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rch 28, 2006

行動的語言‧語言的行動


路 經肯德基,看見它推出了一系列手語公仔,每款各顯示一個英文字母的手語打法,從A至Z一共廿六款。我會心一笑,想起從前學手語的日子。上星期日去某教會客 串教主日學,講到工業轉型之際,不知不覺間做了幾次「轉變」的手語,儘管沒有練習兩三年,不過似乎還未至於忘光光,哈。

正 如廣東人說廣東話,法國人說法語一樣,世界各地流傳的手語都不相同。當初看見這套手語公仔以英文字母為題,還以為是肯德基這個跨國企業想方便全球販賣才 這樣做,但查考之下,卻發現這套公仔似乎只在香港發售,其設計師也是香港人。可能是字母的手語簡單,不必由幾個連續動作構成,容易以靜態的公仔表達罷。

說 起來,香港通用的手語跟南京那一派相近,據說原因是政府在五、六十年代從南京聘請了一批手語導師來港授課之故。不難想像,在這個「語言統一工程」之前, 香港的聾人彼此之間不易溝通,令本來就弱勢的他們更形孤立。聾人學校的成立,為他們提供了一個交流凝聚的場所;傳真機對他們而言就像一般人的電話,它的普 及亦使他們通訊更方便。社會近數十年來的這些發展,總算稍稍促進了他們作為一個人的社交生活。

手語是一種很有趣的語言,它沒有嚴謹的文 法,例如「我去工作」這個句子,固然可以順序打「我」─「去」─「工作」表示,但是打成「我」─「工作」─「去」 也無妨,各人有各自表達風格,自由又多元。由是之故,手語其實是富有詩意的,邏輯性不強,像「因為」、「所以」、「如果」、「那麼」、「但是」等等字眼, 在手語裡不太常用。

手語的詩意亦見於它的轉借特性。比方說,「青綠」的手語就跟「草」的相同——草不就是的麼?若我們嘗試用手語思考,說不定對事物之間的關係會有很棒的聯想,那不是沉迷於「語理分析」遊戲之輩所能想像的。

別 以為手語只是雙手的活動,它是名副其實的身體語言,表情和動作都很重要,尤其是不少聾人都學過讀唇,嘴形也是打手語時的輔助,有機會的話大家不妨一面打 手語一面說話,效果應該不錯。動作的大小也有傳達情緒的作用,就像我們高興時說話會比較大聲一般。聾人以手語交談時若有旁人望著,往往會放輕動作,道理跟 我們說話時發現別人瞪著會壓低聲音是一樣的。

既有藝術聯想,又富於身體表達,擅長手語的人也許是有潛質的話劇演員。(注)不 需觀眾,不需 舞台,他們日常的交談就是一場又一場即興默劇。在香港,所謂的 「正常人」自小被規訓得拘謹又生硬,規行矩步,明明是遊行抗議也乖得像行街,生怕多做了半個與別人不同的動作,多喊了一句與別人不同的口號。縱是不提世貿 不提普選,香港人在微觀的身體政治上已普遍被馴化,學習手語,可能亦是一種解放——我們不是解放聾人的救世主,我們自己也是等待解放的被困者。

是遺憾還是恩賜,在乎社會怎樣建構。放鬆一點,勇敢一點,讓我們重拾表達自己的權利。行動的語言,可以擴闊我們透過語言去行動的想像。只要不將之視為機械式的技術來學,上一兩個手語課程總有好處,我保證。


注:香港的確有聾人劇團。


PS. 最近在黃金商場附近某機舖目睹一位失聰仁兄打北斗之拳街機,只見他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出招表,明顯是第一次玩,但用拳四郎已用得非常靈活。不知是否習慣了打手語,手指格外靈巧之故?(笑)
PPS. 家姐,我會好好珍惜你施在我身上的奇跡,這也是我的感恩方式。

Monday, March 27, 2006

保皇基金


明報之所以是「日月神報」,除了因為基督教圈子喜歡訂閱,經常用它刊登招聘廣告之外,也是因為它特別多基督教宣傳資訊,例如一星期七日的以勒基金禱文「每日早晨八點鐘.祝福香港五分鐘」。

對 於這個財雄勢大,與達官貴人富商巨賈過從甚密的機構,我向來不抱好感。以勒基金公開為董建華祈禱、把七一視為騷亂的言論,與其說是祈禱,倒不如說是挾宗 教之名作政治喊話,保皇本色盡現。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此所以上星期六目睹以勒基金引述李嘉誠言論,叫香港人努力競爭,免遭「邊緣化」的時候,我一點也 不感到意外。(有興趣的朋友請按右圖放大看原文)

全 文主旨,不離「香港發展主義」:在乎香港發達,卻不在乎他國死活;在乎GDP數字升幅,卻不在乎財富分配也不在乎具體民生;祈求財團商家大發慈悲投資, 卻不要求規管暴利。以勒基金的意識形態,不是甚麼信仰,而是塗上宗教迷彩的新自由主義。它的「祈禱議題」具有高度選擇性,鮮有理會工友被房署外判商欺騙工 資、孫明揚在公屋租檢事件上扯謊、李嘉誠旗下的港燈連年賺錢卻一再加價等等,理由就在這裡。

基本上,以勒基金的新自由主義姿態必然與反世 貿運動相左,跟它談監察全球化無異與虎謀皮。可是,我認識的一位仁兄不知是否為了這個機構的知名度,竟然在去 年找它合作為世貿會議出版祈禱小冊子。那位仁兄倒也真夠面子,以勒基金並不是掛名便算,果真寫好兩篇禱文呈上。糟糕的是,那兩篇東西實在頗有問題:

「我們將所有世貿部長級會議的成員交託給主,……能夠明白所肩負的使命,知道自己原是受託於一些信任他的人,去履行帶領的責任。」
(作者似乎不知道,出席世貿會議的各國代表是負責商貿的官員,管的不是勞工不是福利不是環保,WTO即是World Trade Organization。故此,各國代表的「使命」乃自國之商業利益,他們「受託」於財團和企業,不是反映全球人民福祉。)

「在社會急劇的轉變中,(世貿會議成員)能安定那些未能適應轉變的人……」
(責任顛倒過來了。若非世貿加速國際熱錢全球流竄,像蝗蟲過境般搞得各國天翻地覆,現在哪來這麼多「轉變」要人「適應」?作者不追究造成「轉變」的兇手,卻把兇手包裝成「幫助不適應者」的慈善家,乾坤大挪移功夫堪稱已臻化境。)

「我們同心祈求所有世貿會議裡的掌權決策者,不單只在言語上宣告世界貿易組織是法治的組織,更要在具體行動中維護法紀,幫助一般對法律知識及個人權利不通曉的民眾,不會因無知被擄掠,也不會因愚昧而蒙受傷害。」
(胡扯了一堆「法治」、「法紀」、「法律」,指的究竟是甚麼?世貿不是依照某部國際法而建立的,憑甚麼說它是「法治的組織」?它制訂的種種規條,凌駕各成員國本身的法律,談得上「維護法紀」麼?將「我立法,你遵守」這種赤裸裸的壓逼描繪得那麼乾淨,真厲害。)

