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15, 2005

警察故事外傳

話說成龍拍過一集又一集《警察故事》,銀幕上的主角是個勇猛幹探,主持正義。這系列的片子深入民心,連《警訊》也想沾一點光,每一集都會播《警察故事》的主題曲,「憑浩氣,用我心,抱緊宗旨;懷熱血,盡赤膽,心如日月。生命,作賭注,全力去追尋正義」……

讓我告訴你現實裡的「警察故事」是怎麼一回事。

昨 天上午出席世貿週的反公共服務私營化遊行,這一回的路線是從金鐘夏愨公園遊行至灣仔示威區,有點特別。參與遊行的人不多,粗略點算了一下,約有四百人左 右,其中九成以上是外籍人士,泰國、菲律賓、印尼、南韓、非洲、美國……總之絕對不僅是傳媒眼中鎖定的「韓國農民」——事實上,昨天出席的人半數以上不是 韓國人,南亞外傭團體倒有不少。就是在場的韓國示威者,裡面也大概有半數以上不是農民,而是工人和教師。(注一)這很合理,遊行主題既然是反對公共服務私營化,示威者針對的自然是世貿條款中的GATS(服務及貿易總協定),而不是AOA(農業協定)。

遊 行訴求跟本地團體談GATS的姿態相距不遠,卻強調了本地團體較少提及的「GATS無法縮窄全球南北經濟差距」。遊行的模式倒跟本地團體頗有不同,在隊 伍前方開路的不是甚麼明星政客,而是五位菲律賓鼓手,以及8字形揮舞大旗的朋友,氣勢與動感十足。鼓聲節奏輕快,鼓手默契一流,香港的工會恐怕再修行十年 也學不來,政黨更不用說了。

現在該說說我們的警務人員表現如何了。早在示威人士於夏愨公園集合時,警方已將公園重重包圍,用鐵馬封鎖各處入口,不准閒雜人等出入。各國代表在公園高台上輪流演講,市民卻被擋在公園門外,兩者完全沒有機會接觸,這是很高明的分化手段,深化了香港人那種「示威是你們的事,與我們無 關」的獨善井蛙心態。我不想怪責執行這種安排的前線警務人員,一則他們只是奉命行事,二則學堂的訓練大抵不會培養他們反省和質疑這種安排有何政治意涵和社 會脈絡。原諒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甚麼。只是,不知道歸不知道,這種分化人民的行徑與「全力去追尋正義」沾不上半點邊。

指揮 大批人手封鎖公園,又用攝錄機拍攝集會過程(點相?),看見這副戒備森嚴的樣子,我還以為警察準備萬全,詎料竟猜錯了。待遊行隊伍過了馬師道天橋,在 貨物起卸區後門的警察仍是呆呆的甚麼都沒有做,到遊行隊伍的前半截通過了他們,在鴻興道前進,他們才急急拿出橙色膠帶封路,把好端端的遊行隊伍攔腰斬成兩 截,身處隊伍後半的示威者被擋住去路,不能行前半步。

突然遭此挑釁,示威者自然不滿。那一帶明明已是人車俱無法通行之處,中途截停隊伍不 是為了讓行人或車輛過路,而是存心留難。我禮貌地詢問一位警官封路的用 意,他勞氣地辯解說「我們原本想指引隊伍從後門走進貨物起卸區,但前面的示威者高速衝散我們的防線,直奔鴻興道,我們才截住後面的人。我們也不想這樣 的……」

這一番辯解有兩大問題。第一個是原則問題:遊行示威的原意本來就是為了向公眾和當權者表達訴求。封鎖會展一帶,把示威趕往緲無 人煙,距離世貿會場四、五 百米外的示威區,半個當權者和市民都見不到,有的只是大批記者和警察,這種規劃是對示威原意的扭曲。這還不夠,警察打算將示威者塞進彷如鳥籠、便於鎮壓的 貨物起卸區(詳見《世貿前實地考察》一文),如斯用心反映出對示威者露骨的不信任和不尊重。高官借傳媒一再喊話「相信示威人士大部份都和平」,根本是口不對心的謊言。

