時候,覺得眼前一片形形色色的都市的光景中,這把鐵扇骨最為觸目驚心。這是人類社會的醜惡的最具體最明顯最龐大的表象。人類社會的設備中, 像法律刑罰等,都是為了防範人的罪惡而設的;但那種都不顯露形跡。從社會的表面上看,我們只見錦繡河山,衣冠文物之邦,一時不會想到其間包藏著人類的種種 醜惡。又如城郭門牆,也是為防盜賊而設的,這雖然是具體而又龐大的東西,但形狀還文雅,暗藏。我們看了似覺這是與山嶺,樹木等同類的東西,不會明顯地想像 人類中的盜賊。更進一步,例如鎖,具體而又明顯地表示著人類互相防範的用意。可說是人類的醜惡的證據,羞恥的象徵了。但它的形象太小,不容易使人注意;用 處太多,混在箱籠門窗的裝飾紋樣中,看慣了一時還不容易使人明顯地聯想到偷竊。只有那把鐵扇骨,又具體,又明顯,又龐大地表出著它的用意,赤裸裸地宣示 著人類的醜惡與羞恥。所以我每次經過天通庵,這件東西總是強力地牽惹我的注意,使我產生種種的感想。造物主賦人類以最高的智慧,使他們做了萬物之靈,而建 設這莊嚴燦爛的世界。在自稱文明進步的今日,假如造物主降臨世間,一一地檢點人類的建設,看到鎖和那把鐵扇骨而查問它們的用途與來歷時,人類的回答將何以 為顏?對稱的形狀,均齊的角度,秀美的曲線,是人類文化上最上乘的藝術的樣式,把這等樣式應用在建築上,家具上,汽車上,飛機上原足以誇耀現代人生活的進 步;但應用在鎖和這鐵扇骨上,真有些兒可惜。上海的五金店裏,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四不靈」鎖。有德國製的,有美國製的;有幾塊錢一把的,有幾十塊錢一把 的,有方的,有圓的,有作各種玲瓏的形狀的。工料都很精,形式都很美,好像一種徽章。這確是一種徽章,這是人類的醜惡與羞恥的徽章!人類似嫌這種徽章太 小,所以又在屋上裝起很大的鐵扇骨來,以表揚其羞恥。使人一見可就想起,世間有著須用這大鐵扇骨來防禦的人,以及這種人的產生的原因

我在畫上題了「鄰人」兩字,聯想起了「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的詩句。雖然自己不喝酒,但想像詩句所詠的那種生活,悠然神往,幾乎把畫中的鐵扇骨誤認為籬了。


但豐子愷錯了。「世間有著須用這大鐵扇骨來防禦的人,以及這種人的產生的原因」,這句話假設了必須防備的惡徒實際上存在,然而真相有時候並非如此。現實上有的,也許只是人心對惡徒形象的擅自空想,以及被強行扣上這個惡徒形象的代罪羔羊。

PS. 衷心感激來自遠方的顧念和鼓勵,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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