更 嚴重的是,上述兩篇東西俱強調世貿與會者理所當然的「掌權」性質,他們才是主角,而民眾不過是愚昧無知的活動佈景板,是一群只能等待主角打救的可憐蟲。 以勒基金不斷暗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上下關係牢不可破,它提倡的是「慈善的高官富商施捨貧苦大眾」,不是還政於民或還錢於民。在以勒基金一貫的禱文結構 裡,上下角色有清楚定位——統治者要明智又仁慈地為社會下決定,被統治者要祈禱神令統治者要明智又仁慈,如此社會就會和諧,和諧就合乎神的旨意……

這是前現代的政治觀。當「人民為統治者祈禱」的公式成立了,我們看見這個目錄時,不難瞭解為何以勒基金特設專文為工商界和警察祈禱,卻沒有專文為香港打工仔和全球基層祈禱。

由 是觀之,稱以勒基金為保皇機構並不過份,因為它的立場是「保住統治者」和「保住既定統治關係」,眼中沒有民眾主動改變社會的可能性。我們不必陰謀論地假 設這類機構幕後有黑手操縱,但可以肯定的是,透過宗教製造順民的勢力無疑存在於香港,即使它們沒有顯眼的「政治行動」,亦然。


愚人節補記:

看了以勒基金在四月一日的禱文, 我希望那只是一場愚人節惡搞——執政者和市民的關係被說成就像耶穌之於門徒。耶穌告訴門徒「天國異象」,令門徒應命而去;執政者教導市民所謂的「國際視 野」,令市民附和跟從……這種思維將「政府和人民的關係」比喻為「神和人的關係」,正是中世紀君權神授論的理念,封建得露骨。

「願作領袖的,有群眾支持;作群眾的,有領袖帶領」,這句話證明以勒基金肯定執政者和市民乃主從關係,否定民眾自主自決。這個保皇基金再向曾蔭權鸚鵡學舌大談「民意」,不過是廢話。

人民不需要摩西帶他們出埃及,曾蔭權也沒有當摩西的資格。

Wednesday, March 22, 2006

餘暇的力量

「咩野人最恐怖?得尻閒既男人最恐怖!」數年前,聽見某個損友如此大發偉論。

語出驚人,背後的思路卻不難懂。「得閒得滯,大把時間好似成個女人咁日日諗埋晒點樣算人害人玩人,學是學非陰陰濕濕!你邊有咁多時間同佢鬥?」撇除箇中露骨的性別偏見不談,這種怪論在日常人際關係裡的確不乏應驗之時,正所謂小人閒居為不善,古人早有明訓。

最 近又想起另一句說話:「權力的展現,在於『增加別人做的事,減少自己做的事』。」這裡指的權力,當然不是傅柯式的理解,而是比較傳統的權力觀。「增加別 人做的事,減少自己做的事」,這十四字真言堪稱辦公室政治三大綱領之首(別問我其他兩個綱領是甚麼),叫別人代替自己做事,不但可以將自己的餘暇建築在他 人的勞動之上,一旦事情出了紕漏,還可以順勢將黑鑊推給別人揹,保持自己雙手雪白,倘若事情成功了,又可以說是自己管理有方,將功勞從勞動者手中搶過來。

好了,「得尻閒既男/女人最恐怖」和「增加別人做的事,減少自己做的事」這兩句話合起來,又會令人聯想到甚麼?我想到的,不是微觀的人際瓜葛,而是對基層市民的一種剝削手段。

工 人運動也罷,學生運動也罷,一場連結廣大群眾的社會運動靠的不僅是人數,更在於一個能引發大家由衷認同的思想、目標和視野。然而,這些思想、目標和視野 並不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它們的滋長需要有空間,這個空間包括餘暇。試想想,若打工仔忙得沒有餘暇接觸工會資訊,沒有餘暇彼此交流對工作的感受,沒有餘 暇細想自己怎樣爭取合理權益,一放工就恨不得從肉體到精神都馬上逃離職場,疲累得多休息一刻就是一刻……在這種情況下,搞工運難免事倍功半,建立甚麼基層 文化領導權更是無從入手。關於「工作外空間」對工人運動的重要性,具海根在《韓國工人》一書裡有所分析。他以七十年代的韓國工廠女工工潮為例,指出外在於 工廠的宗教組織(注一)在鬥爭裡扮演了重要角色,這些宗教組織開辦夜校和小組活動,提供了一個避難所,一種社會空間,讓工人得以在此聚會,彼此分擔問題,分享觀點,繼而在過程中團結起來,從零星抗爭轉而踏上了建立工會的道路。

既 然餘暇具備反抗的潛力,統治階級為鞏固權力,自然傾向用各種手段剝削被統治者的餘暇——反正我有權增加你做的事,減少我做的事,怕甚麼從你手上搶走餘 暇?與其由你得閒而令我覺得恐怖,不如讓我自己得閒而成為恐怖的威壓者。搶走餘暇的方法五花八門,除了最簡單的加長工時之外,要求員工在職進修,又或是巧 立名目增加行政工作,都是常見的手段,例子可見教改之下的勞碌教師。更匪夷所思的例子,是當年某位舊同學初出茅蘆加入一間地產公司,該公司竟要求新入職員 工天天早上六點正去港大跑四千米。正當我聽得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此舉有何用意之際,那位精明的舊同學(注二)冷靜分析說公司這樣做旨在耗費員工心神,令他們不再有餘力思考其他事情,乖乖順服公司指示。

老 闆向中層管理者搾取餘暇,中層管理者向下屬搾取餘暇,在這個層層壓搾的結構下,無怪乎一個公屋清潔工友一天要工作十多小時,一年只放一天假。統治階級從 基層身上搾取得來的餘暇,不獨可以滿足消閑娛樂旅遊度假、設計人事鬥爭折磨眼中釘等等個人慾望,當中亦有可觀數量的餘暇被花在構思將打工仔「管理」得更加 服服貼貼的方法,好讓他們搾取更多餘暇。這種「餘暇剝削」的運作模式,與資本家對工人的經濟剝削何其相似!(注三)根 據馬克思主義者的分析,資本家剝削工人勞動的剩餘價值,他們既以剝削所得養肥自己,亦以剝削得來的錢鞏固自己地位,敉平人民的反抗,使剝削機制得以維繫 ——小至在致麗大火裡以「防止偷竊」為由把女工鎖在宿舍活活燒死的鐵鎖,大至為了保證世貿會議得以「順利舉行」而設的鐵網、圍板、膠水舖地磚和布袋彈催淚 彈胡椒噴霧,大概都是這邏輯下的產物。

餘暇無幾,連留意一下社會時事也不容易,還談甚麼投身社運?最近一位朋友跟我說,她過去一星期忙得 連看報紙的時間也沒有:這句對白有兩個訊息,第一個訊息 是她沒時間讀報,第二個訊息是她的確有讀報習慣,因為一個沒有讀報習慣的人根本不會在乎多少天不碰報紙。像《都市日報》、《AM 730》之類的輕量級免費報紙就在這種時勢下出現,它們縮短報導篇幅,減少訊息內容,基本上是方便讀者在上班乘車途中看完的。

且不論主流媒體的愚民與無恥,新聞報導終究是凝聚社會輿論的利器。當一個社會的人民連看新聞的餘暇都失去了,他們對社會的視野還可以有多寬廣?對未來的想像還可以有多遠大?