示 威者和商人治港的政府有著根本的利益衝突,原則問題再談下去也不會有共識,我們還是看看第二個問題:效率問題。與警官所說的相反,示威者從天橋下來的前 進速度其實不算快,並沒有奔跑,連急步也未必稱得上。警察攔不住前半隊伍,是因為他們沒有攔過——沒有膠帶,沒有鐵馬,沒有人牆。一開始就沒有甚麼「防 線」,怎能怪責人家「衝散防線」?明明看著人龍遠遠的從天橋走下來,為甚麼不派人手封膠帶擺鐵馬,卻留待人龍通過了一半才慢吞吞的截停?明知言語不通,真 的有心要指示別人走進貨物起卸區的話,好歹也該放個路牌吧,難道你以為示威者懂讀心術?抑或是有成千上萬員工的警務處連一條指示方向的橫額也造不出來?反 應遲 鈍,效率差勁,難為曾蔭權可以公然稱讚香港警察表現優秀。

不斬人龍尤由可,一斬人龍,隊伍前半的韓國朋友在這無理挑撥下更顯激動,在鴻興道的另一端與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人牆發生短暫衝突,一輪推撞之下,胡椒噴霧四濺,幾個警察長方盾被奪,數名示威者中了胡椒噴霧。

隊 伍後半則與警察對峙,警察此時擺出了三、四重鐵馬防線,大批增援到場包圍,人數與隊伍後半的示威者不相上下,我甚至聽見一個指揮官對部下說「人手可能過 剩」。這一邊的對峙並沒有發生推撞,有的只是歌舞和口號。這時候,有一個記者掠過我身旁,催促另一個記者說:「呢邊啲人淋到死,冇野好睇。嗰邊好似打緊, 快啲過去嗰邊啦。」哦,原來世貿示威的意義在傳媒眼中只是「有冇得打」和「打得幾甘」嗎?一邊說著不文笑話,一邊為了攝位影相毫不猶豫地踐踏各團體擱在牆 邊 的標語牌,這種態度再一次證明在香港當記者是一個生仔冇屎忽的職業。我敢打賭,報導昨日示威的香港報紙,十份裡有十份不會刊登警方腰斬人龍的圖片,而且至 少有五份對腰斬一字不提,有的只是對衝突最激時刻的繪影繪聲——然而,腰斬人龍正是激化衝突的重要原因。

警察是笨,記者卻是邪惡。

從 隊伍後半的對峙區走到從隊伍前半的對峙區,中間是一片平靜的鴻興道路段。一位年輕的警察悠閒地站在路旁,與同僚閒聊,說示威者想「拼死一戰」。朋友,少 來這種被害妄想了,倘若示威者真的想「拼死一戰」,前面的防暴警察早就在挨汽油彈,後面的示威者早就衝破沒有防暴武裝的警察防線了,你還可以站在路邊蛇 王?攔住後半示威者的警察最初曾在防線邊緣開了一個缺口,記者和警察都能隨意出入。假如示威者存心攻堅,一定會挑防線的弱點全力突圍,為甚麼在缺口出現的 十多分鐘內,他們都乖乖地站在警察防線前面,對缺口視若無睹?即使是隊伍前半數度與防暴警察推撞的南韓人,假如他們的目的是擊破警察直奔會展,為甚麼不攜 帶更具殺傷力的裝備,不對防暴警察人牆作持續的波狀攻擊?就算突破了防暴警察的人牆,示威者還得闖過駐守重兵的天星碼頭巴士站,再越過好幾重大型水馬防 線,才能到達會展入口。如果有記者堅持說示威者的目標是衝破防線抵達會展,我會建議他親自衝一次看看,畢竟有鋼盔又有防毒面罩的記者遠較示威者裝備精良, 再怎麼說成功機會也比示威者大。向公眾報導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失守的不是警察的防線,失守的是新聞從業員的操守。

