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19, 2005

The Longest Day

十二月十七日,是世貿週的倒數第二天。有感於前幾天只顧上前線,並未在探究世貿機制對全球影響上盡力,當日出門只是為了出席兩場研討會(第一場關於 GATS,第二場關於全球化與伊拉克戰爭),完全沒有預期遇上暴力場面,身上並無攜帶任何防護裝備,連水也只帶了500ml,賴以接收路面情況的收音機亦 未曾放進口袋。想不到聽罷第一場研討會,從維園走到駱克道,就在身心兩方面都沒有準備之下被捲入了接二連三的激烈衝突。鑑於當日場面極度混亂,為重組事件 全貌,我向多位身在現場的目標證人查詢其見聞,再配合自己的經歷,寫成以下的簡報(尚有證人未及訪問,資料其後或會再作補充與修訂)。

綠色字是證人的證詞,白色字是我的親身經歷。另外,由於以下簡報涉及多個特定街道與建築物名稱,除非各位對銅鑼灣與灣仔的地形極之熟稔,否則閱讀時請輔以地圖。)

17/12/2005
1500-1600
約於中午自維園出發的第一批示威者抵達位處灣仔貨物起卸區的示威區(注),成員主要是宗教人士、農民和本地青年及學生團體)。警察在鴻興道與杜老誌道交界設下兩重防線:前面的一條相當輕型,只是一條警察封條膠帶,由幾名沒配備防暴武裝警察駐求;後面的防線則駐有重兵,由石墩、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和大型車輛組成。

導 火線目前尚未清楚,但已知有南韓示威者衝破第一道防線,並向第二道防線進 發,最初由消防員操作水砲,阻止前方正在衝導第二道防線的示威者,但警方很快就搶過水砲,不分前後瘋作噴射,很多身處後方的香港示威者亦受到攻擊。警方的 水砲攻擊帶有強烈惡意,對和平示威的人亦故意徹底擊潰,記者鏡頭被正面噴中,明顯濫用暴力——有人只在場喊口號,竟被水砲沖倒,水柱在他倒下後更集中對其 眼部發射,噴射的力道和持續時間已將其眼罩轟爛。暴力鎮壓過後,很多示威者的手提電話因被水沖濕而毀壞,無法聯絡外界。水砲的水並非一般的水,而是抽取自 維港的鹹水,再混入胡椒噴霧於其中,既有害人體又難於清理,用心毒辣。

警方不分對象的無差別水砲襲擊,其動機估計不是為了守住防線,而是為了將整個官方劃定的示威區清場。請注意,警方在當日之前曾宣稱不會使用水砲。

17/12/2005
1530
以南亞人士為主的第二批示威隊伍自維園出發,準備出發前往示威區。隊伍自維園出發時有鼓聲歌聲助興,並抬著漂亮的彩色花轎,十分熱鬧。他們似乎並不知道作為目的地的貨物起卸區已經爆發暴力鎮壓。

17/12/2005
1640
第二批示威隊伍在東角道枯坐,無法前進,估計前方駱克道上遇到意料之外的堵塞,無法向示威區前進。

17/12/2005
1700-1705
原本滯留在東角道上的示威隊伍突然高速前進,奔跑至駱克道。但警察驅趕打算按法定示威路線從駱克道走上馬師道天橋的人,用胡椒噴霧襲擊他們。

17/12/2005
1705-1715
馬師道與駱克道交界的警方防線被突破,該防線很單薄,由一重鐵馬築成。示威隊伍沿駱克道向西直奔,至杜老誌道街口。該處有兩輛警車打橫封鎖整個街口,大批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組成防線,不斷向示威者噴灑胡椒噴霧,不管示威者是否有所動作都噴,場面一片混亂。

17/12/2005
1730-1740
杜 老誌道與駱克道交界的衝突暫告平靜,示威隊伍停在原地,留下一片風暴過後的痕跡。地上都是水樽和洗眼後的水跡,數十個示威者的身上沾上了胡椒噴霧的橙黃 色污漬,花轎被棄置路邊。大批旁觀的市民將行人道塞個水洩不通,民間監察世貿聯盟的糾察在駱克道上勸喻他們不要前去杜老誌道街口。有大約五個人爬上封鎖街 口的警車,面向示威隊伍,因距離頗遠,無法辨認他們是記者抑或是示威者。

