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17, 2006

從冒牌人文主義說起

先旨聲明,我是世俗人文主義者,並不輕視人文主義。我要批判的,是披著人文外衣的怠惰和膚淺。

人文主義不管如何發展,其根本精神皆離不開 以人為本。現代的人文主義講究對話、處境性、「大家都是人」(ie. 某種平等/普遍性),歸根究柢也是為了落實這份精神。然而,一旦對話、處境性、「大家都是人」等等變成失去內容的口號,後果將教人哭笑不得。舉例說,有兩 群人,一群願意走出教會主動接觸正在為生存抗爭的人,另一群則只願意留在教會裡面聚會,這時候,有旁觀者認為「兩邊都是人」,各有其「處境」,故此雙方主 張是 「平等」的,沒有高低之分,而且,為免前者豐富的社會見聞「壓逼」後者,所以要讓後者在信仰上教導前者,這樣才算「對話」。

上述主張是否合理,是否合乎人文主義?

決 不。把「主動接觸他人」和「關在小圈子」兩種價值說成「平等」,是一刀削平各種不同價值的態度。這種態度首先無法解釋發言者的自身定位——若說各種價值 是「平等」的,那麼,發言者自己又是基於哪種價值來為別人的價值作出這個「平等」的評級?這種價值與其他價值又有沒有高低之分?

更嚴重的 是,這種一刀削平的態度正正違背人文主義的根基。若說因為「大家都是人」,所以主張「關在小圈子」這價值並不比主張「主動接觸他人」差劣, fine,那很好,如此一來你不錯將兩邊都看成「人」,但是,你有沒有把在外面等待被接觸的抗爭人士當「人」看?沒有!在削平兩種價值的同時,接觸他人的 逼切性即被否定,這等如是說外面的人是毋須與之接觸,與之對話的—— 反正「大家都是人」,接觸小圈子裡的伙伴不也一樣?為甚麼還要費力探頭出去?在這個 結論下,連以人為本的人文價值也被一刀削平,再談人文精神根本是自打嘴巴。此時剩下來的,只有劃分「裡面」和「外面」,「我們」和「他們」的排他性身份政 治,為人文主義者所深痛惡絕。

誠然,我完全同意小圈子中人亦有其處境,應該聆聽他們的想法,照顧他們的難處,不應一下子將之針貶得體無完膚。但不管怎麼說,這只是技術問題,萬萬不能為遷就技術問題而拋棄大原則,否則猶如邯鄲學步,以迷失告終。

另 一點要釐清的是對話。雞同鴨講只會不知所云,要達成對話,前提是有共同語言存在。有共同語言,跟「雙方意見一致」是兩回事(雙方意見完全一致的話,一開 始就沒有對話的必要,對話是要建基在不一致之上的)。共同語言的存在僅僅代表對話雙方有最初的接觸點,有瞭解對方的可能。

尋找共同語言, 通常可以從實際生活上的共同體驗著手(無疑人對一個體驗也有不同的詮釋,但實際生活體驗畢竟是具體的,好歹也是一個穿梭於不同詮釋之間的起 點)。對於活在同一個社會的人,社會體驗自然有潛力作為彼此的共同語言。相比之下,宗教信仰本身有多少成為共同語言的潛力?我看不大,尤其是刻意跟社會/ 世俗體驗對立起來的「宗教信仰」。要靈修式的神秘體驗嗎?即不說非基督徒肯不肯/能不能靈修,就算是出席同一場祈禱會的基督徒弟兄姊妹之間,敢說能在過程 裡仔細摸清各人想法的又有幾個?內容具體的對話,實在不可能靠神秘體驗展開。要用聖經經文嗎?在不把聖經視為權威的人看來,有人將經文當成行動依據,用來 判別甚麼事該做,甚麼事不該做,本來就是不可解之謎;在視聖經為權威的人看來,別人既不信聖經,那就沒有甚麼好說的(又或者,先令對方入教信了聖經再 說)。一旦事情降低至「要麼信要麼不信」的二擇一層次,對話就無法成立。

此所以,「為了和社會對話,基督徒先要高舉信仰」之類的說法是可 疑的。此舉只對基督教圈子有意義,它說穿了只是把自己那一套套在社會上面,好讓信徒戴上某 副眼鏡解釋社會,揮舞某個鏟子開鑿社會——由始至終都是自己那一套,是單邊主義,是鞏固宗教身份,不是甚麼對話。幫助弱勢者?關顧貧窮人?這當然很好。那 你為甚麼幫助弱勢者,關顧貧窮人?哦,因為是聖經說的,我是基督徒,要遵從聖經。