缺乏連結他人的視野,缺乏對未來的把握,對於這種充滿無力感的民眾,服從外在賦與的規條和慣例乃自然不過,皆因不服從也沒有辦法,他們沒有找尋其他出路的能力或自信。

不少自命進步的NGO亦深陷這個泥沼,長期在相當有限的資源和人力下掙扎求存,到最後「讓機構生存下去」變成首要急務,機構為存在而存在(注四),因循苟且,有行政而無使命,已無餘力思考如何改革、改革甚麼。

此所以,一次又一次目睹有NGO中人大談自己買的股票升了多少,或是拍拍屁股轉行賣保險,又或者一心為了找薪高糧準下半生無憂的職位而努力鑽進大機構搵食,諸如此類的事我已見怪不怪。人間無淨土,信焉。

如 此說來,香港的社會運動是否毫無希望,大可早早偃旗息鼓呢?也不見得。資本主義對勞動人民的壓搾到了現今這個地步,外判、工作零散化、全球資本流動產生 了一批就業不穩定人口,他們通常沒有固定工作,只有不穩定的兼職,像送pizza、街頭調查、7-eleven店員之類,隨時面臨失業威脅。他們流動性 大,不是工會主力組織的對象,但他們是處於「層層經濟壓搾」體系底層的一群(或稱「次無產階級」),卻恰好是脫離「層層餘暇壓搾」體系的一群。就業不足令 他們的餘暇相對較多,若能善用這一點,提供機會讓他們團結起來,驅除他們彷徨無助的感覺(注五),這一群浮沉在社會底處的民眾說不定能把流動性化為機動性,靈活地穿梭於不同界別串連勞動人民——別忘了,昔年學年運動之所以大放異彩,原因之一正是學生較不受束縛,具備接觸各式弱勢者的機動性!

一如拙文《香港教育制度變遷與學生運動興衰》所言,精英式的學生運動今天已告衰落,當學生取得學位後也不見得能混個風生水起,讓機動性歸於基層中的基層,又有何不可?反正彼此境遇也未必相差得了多少,乾脆攜手一起幹罷。

抗爭的根本力量源自人民,而不是NGO,我是這樣相信的。


PS. 唉,這篇文章寫得我左仔本色盡現(笑),在七年前真的想不到自己會有這個改變。不過呢,立場是變了,脾氣倒是沒有一點改變,依舊非常討厭做事不認真卻還要面無愧色的傢伙。


注釋:
一. 主要是新教和天主教組織,不過參與的主要不是教會,而是教會以外的機構,具海根似乎搞不清楚這個分別。術業有專攻,具老師精通工運史,卻不一定通曉基督教界生態,這倒不能怪他。
二. 正是因為精明,那小子見勢色不對,在那間地產公司幹了一個月就跑。
三. 不過,個人認為「餘暇剝削」並非獨立於「經濟剝削」,前者只是後者的其中一種展現形式。
四. 「人創造了神,卻跪下來向神膜拜」——這是經典的異化例子。同理,「人為了追求革新而創立NGO,卻變成為了守住NGO而放棄革新」,無疑也是一種異化,甚至是把NGO偶像化。
五. 這正是最困難的一點。誠如Bourdieu在《防火牆》一書所言,工作的不穩定令人越來越難預測自己的前景,這是一個反充權的過程,當人連明天都無法把握的時候,想像長遠的改革就更不容易,皆因改革終究是一種開拓未來的行動。

Monday, March 20, 2006

不健康的健康報告

最近身體發生以下各項異常情況:
  1. 右手出現五十肩徵狀
  2. 左眼經常眼皮跳
  3. 在靜止狀態下心跳加速
  4. 在靜止狀態下急促喘氣
  5. 深呼吸時背部抽痛,不曉得是肺部還是背肌出事
明顯陷入長期精神緊張。請給我多一點獨處時間,好讓我休息,好讓我沉思,拜託。

我不介意別人幫不上忙,但十二萬分介意別人打擾。

Sunday, March 19, 2006

時光布與般若智

上星期跟朋友喝下午茶,閑聊間談到大家想擁有叮噹的哪一件法寶,我選了時光布。時光布堪稱萬能復元工具,只要將它蓋上去,被大雄失手摔成碎片的花瓶馬上完好無缺,在地底掘出來的化石也變成可以孵出小恐龍的新鮮恐龍蛋。

小時候看了,只會感嘆時光布實在方便無比,現在年紀一把,就不禁學柳田理科雄(注)思 考箇中原理。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理解「物件回復舊貌」這件事:一是「完全回復」,也就是整件物件跟往昔一模一樣,原本某個位置有一顆名為A的碳原子,用時 光布修復後那個位置上就得有A在,不得用另一顆碳原子代替;二是「形貌回復」,亦即該物件修復後無論是外型還是性質都和過去毫無分別,但A原本所在的位置 可以用隨便一顆相同的碳原子代替,不必指定非A不可。

時光布的原理大抵是「形貌回復」而不是「完全回復」。觀乎叮噹大長篇《宇宙開拓 史》,叮噹他們的太空船被惡徒撞擊後,別說機件故障,外殼的噴漆多少總會剝 落。若是「完全回復」的話,時光布就必須把這些不知漂浮到宇宙哪個角落的噴漆碎片收集回來,重新貼上太空船外殼。這種事再怎麼說也很難辦得到,與其進行麻 煩透頂的「完全回復」,倒不如收集附近的物質,再將之轉化為噴漆貼上適當位置,來個「形貌回復」。

問題是,若要進行「形貌回復」,時光布 必須先定義它要回復的對象是甚麼。「完全回復」毋須處理這個問題,基本上 只要把全宇宙的能量和質量分佈變回較早前情況就行(包括把A放回原位),但「形貌回復」卻並非這一回事,它是對某現象在不同時空下的重建,因此作為「回復 者」的時光布必須知道「被回復者」的各項特徵,如形狀、重量、顏色、物料……但這正是時光布最耐人尋味之處。《宇宙開拓史》之所以能夠大團圓結局,是時光 布碰巧被風吹上了行星地核破壞裝置的頂部,將它還原,及時阻止災難發生——有趣的是,時光布怎會認得出「被回復者」是整個好比數層樓高的行星地核破壞裝 置,而不是它的頂部外殼,又或者是外殼表面沾上的風沙?