在封鎖線的另一邊,亦即從軒尼詩道剛轉入來的杜老誌道路段,約有十名又傷又累的南韓示威者零星分佈,其中一人頭破血流,委頓在地,應該是被警棍打傷,正等待救援。

17/12/2005
1740-1810
另 一隊以南韓農民和少數日本人組成的隊伍從後竄出,直闖沒有佈防的軒尼詩道西進,估計他們是先前在貨物起卸區出來的示威者。軒尼詩道上車水馬龍,然而這一 隊奔行甚速,到菲林明道街口立即右轉北上,向會展方向進發。收到消息的防暴警察在菲林明道行車天橋上排列人牆佈防,但示威隊伍並沒有走上天橋,他們從天橋 下方橫跨告士打道,在菲林明道和港灣道交界被嚴陣以待的防暴警察方盾陣截停,示威者和很多旁觀市民聚集在中藝和中環廣場之間的菲林明道路段,期間陸續發生 零星衝突,警察和示威者以胡椒噴霧和竹竿你來我往,受方盾陣保護的警察不見有甚麼損傷,為數甚多的示威者卻中了胡椒噴霧,連洗眼的水也不足夠。

在貨物起卸區,此時只剩下十多個香港示威者,主要是學聯社運資源中心(俗稱八樓)的朋友。他們尚未收到其他地區的消息,正打算召集各方友好到場反對警察在貨物起卸區的不當暴力。

我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心掙扎良久,最後決定放棄六點正開始的第二場研討會,趕赴港灣道的最前線救援有需要的人。

有三、四十位中了胡椒噴霧的南韓示威者折返維園,需要在別人幫助下用水洗面。

17/12/2005
1820-1835
第二批示威者抵達港灣道最前線,他們是先前在杜老誌道和駱克道交界被堵塞的遊行隊伍前半的人士,主要是南韓和南亞人。他們到場後大多站在示威陣形的中間偏左位置。

接近一百名重裝防暴警察被調派至中藝面向告士打道的門口,計劃從後圍堵示威者。

然 而先前在南面各街道的傷者尚未全部得到照料,當我正在前線協助先到場的朋友救援之際,有一位韓國工會的女生拜託我到後方觀察她朋友的傷勢。可能是害怕被 前後包抄之故,此時警察已從菲林明道行車天橋撤走。我們從天橋跑到菲林明道和駱克道的十字路口,發覺她的傷者朋友已被轉移至其他地方。看來,無論前方抑或 後方都十分混亂。

17/12/2005
1840-1900
最後一批示威者從告士打道馬路趕至示威陣形左翼,他們包括一眾本地團體和各國人士,到場後主要聚集在中環廣場的噴水池後面。我也在他們抵達後去到中環廣場。李少光此時在新聞裡聲稱警方將採取「果斷行動」。

前 方的警察和韓國示威者之衝突雖緩慢地越演越烈,但事態真正的轉捩點,是十多個韓國示威者上前拆開包圍中環廣場和遮斷會展舊翼的「木板長城」。那些木板儘 管模樣很像裝修時圍的方式,但事實上肯定只是為了隔絕他人進入會展之用,因為木板被推倒後,人人都看見木板後面一切好端端的,既無修路也無裝修。正當前方 有幾個示威者從「木板長城」的缺口奔向舊會展,警察就在毫無預告下一連向噴水池方向發射催淚彈,那一邊正是最多本地團體聚集之處,先驅社的大旗就在我眼 前。催淚彈的可見煙霧尚在十多二十米外,起初我緩步後退,詎料其有害化學物已殺到,剛覺得呼吸道有點灼熱,雙目突然一片矇矓,呼吸極其困難,馬上倉皇撤退 至告士打道。

當我倚在告士打道馬路中心的欄杆狂咳不止,後面傳來第二輪發射催淚彈的聲音,至少有三響。我劇烈咳嗽,甚至咳到有強烈的嘔吐 感,然而又咳又嘔隨時有嗆死之 虞,我強忍著不嘔,向馬路中心的花糟吐了一下口水,辛苦地從背囊拿出水壺,用喝剩的300ml清水洗臉洗眼。清水洗在臉上,才發覺臉上肌膚也在灼痛。稍稍 好過一點後,我橫越告士打道,跑進柯布連道,在行人天橋下坐下歇息。

我在中環廣場的位置比較後,逃走也比較容易,但其他人可就沒有那麼幸運。警察在全無徵兆下發射第一輪催淚彈後,人群(包括四週的市民)慌忙逃跑,有些人在混亂中被踐踏受傷,一些老弱的示威者根本跑不動,可是警察馬上就放第二輪催淚彈,他們根本避無可避。更有甚者,警察以橡膠子彈射擊前方的示威者,但警方至今對此一字不提。

17/12/2005
1900-1930
大部份示威者被趕往告士打道,警察向告士打道再度發射第三、四輪的催淚彈。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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