只要走錯一步,隨時變成翻版明昆社。

是就說是,非就說非;對的就做,不對的不做。這是做人應有之義,簡單明快,還須搬出甚麼信徒身份甚麼聖經權威?羅素《為甚麼我不是基督徒》裡說得好:若說是非之分出自神的旨意,對祂老人家來說就沒有是非之分可言(因為佢話乜就乜);若說是非之分並非出自神的旨意,那就是說是非之分乃獨立於神的旨意而存在,勸善懲惡何須倚仗神旨/聖經撐腰?

相信人人內心皆有向善的潛質,這正是人文主義的表現。律法的外力未必無用,但一定不是人向善的根源,亦非必要條件。明乎此,不難理解所謂的聖經經文在對話裡面不但不是「信仰資源」,更可能是枷鎖。

不過,我並不認為基督徒無法與人文主義者對話,畢竟,基督教主張人是依照神的形象創造出來,以此理解人皆有善端,亦未嘗不可。這是一個兼容雙方的可能,也是坦然接受彼此義舉的契機。(「既然他們不信的都做得到,我們基督徒必定做得更加好」,有這種心態出現,正好反映某部份信徒不能接受他人行善的事實,這其實是很可悲的。)

如 果社會經驗是共同語言,而宗教信仰不是,若要進行對話,基督徒應嘗試用社會經驗描述自己的信仰,反思基督教在當前社會處於甚麼位置,吃誰的資源,做的是 甚麼事,然後才談教會要肩負哪些偉大「使命」,該如何扮演「先知角色」。不切實反省自己在罪的結構裡之位置,不坦然承認自己所犯的罪,一味胡吹高大空的理 想,罪人扮救主,這不僅是粉飾太平逃避現實,更是一種傲慢。

於是,就輪到社會分析出場了。有了社會分析,明白自己身處甚麼社會位置,與社會其他成員有著甚麼關係,方能腳踏實地履行使命。

冒牌人文主義,是鄉愿也是犬儒,是自我中心也是不經大腦。對不起,我有精神潔癖,無法騙自己繼續做傻事,少陪了。

6 comments:

Ivy ST said...

如果"信仰"是指某種精神+核心價值,向教外人"對話"時不高舉信仰還可以,在教會內這是沒可能的,因為基督徒的人生價值完全基於信仰之上(當然,這套基本價值跟普世價值如何relate是另一回事--也就因為這樣才有對話的可能)。「為了和社會對話,基督徒先要高舉信仰」--你說的沒錯,這只對基督徒有意義。

不過怕且都未輪到這些精神層次的東西;看來你大部分時間都是不順他們"信仰"教條主義、教條對話吧...呵呵...

「既然他們不信的都做得到,我們基督徒必定做得更加好」佢講少左個字:既然他們不信的都做得到,我們基督徒必定做得更加好。

Julian said...

據聞已故的沈宣仁教授好像曾提出一個主張,認為基督徒的信仰是由一系列「信點」組成的,每個信徒持有的信點都不盡相同。

基本上,我遇到的情況不算「信/不信」二元對立,卻比較像上述主張展現的樣子——兩邊都是基督徒,一邊在社運衝鋒陷陣多於返教會,一邊則多返教會少出來社關,而我的任務,是讓兩邊有所對話,然後一起鼓勵香港教會多些社關。

結果,任務不順利,事後一再有人對我發表文中那種「冒牌人文主義」言論。

礙於工作關係,對此我不作反論,思緒連日積壓心頭,反省自己在做甚麼,反省怎樣的「社關」才算可欲。在香港,即使是普世派,教育一般信徒時,其主流社關論述仍是從「基督徒身份」出發,以此作為最根本的行動理據。這論述有兩個缺失,一是產生不與社會對話的「社關」,二是過份倚賴聖經為意識形態資源。第一個缺失的影響包括懶理社會分析、自行其是而少與民間團體溝通、不碰長線的群眾工作;第二個缺失的影響於是運動視野被局限,舉例說,聖經叫人行公義,好憐憫,做好撒馬利亞人,有麥田的話要讓窮人撿麥穗——好了,假如信徒自己就是窮人,沒有麥穗施捨給別人,那怎麼辦?聖經鮮有觸及這課題,至少它沒有教窮人罷工、參政、爭取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兼集體談判權。對貧窮的社關想像最後被框死在「關顧貧窮人」裡面,而有餘力去「關顧」的,通常是中產階級,基層自主無從談起。