我們把世界看成是一個個「整體」的「物件」所組成,說到底其實只是習慣了一些概念,再按照這些概念觀察世界。這也許條理分明,卻不代表世界客觀上就是如此,試套用網友阿怎的「看茶餐廳餐牌」比喻說明之。

咖 火 西 牛

啡 腿 煎 油

或 通 雙 方

茶 粉 蛋 包


看見以上的餐牌,我們會這樣讀:

咖 火 西 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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啡 腿 煎 油
| | | |
或 通 雙 方
| | | |
茶 粉 蛋 包


卻不會這樣讀:

咖—火—西—牛

啡—腿—煎—油

或—通—雙—方

茶—粉—蛋—包


字, 還是那堆字,但我們會說一種讀法「有意義」,另一種讀法「無意義」。同一個餐牌,我們會讀到那是由「牛油方包」、「西煎雙蛋」、「火腿通粉」、「咖啡 或茶」這四個「整體」組成,但從來未見過這四個名詞的人一定都會這樣讀餐牌嗎?同理,我們怎能保證時光布「讀」到的是一艘太空船、一顆恐龍蛋、一座行星地 核破壞裝置?

上述的餐牌例子,或者你會說是「對相同客觀對象的不同主觀解讀」,然而除此以外,我們在生活裡亦經常「對不同的客觀對象作相 同的主觀解讀」——比方說,即 使想法改變了,經歷增加了,胖了,瘦了,死了一些舊細胞,又添了一些新細胞,明明就是有多得數不清的改變,但你還是從出生到老死都被視為「同一個人」。

甚麼是「我」?甚麼是「你」?甚麼是「我們」?甚麼是「他們」?

不管是「對相同客觀對象的不同主觀解讀」,抑或是「對不同客觀對象的相同主觀解讀」,俱顯示了概念和世界之間的距離。何謂「同一件事物」,何謂「不同的事物」,並沒有所謂的「客觀定義」,因為「下定義」這件事本來就是主觀的,必須牽涉主體的決定。

佛學裡的空,指的不是「甚麼都沒有」,而是「事物沒有恆常不變的本質」,恰好可以解說前文的道理。對空性的領悟,就是所謂的般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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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火車上看有線新聞,螢幕上數十個警察前往同僚被槍殺的隧道路祭,只見一張摺檯放了在路中心,化寶筒熊熊火燄燒得比筒口還要高出一兩呎,隧道擠得水洩不通。我暗裡搖頭嘆息:為甚麼你們不把路祭和反世貿街站視為同樣的「阻街」加以檢控?為甚麼你們不像淋熄示威區祭壇一樣的撲滅化寶筒烈火?為甚麼你們不將被世貿逼瘋逼死的各國工農與遇害同僚一般的看為無辜,同樣寄予同情?

我沒有半點反對路祭的意思,只覺得那種對「我們」和「他們」的無端執著很可笑,也很可憐。

我知道,可以解釋這份執著何以出現的社會分析多的是,但此刻我想扮一扮哲人,往最根源之處打撈一點希望。


注: 柳田理科雄以企圖用科學解釋動畫漫畫特攝片 裡各種非科學現象聞名,例如鹹蛋超人超音速飛行的後果是斷頭、鐵甲萬能俠以太陽能為能源的話馬力將比不上三十八分之一輛火車……這個專門破壞小孩子夢想的 傢伙 考進了名門中的名門東京大學,卻中途輟學跑出來當補習教師,倒算是個奇人。他的著作有《空想科學讀本》系列和《空想科學大戰》系列,如欲一睹其風格,不妨網上試閱
PS. 我的餿主意竟然對你有幫助,既意外也替你高興。看來我倆的雙劍合璧已有點默契,嘻。

Friday, March 17, 2006

正確的社運態度

雖然身處象牙塔,羅永生依然不愧為前左翼人士,他所翻譯的七篇「反思西雅圖之後的社運譯寫系列」甚具參考價值,對長期欠缺反思、汲汲於眼前事工的香港NGO(non-government organization,非政府組織)而言,可謂一記當頭棒喝。

在西雅圖之後尋找希望[反思西雅圖後的社運譯寫系列一]
社運收皮![反思西雅圖後的社運譯寫系列二]
名單更長,行動更勁![反思西雅圖後的社運譯寫系列三]
「社運積極主義」和「清教派無政府主義」[反思西雅圖後的社運譯寫系列四]
我地會立即行動!──左翼反智主義及其不滿[反思西雅圖後的社運譯寫系列五]
從反企業民粹主義到反資本主義的出路[反思西雅圖之後的社運譯寫系列六]
No Logo: 與Naomi Klein的一席話[反思西雅圖後的社運譯寫系列七]

世貿第六次部長級會議過去了,當海外同志不斷為整場運動作既深且廣的反省,甚至不惜公開自我批判的時候,香港的NGO究竟在幹甚麼?不錯,一些曾參與世貿 行動的本地團體已藉著這個機會嘗試討論,包括民間監察世貿聯盟,其志可嘉,但其討論水準仍然遠不如人。至於某些團體從頭到尾都拒絕討論和反省,只會假手於 人做做門面功夫,骨子裡把「反世貿」當成一件單純的事工理所當然地處理掉,這種行徑就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正確的社運態度必須死守兩個元素,一是方向,二是群眾。方向是推展社會運動的根本理由,群眾是NGO服事的對象也是運動的主體,缺此兩者,任憑你攫取多少資助回來,僱用多少個職員坐鎮,終究也是枉然。

蘇叔叔最近寫的兩篇文章《反世貿的意識形態…在/不在香港之一》《反世貿的意識形態…在/不在香港之二》,對此節有一針見血的評論,節錄如下:

近年,一些國際NGO及基金會與社運團體間的爭拗似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卡利尼科斯說,在八、九十年代,我們大部份人都將非政府組織(NGO)視作民間社會的關鍵部份,但在新自由主義時代,出現大規模私人資助,非政府組織改變為國家財富再分配的代理人

《我地會立即行動!》提到:「慈善機構在構成社運積極主義上的角色很少被談論,因為幾乎每個人都想要資助(包括我們自己)。但這是要談的。基金喜歡那些有固定焦點工作的團體,做一些溫和地修補救護的計劃。它們不想任何人給這個奉獻他們大量金錢的制度審視得太仔細」。「非 牟利機構本質上是售賣他們自己的見報率給基金計劃總監的一盤生意,所以他們是以高度實用主義的反智邏輯,以及以一種短期心態來營運的,而這種心態是因為它 們要與同業組織競爭每個年度的財政資助而產生的。由非牟利的生意帶導,整個左派開始變得迷戀於一些“快見效”、“即食”、“高曝光”的工作焦點。對很多政 治非牟利生意來說,行動──不管它們的價值或真正影響──就是產品本身,它們可以帶來更多的資助津貼」。