記者嗜血成癮,這是不用多說的了,警察陷入暴力的被害妄想,卻隨時會令即場形勢更險惡,因為他們擁有左右大局的武力。別相信傳媒老吹的甚麼警察「失守」,前排的示威者不錯是搶走了幾個方盾,但防暴警察的人牆從來沒有後退超過十呎,由此至終穩守在鴻興道與杜老誌道交界。(注二)再 者,推撞了幾次,一位貌似工會領袖的人走上前叫群眾退後,隨即一位貌似翻譯的女子面向防暴警察人牆說了幾句話,接著就有人將方盾一一交還警察,大團圓結 局。新聞報導說是因為警方的翻譯斡旋示威者才交還盾牌,但以我所見,那位女生從服飾、說話的方向、站立的位置都像是示威者的一員,也許是警方另有自己的翻 譯 吧。此時,我卻聽到防暴警察的指揮官高喊「他們(示威者)已戴上護目鏡,OC foam(胡椒噴霧)對他們沒作用。準備下一波出擊!」出擊?示威者不是退開了嗎? 接著我看見有人擠上前,撞得防暴警察的盾牌輒輒作響,霎時間我還以為示威者真的又衝上前了。詎料跑出欄外一看,示威者早已遠在二、三十米以外,推撞防暴警 察的正是排成一條毫無空隙之人鏈,爭相拍攝的記者。

排在厚厚人牆之後,看不到前方情況的指揮官會下「準備出擊」的指示,「迎擊」早已不在 的示威者,足見警方指揮系統混亂,神經質又反應過敏。一開始強行分隔 示威隊伍已是多餘的過敏反應,當警察最後撤去好不容易才擺好的鐵馬陣,讓後半隊伍和前半隊伍會合,大家馬上就繞場一週,和平散去。

準備跟不上形勢,指揮跟不上局勢,只懂恃著人數和裝備壓倒群眾,這就是真實的警察故事。

注釋﹕
一. 因此之故,舉凡以「韓國農民」為題報導昨日遊行的報紙,以後不必多看。連遊行性質也未弄清就亂寫,質素太差。例子包括《頭條日報》(「港警忍讓 狂農搶盾牌」)、《明報》(「盾牌陣失守 韓農赤手奪14個
)、《太陽報》(「交還盾牌 韓農:警察可憐」)。

二. 因此之故,舉凡以「失守」為題報導昨日遊行的報紙,以後不必多看。未失言失,荒誕不實。例子包括《東方日報》(「港警失守」)、《明報》(「盾牌陣失守 韓農赤手奪14個」)。

自詡「公信力第一」的明報連犯兩大錯,令人竊笑。昨日來採訪的明報記者有一個竟是我中學師弟,媽的,下次見面難保不會對他飽以老拳。



補記:

昨日遊行後有新的見聞,想為上次寫的《嗜血》補充幾點。

第一,韓國示威者並非暴徒之餘,香港市民亦不盡是嗜血之徒。昨日遊行隊伍在回去維園的路途上,韓國示威者一邊微笑著對圍觀的市民揮手致意,有不少市民也揮手答禮表示善意,氣氛和諧。看來上次說不定是我揮手時一臉怯生生的,對方才不知如何是好,哈。

第二,終於連老麥也封舖了。昨天經過位於灣仔與金鐘交界的軒尼詩道麥當勞,它外面已用木板團團封住,只剩下一兩個供顧客出入的門口。

第 三,昨天遊行裡一些南亞裔示威者舉著布額以半跑步前進,布額因風 阻將支撐著它的竹竿壓成四十五度。這個景象令我得到一個啟示:南韓示威者在十二月十三日的「火燒祭壇」事件肯定是單純的儀式,決不可能是企圖製造衝破防線 的「烈火戰車」。光是一幅四呎乘八呎的布額,在不足每秒四米(目測)的速度下已產生如此厲害的風阻,一個更大的紙紮祭壇在衝鋒的速度下前進隨時會被吹翻, 加上示威區位處海濱,一陣海風吹來,推車的示威者可能烈火焚身。用那種佈置攻堅,未收成效先傷己身,沒有人會那麼白痴的,反應過敏的警察和嗜血成癮的傳媒 除外。

總之,從慢條斯理的跳 海、火燒不能前進的祭壇,以至明知無法藉此走 到會展的方盾陣歸納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示威者的動機只不過是如同字面意義的「示威」,行動並非以實效(如衝破了多少條防線、接近會展多少米)為目的,而 是以宣示訴求和團結、吸引他人注意為目的。無膽的商戶、過敏的警察、嗜血的記者,請你們面對現實,節省少少啦,唔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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