近日開會,我說到有志社關的人不一定要跑來教會戰場,外面還有太多更吸引也更有成效的事可以做,我們要別人來幫手就須反省基督教界有何值得他們留戀之處。此時席上竟有人丟一句「怕甚麼,他們不會全部都不是基督徒下話」過來,我越想越氣。去他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說「基督徒必定會捨社運而取教會,否則就不算基督徒」嗎?這種反動的態度荒謬到極點,別的不說,它對「基督徒」的狹隘界定背後隱含對「教會」的狹隘界定,亦即認為「教會」等同「四幅牆入面有班人崇拜/聚會」。這種教會論,其實早就被解放神學打到殘。你老闆,自己根正苗紅出身天主教家庭一出世就領洗,只要蒲多兩蒲,在天主教這種中央管理跨國大機構入面搵工跳槽就易過食生菜,但你有冇諗過其他人唔係好似你大把chance?再講,人人對信仰實踐可以各有詮釋,到你管?

在落教會組織信徒之前,看來我要先組織組織者,唉。

Ivy ST said...

"在香港,即使是普世派,教育一般信徒時,其主流社關論述仍是從「基督徒身份」出發,以此作為最根本的行動理據。"

在美國,就是如聖公會這種"開明"宗派,都是這樣的。我想這是一個(一般?)基督徒不會放棄的前提,試想想,為甚麼一個人會選擇成為基督徒in the first place?唯一可做的,可能是防止這前提被abuse。

又,我完全同意這個"信點"的說法。而且我亦明白,就算信同一個神也無法溝通交流的情況...

Julian said...

「為甚麼會選擇成為基督徒in the first place?」這是個好問題,只是,到了工作層面,這個問題實在太少人問,答的人更少。

於是,「基督徒身份」就成了前提,不是議題。

不過,其實基督教機構面對的情況與其說是理論思辯的層次,倒不如說是務實到爆的identity politics與動員效率問題:工作上的對手是教會,「基督徒身份」自然是這界別成員裡的最大公因數。從成本效益出發,不管推銷甚麼理念都要用「基督徒身份」包裝,期盼在教會內人人受落。

反正機構的"stakeholder"(姑妄稱之)是各大宗派的渣fit教牧(他們不開綠燈,機構休想接洽教會內一般信徒),而不是基督教界外的人,就算機構閉關自守,與NGO或群眾疏離,基本上也沒啥顧慮。

在這種生態下有如此現況,我能理解,故不想深責。可是,如果機構的使命是擔當so called「教會和社會之間的橋樑」,我大概已能預計在「基督徒身份」上磨爛蓆將造成哪些局限。(又,我當然唔介意同人講「基督徒身份」啦,查實我自己都成日講。我介意的是淨係講「基督徒身份」,其他理據一律彈後三丈……)

林曦華 said...

有意義的都被你說了,我唯有說點「媽媽是女人」式的吧。

閱讀時發覺,據香港的運動圈子文化而讀,會發現,只要將「信仰」換成「最大公因數」或者「民主」或者「普選」(視情況而定),將「基督徒」換成「民主派」,通篇一格,亦可讀之。

說完,繼續讀書……

Julian said...

似乎上星期六場會搞到你好謝…… = =;

經歷中英聯合聲明、六四等事,香港人的政治思維被塑造得有點奇怪:中港之爭被視為「左右之爭」,民主等同「議會民主」。縱是來了幾次人大釋法,也撼動不了「法律神聖中立」的幻想,因為在過程中受到英雄式吹捧的是一群大狀。

處於這種特殊的歷史脈絡,難免遇到稀奇古怪的障礙。不是你自己做錯了甚麼事,而是香港某種意義上是地獄。

做到多少就是多少,昨天幫學生補econ,教國際貿易那一課時向他逐點指出課本上寫的「advantages of free trade」不一定成立,現實上有太多因素在那套理論的解釋框架之外。還好他聽得懂,但願日後能活學活用。

又,兄弟,唔好習慣太夜訓啦,冇益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