(中略)

過份興奮又會掩蓋了一些由來已久問題的反思。譬如一味事工,而缺乏分析。這種困局無法突破,將障礙未來的發展。像今次反世貿,由於長期欠缺分析,工會及基 層團體大都無法提出具體的回應。即使事件過後,在不同場合的檢討中,亦未見改善。如無意外,將很快又會跌回事工中。《我地會立即行動!》有些意見頗值得香 港團體活躍份子參考。文章說:「美國有一種本土小資產階級民粹主義的根,而反智主義和它的文化緊緊相連。而因為社運積極分子主義強調實務、達成目的、如何執行等,高於一切,一種一心要去明白深層結構,並以改變它們為目的的理論,必然會被棄如敝屣。」 「Jiramanus也參加了哈佛大學最低工資運動,她說那個團體當中有一些人,相信爭取最低工資是一種“更大的理想”的一部份,但其他人就不是這樣想。 她指出“如果你的分析不夠寬廣,你就和那些當慈善工作的團體沒有甚麼不同。”在她的校園工友團結組織中,“人們會說,我不是一個進步分子,我只是關心這個 問題。我們很難去在一個更大的背景下思考自己的工作,也不大喜歡問人家他們究竟有甚麼信念。我們需要一個渠道去談論另類經濟制度。”不過她說這些問題是不 會被談到的,那些會思考這些問題的人,會害怕在會議上提出這些問題。“例如有人會話‘我地無時間講呢D,我地首先要打贏目前最低工資這場仗’”。有想法的 人會發覺,這種尖刻無情的高度實用主義非常異化,於是都退出不幹」。

人民不是使事工「達標」的道具。如果要將社運也變成異化勞動,倒不如乾脆投身中環,起碼三餐更有保障。

Sunday, March 12, 2006

聖法蘭西斯禱文

星期六晚上,去深愛堂帶工作坊。在唱詩的環節,看見第一首要唱的詩歌就是《聖法蘭西斯禱文》,頓時會心微笑。

七年中學生涯都在基督教學校 讀書,每星期的早會皆要唱聖詩。母校素來在各大小音樂比賽中戰績彪炳,校內多的是唱得之人,不管是不是基督徒,喜歡在早會裡高 唱聖詩的大不乏人,甚至也有同學基於友儕關係和喜歡唱歌而參加團契。在脾氣硬的我眼中,對的就對,錯的就錯,對於這種訴諸誘惑而非說理以吸引學生入教的手 法,相當不以為然,每次唱詩總是做做嘴型敷衍了事。惟一的例外,就是唱《聖法蘭西斯禱文》的時候。看著詩集裡的歌詞,實在無法討厭這首詩歌。

使我作你和平之子,在憎恨之處播下你的愛
在傷痕之處播下你寬恕,在懷疑之處播下信心

哦,主啊使我少為自己求
少求受安慰,但求安慰人
少求被瞭解,但求瞭解人
少求愛,但求全心付出愛

使我作你和平之子,在絕望之處播下你盼望
在幽暗之處播下你光明,在憂愁之處播下歡愉

哦,主啊使我少為自己求
少求受安慰,但求安慰人
少求被瞭解,但求瞭解人
少求愛,但求全心付出愛

使我作你和平之子,在赦免時我們便蒙赦免
在捨去時我們便有所得,迎接死亡時我們便進入永生

為甚麼喜歡這首詩歌?因為共鳴。聖法蘭西斯是何許人我不知道,但歌詞裡那種無私為世人的意味卻令我感動——這個原因同時亦令我看不慣末段歌詞,皆因該部份已有自利之心,與前文的無私有所牴觸。無論如何,《聖法蘭西斯禱文》仍是我至今依然喜歡的詩歌。

小 時候正義感已經很強,目睹鄰居小孩欺負弱小,總會上前揍人。升上中學,想得多了,覺得自己的存在於應然上並非必然,假如為了這個沒有甚麼大不了的「自 己」而犧牲他人換取利益,道理上怎樣也說不過去。當年看《浪客劍心》,我憧憬的角色是緋村劍心而絕對不是志志雄真實,大概也是出於這份心理。

「人 應該服從道理,而不是服從於任何人,包括自己」,抱著這份略嫌稚拙的方正,中學時代的我傾向忽略自己的感受,只著眼於對與錯,想著如何幫助世人,如何 避免傷害無辜的人。會考時發憤取得廿八分,順利升讀原校,然而當時喜歡的女孩卻一時失手,哭著離開——換了是一般人,遇到這情況通常都會馬上思考「如何在 分隔兩校之下仍能把她追到手」,但我這個呆頭鵝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怪責自己奪去他人學位,繼而苦思升學競爭的合理性……

非以役人,乃役於 人,這個生存態度是無可非議的。只是,漠視自己感受卻帶來兩個嚴重問題:第一,若不瞭解自己的感受,難免很不容易體會別人的感受,沒有同 情共感,實際要助人時處處碰壁;第二,「漠視自己感受」不等如「自己沒有感受」,反之,這份漠視往往導致自己看不見自己正擁有的情感,既然連看也看不見, 自然無從反省也無從控制,最終為害更大。

某程度上,這是我年輕時迷信客觀主義的副作用,只顧往外求,卻忘了觀照自己。可是再怎麼說,這只算是妨礙實踐「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的技術問題,這個實踐本身並沒有錯。捨己為人依然是崇高的,儘管我自己經常辦不到。(注一)

有朋友挑選了《聖法蘭西斯禱文》在他的婚禮中使用,我想,萬一哪天竟然結得成婚,我也會考慮這樣做。其實《國際歌》(注二)《愛的征戰》更加是我的心頭好啦,不過好像不太適合在教堂裡唱的樣子……管他的,進去行禮前跟一眾好兄弟好姊妹熱唱個夠不就好了?哈。


注釋:

一. 所謂「捨己為人」,終究執著於「人我之別」,其實這幾年我的想法已經超越了這個層次,但行動取向不變。現正打算執筆寫一篇名為《我不是單數》的文章闡述箇中細節,敬請期待。

二. 《國際歌》歌詞如下: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會實現!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會實現。

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我們要奪回勞動果實,讓思想衝破牢籠。
快把那爐火燒得通紅,趁熱打鐵才能成功!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會實現!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會實現。

是誰創造了人類世界?是我們勞動群眾。
一切歸勞動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蟲!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獸,吃盡了我們的血肉。
一旦把它們消滅乾淨,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會實現!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會實現。

Thursday, March 09, 2006

不良教育工作者手記

昨天去粉嶺陳震夏中學帶一班中三同學做社區考察。甫走到課室門外,負責老師滿臉尷尬的陪笑說「我們學校banding比較低,希望各位別介意」,生怕學生 會失禮人似的。我當然沒啥所謂,反正落「衰仔學校」帶工作坊已不是第一次,見慣大場面,甚至覺得這些學生也有他們不拘謹的好處。聽見課室內傳來「待會外出 不要擅自離隊,否則報警處理」這句訓示之際,不禁失笑──喂喂,這跟用「你跩跩就叫差人叔叔拉你」嚇三歲小孩有何分別?

只是,下一幕卻教人後腦滴汗面露黑線頭頂有鬼火飄浮﹕隔鄰課室有老師扶著一個血流披面的女生急步走出來,每走一步都流下一小灘鮮血,沿途幾成一條血路。呃,不是那麼誇張吧……

還 好昨日的活動結果並沒有發生血光之災。不過同學仔態度囂張又不留心倒是100%意料之中,這個我可以諒解。這年頭的小朋友,多半不是囂張就是呆滯,站在 互動教學的角度,呆滯不見得比囂張好;至於不留心,學校制度基本上是另類監獄,要你學的東西從來都和你的學習意欲無關,一切都是異化勞動,不留心是正常 的,無條件地興緻勃勃才是心理變態。

那麼,該如何應對同學仔的囂張和不留心?我的應對方式,絕對不見容於學校教育──就是跟他們同樣囂張,對原訂教學內容同樣漫不在乎。幸虧昨天我的小隊沒有老師跟隨在側,hallelujah。

同學仔寸寸貢,我會態度堅決,但亦會保持不正經的輕鬆(輕佻?),試以兩個場景說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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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一

T同學:阿sir,等陣係咪要寫野?我冇筆喎。
某J:(翻出一支原子筆)哦,拎去啦。
T:咿~支筆咁核突,唔要。(按:擺明搵藉口唔寫)
J:(招牌奸笑)唔要?唔要就同我咬手指寫血書!

***
場景二

T:阿sir,你鐘意著咩色底褲呀?
J:唔……呢個問題好難答。一個禮拜七日,日日我都唔同顏色。(注一)
T:(呆然失笑)下?咁咪彩虹七色?
J:(淡然)唔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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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要玩,又不是有甚麼惡意,就跟他們玩玩也無妨。一方面,樂意跟同學玩,同學才接納你是玩伴,肯和你交談;另一方面,若玩得比同學高明,玩得出乎他們意料,某程度上在過程裡亦建立了一種權威,令他們對你所說的話稍微信服一丁點。

昨 天的社區考察,我原本要帶同學探訪公屋清潔工,但觀乎他們出發前的反應,不難知道他們對這個由學校編配的題目毫無興趣。假如唸社工的實習同學嫌臭而不敢 踏進垃圾房,說不定會挨我一頓狠狠的說教,但面對這些中三的小朋友,我實在無法罵得出口。對,看見工友出出入入工作,自己卻嫌三嫌四掩鼻彈後九丈遠,這是 自 私與涼薄的表現,嚴格來說,的確十分可憎。然而說到底,教導學生貧窮問題不一定要看清潔工,貧窮問題也不見得是學生惟一需要理解的事,我之所以「帶同學探 訪公屋清潔工」,純粹是為了滿足既定的工作目標。如果我一味怪責同學不留心、不投入,說穿了不就是將達成自己工作目標的責任轉嫁在同學身上,等同罵他們 「幹嘛不更有效率地為我辦事」麼?

我絕對不是說這類社區考察沒有意義,我是說在同學尚未將課題和自身扣連起來之前,他們會覺得沒有意義是 很自然的。當從出生起的所有人生經歷幾乎都被別人安 排好,甚麼都是「預定之必然」的時候,人變得抽離、犬儒、汲汲於個人享樂,這並不奇怪。由是之故,要認真做教育工作的話,我認為應該從每個同學的處境出 發,挖掘他們的心結,點燃他們內在的意志,打破那種「預定的無力感」,而不是從外在施加更多的枷鎖。有意志就有行動意欲,有行動意欲就和世界有所扣連(皆 因你實踐行動的場域只能在這個世界),從而覺得自己的問題跟別人有關,別人的問題也跟自己相關。

踏上了這一個起點以後,談社會關懷和社會分析才有意義。正如馬克思所言,重要的不是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老馬不是主張不應該解釋世界,他的意思是應該建立有行動取向的解釋(注二)。若說教育是傳遞關於世界的知識,那教育亦作如是觀:學生必須成為有意志的行動主體,這樣教育方算成功。

問題是,這不是光靠一節工作坊就能夠達致的事情,更不是靠抹殺個別處境的學校制度能夠了事。儘管昨天只能約略觸及政府外判和工友處境,但我並不失望。反過來說,同學仔對屋村人口老化問題感興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縱使這不是課程原訂內容,我也感到欣喜。

自問不適合在學校教書,但當個mentor教人應該是頗稱職的。(大前提是,教學時千萬不要有認識我的人在旁,因為我和學生可以玩得很瘋,對答完全口沒遮攔,被人看見會損害我的正經書生形象,哈哈。)


注釋:
一. 「七日七色內褲」這個gag出自痞子蔡的網上小說《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這小說於我還在中大讀書的年代紅極一時。雖然結局有點灑狗血,但我當年看了倒覺得蠻感人的。
二. 假如完全滿足於周遭環境,人並不會作出有意識的行動(比方說,若你已經「在家」,你就不會想作出「回家」這個行動)。故此行動即改變環境,亦即改變世界——這是我的個人詮釋。

Monday, March 06, 2006

今天天氣潮濕,非常大霧,往窗外一望,連山的輪廓也瞧不清楚,看來春天真的到了。早上洗的碗,放到晚上還是濕的;洗完澡出來兩個小時,浴室鏡子的霧氣依然白濛濛;往商場一逛,地板階磚的水氣幾乎令我滑倒。總之,梅雨季節應該是一段討厭的日子。

事情真的是這樣嗎?也不盡然。每逢梅雨季節,清早出門走在街上,乘著途人沒注意,我總忍不住把一口氣滿滿的鼓在腮裡,然後呼出來,看著一股煙霧飄散,娛樂一下自己。小時候,好像沒有甚麼天氣是討厭的,在烈日當空的晴天照樣跑個揮汗如雨,一點也不介意。雨天更開心,那是可以隨街玩水的日子,被雨淋不算甚麼,路上遇到水窪還要走上前踢水,一眾鄰居小孩玩得不亦樂乎。還記得讀小學時的某年夏天,有一日下著傾盤大雨,密密麻麻的雨點,織成一幅無邊廣闊的水簾,雨點打在操場地上反彈回來,卻又激起白茫茫的細細水氣,滴滴答答的聲音傳入有蓋操場,在牆壁之間迴響增幅。面對那副景象,我想到的不是放學歸途的難處,而是整個人被那種壯麗懾住,腦海浮現「仙境」二字。印象之深,至今不忘。

小孩看世界,隨心所欲,甚麼都可以是新鮮的。撿到一顆通心粉(當然是未煮熟的),用手指塞住一邊的孔,放到嘴邊當哨子吹,聲音響亮,傳到十幾層樓都聽得見。晚上車子駛進來,車頭燈照在粗糙凹凸的水泥路面,聯想到太空人看見的月面地貌,頓時與鄰居小孩歡欣雀躍。通心粉不一定是用來吃的,路不一定是用來走的,這就是我的童年。

常有人說小孩的想像力被成年人扼殺,但我認為這不是現實的全部,更常見的情況,可能是小孩扼殺小孩的想像力。小孩也有朋友,而且比大人更重視朋友。這些朋友,絕大多數都是年紀相若的小孩。與成年人一樣,小孩亦會組織小圈子,排擠少數派,而與成年人不同的是他們對少數派的嘲弄和欺凌更為赤裸,更不需要用道理包裝。長得胖一點,長得瘦一點;吃得快一點,吃得慢一點;說話多一點,說話少一點,甚麼都可以成為嘲笑和排擠的原因,因為嘲笑和排擠本來就不需要原因,打一個噴嚏也足以被笑足三年。

越重視友儕關係,對排擠的恐懼就越深刻。基於日常生活作息的環境被限定,小孩沒有太多選擇友儕的自由,要逃離鄰居的欺凌只有搬家,要逃離同學的排擠只有轉校,然而搬家和轉校都不是小孩自己可以決定的。被逼處身困獸鬥,小孩應付被排擠之恐懼的方法通常只有兩個:一,磨平個性,拼命使自己從想法到興趣到生活習慣都和小圈子中人相同,甚至加入排斥被他們排斥的對象,務求擠身成為小圈子的一員;二,向道理求救,從正當性中確立自己的價值,繼而得到立足點去否定小圈子的所作所為。

第一個方法較容易亦較普遍,當事人的下場一般都幸福快樂,完全符合《拒飲雞湯》一文提及的處世之道——「將最破壞、最瘋癲的行徑發泄到他人身上後,自己卻安然無恙」(See?我們的教育從小就助長這種社會風氣)。第二個方法比較困難之餘也比較笨,皆因講道理必須建基於「觀眾眼睛是雪亮的」這個心理預設,既然對手一開始就不講理,自己的雄辯再合理亦只會落得對牛彈琴,惹來進一步的孤立。(注)

但不管是第一種方法抑或第二種方法,皆扼殺小孩的想像力以及對世界的新鮮感。第一種方法令小孩的想像方向趨同,人人對世界的視野被壓縮在小小的空間裡面,消解被排擠之恐懼的代價是對思想言行越界極度恐懼,最後想像力消失了,只剩下慣例的鐵籠。第二種方法令小孩的思維傾向以「合理」和「不合理」將事物二分,然而把通心粉看成食物還是哨子,屬於定義問題,與「合理」或「不合理」無關,於是小孩很容易忽視這個創意的領域。

「小孩子在意別人眼光是很幼稚的心態」?這種對白,經常出自毫無自省能力的成年人之口。環顧四週,有多少成年人從來不埋堆,夠膽向俾面派對說不?當親友都用手機,你敢不用嗎?當同 事都報讀自己都不曉得有沒有用的進修課程,你敢不讀嗎?當別人都嚷著要有經濟基礎才結婚(我已經不提擺酒禮金婚紗相等等「理所當然」的習俗),你敢不儲錢嗎?當傳媒異口同聲高呼「世貿會議韓農暴動」,你敢公然質疑嗎?

或者你敢,但瞭解你的人一定不多。

所以,對排擠的恐懼是小孩和大人的共同問題——應該說,小時候的問題沒有解決,遺留至長大後依然存在。德智體群美五育,群育向來教人「合群」,將「合群」當成一種道德品質,在成績表操行一欄上是計分的。但我告訴你,倘若一個群體不道德,與之和合同化的「合群」行為就叫「同流合污」,是不道德的。

回頭再談想像力。某些自詡進步青年的人討論這課題時,將成年人和青少年對立起來,把事情化約為「成年人扼殺青年想像」,其實是忽視了問題背後具體的人際互動。事實上,即使成年人不介入施壓,青少年的言行焦點縱或跟現在有所不同,但在殘酷的小圈子鬥爭下,他們的想像力恐怕仍然會日趨萎縮。

預防勝於治療,與其到想像力磨滅得七七八八之後才參加一些另類劇場工作坊,在一堆理論支持之下再在某個預先設定好的場景裡「釋放想像力」,倒不如從最初就建立一個避免小圈子暴力扼殺想像的成長環境。我不介意學生特立獨行,我不介意學生寸寸貢懶醒,但我不會容忍他們不講理不用腦只想埋堆。(還好,到目前為止我的教育還算相當成功,嘿。)

有霧便有霧罷,沒甚麼大不了。至少這季節不用擔心皮膚乾燥,有霧氣的鏡子正好可以練習用手指在上面畫Keroro,不是嗎?


注:不過鑑於當事人的自我價值已建立在理則之上,不再依賴友儕認同,他/她未必覺得孤立是嚴重問題。然而長久維持這種生活態度容易產生其他後遺症,例如固執於理論而輕視經驗,對他人情感缺乏同理心,交際技巧拙劣(因為根本沒有機會練習)等等,且按下不表。
PS. 家姐,其實我很羨慕你不計較旁人目光的率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希望你可以保持這份氣質,感染你的學生,我不介意像以前那樣被你一拳揮中的。(笑)

Sunday, March 05, 2006

羽蛇神的故事

在阿玆特克神話裡,我們活著的時代是這個世界的第五紀元。創造第五紀元人類的,是一位長著綠色羽毛的蛇神,Quetzalcoatl。祂從地府取得從前紀元的種族骨頭,再澆上自己的鮮血,賦與生命,創造了人類。羽蛇神也是豐饒之神,象徵大地和草木,掌管風調雨順,教會人類農耕和曆法。

然而,在祂的孿生兄弟——誘惑與戰爭之神Tezcatlipoca的佈局之下,羽蛇神墮落了,祂酒後亂性,鑄成大錯,被放逐到遠洋。不過根據預言,羽蛇神最終會以白色肌膚的鬍鬚大漢模樣回歸,重新踏足大地……

一五一九年,來自西班牙的侵略者Hernan Cortes踏上阿玆特克帝國的土地。相傳阿玆特克皇帝Montezuma二世收到消息之後,相信這個白人是羽蛇神的化身,心存敬畏,未戰先怯,還送上金 銀財寶討好。在這種心理優勢下,只帶著五百人和十五匹戰馬登陸的Cortes輕易攻城略地,所到之處,即以滅族屠殺威脅原住民加入他的侵略。結果,在侵略 者的硝煙、鐵蹄和天花瘟疫下,一個又一個阿玆特克城市陷落。一五二一年八月,阿玆特克帝國首都Tenochtitlan淪陷,今日的墨西哥市就是建基在她 和她居民的遺骸之上。

恭迎帶來豐饒的羽蛇神,變成把盜賊送進門去。昔日被稱為阿玆特克的墨西哥,今時今日仍然飽受美國經濟侵略之苦,自主無期。

今晚的《鏗鏘集》
談「教育改革」的後遺症。教改推行多年,到頭來幾乎沒有人覺得自己從中得益。「優質教育」、「終身學習」、「拔尖補底」、「多元 智能」、「學好英文」、「求學不是求分數」……各集團丟出來的華麗口號教人眼花撩亂,每一個口號似乎都代表未來的希望,走近一看,每一個口號似乎都沒有未 來的希望。在這個糾纏不清的漩渦裡,我們渴望的羽蛇神是甚麼?又有甚麼是披著羽蛇神外衣的侵略者?

或者,最需要被改革的,是以為自己說有光就有光的政府,是有中環價值無人文價值的商家,是將子女看成股票(ie. 搏升值)和爆旋陀螺(ie. 跟別人鬥來鬥去的玩具)的家長。當他們都被革掉,遠在海上的羽蛇神才會對教育回眸一笑。

Saturday, March 04, 2006

拒飲雞湯

今日讀明報副刊(雖然世貿一役令我恨透了這份日月神報,但家裡既然訂了,丟下不看也很浪費),看到一篇談洪朝豐的文章。我對DJ的好壞沒有甚麼心得,也不在乎甚麼懶音問題,然而該文對才德修養與精神病的聯想,卻令我印象深刻。

上 個月為學生補習,當講課告一段落,那小子跑回房間開電腦,要給我看一段他最近下載的新影片。打開一看,原來是《壹本便利》拍得的洪先生被送院之片段。學 生固然是覺得洪先生的狂言瘋語好笑才跟我分享,但我有的只是苦笑。為了一個已崩潰的人,《壹本便利》一路從別人家中追至救護車再追至醫院全程拍攝,然後再 放上網公告天下,這種行徑令我極度反感,我無法理解攝記和編輯的人性扭曲至甚麼地步。別對我說「因為讀者愛看,傳媒要迎合市場」之類的廢話,這個解釋並不 充份,《黑箱》一文已作論證。再說,難道上頭叫你做你就要搖著尾巴乖乖執行麼?送猶太人進毒氣室的納粹兵卒也好,在東北三省抓平民做細菌兵器實驗的皇軍士兵也好,哪個不會用「我只是奉命行事」辯解?

更讓我在意的是,為甚麼要刻意拿狂言瘋語當笑料?若說因為狂言瘋語荒謬,所以可笑,那麼,自己沒有期望過被生下來卻活在這個世上,不荒謬嗎?終有一死的人每天營營役役,不荒謬嗎?稱兄道弟的同學到了試場卻毫不留情互相廝殺,不荒謬嗎?目睹他人不幸時會感到快樂,不荒謬嗎?

世 界本來就是荒謬的,或者退一步說,即使對一個不習慣哲學探索的人(例如我)而言,所謂的「常規社會」本來就處處充塞著荒謬。刻意挑選精神病患者的行徑來 個大特寫,再烙上「荒謬」印記,視此為奇聞異事,其實正正是對其他日常就存在的荒謬事略過,將之「正常化」。簡言之,製造與閱讀這種獵奇新聞是一個建構 「正常/異常」分界線的過程,這條分界線能麻木人的思維,令人不再追問劃在「正常區」內的各種事物合理與否。接受「正常區」是無條件的,拒斥「異常區」也 是無條件的,不要問,只要信,再問連你也被看成「異常區」居民。

上述的「正常/異常」分界線維繫著一套社會建制,你可以叫它現代性,叫它 資本主義,叫它父權主義,叫它帝國主義,這些描述都合乎現實,但並未窮盡現實的全 部。不要以為被劃為「異常」的人就一定身在這套建制之外,恰好相反,正正因為要有「異常」的存在,才能襯托出何謂「正常」,故此「異常」的人亦是這套建制 的一環。

明報副刊那篇文章的作者說很多心理學家都懷疑善良又有才氣的人容易患精神病,我覺得很有意思。「善良」和「才氣」都是好事,「患 上精神病」卻是一種不幸: 極度簡化地看,那些心理學家是懷疑社會上有「好人有惡報」的普遍趨勢。好人有惡報,明顯是不可欲的,是荒謬的──請注意,在這觀點下,荒謬的不是「惡報」 /「得惡報者」(ie. 精神病/精神病人)本身,荒謬的是促成「好人有惡報」的社會。

如此一來,那些心理學家只要再踏前一步,或許就可 以建立某種具備批判意識的「社會病理學」,重新再畫「正常/異常」的分界線。很可惜,歷史上建立社會病理 學的,是十九世紀的美國中產階級,他們那套社會病理學乃擁護而非質疑既有社會建制,於是被看成有問題的不是社會,而是個人。是你天生遺傳生理缺憾拖累社 會,與人無尤。不消說,他們絕對不會問「漂洋過海殺人越貨毀滅印第安人社會的白人有何遺傳缺憾」。

較諸那些腦裝僵化,思路與納粹優生論者 相類的美國中產階級,吹水魔人弗洛伊德的想像力無疑豐富得多。先別管他的論證是否嚴謹,弗洛伊德從研究異常人士入 手,得出唯性論式的心理學論述,再用這一套解釋所有人──包括「正常人」──的心理發展歷程,此舉某程度上舉顛倒了「正常」和「異常」的主客關係,令原本 被 視為理所當然的「正常/異常」分界線變得糢糊。儘管我對弗洛伊德的性別觀點和宗教起源論頗有保留,然而光就勇於顛覆而論,他的確具備大師級氣魄。

只 是,學者終究是要開飯的,如果弗洛伊德未曾提出鮮明的社會批判是美中不足,那麼他在香港的眾多第N代徒子徒孫開辦抗壓課程吸引大眾報讀,重新將問題歸往 個人身上,就簡直是不知所謂了。走進書局,一棟棟放在暢銷書欄的,多的是「如何面對辦公室壓力」、「瞭解男/女人心理」、「笑對逆境ABC」、「成功人生 123」等等類型題材的所謂 實用心理學書籍,箇中學術成份到底有多少姑且不論,這情況恐怕反映普通大眾對心理學的印象和要求:自我感覺良好最重要,快教我怎樣取得自己內心安寧。自從 《心 靈雞湯》系列大受吹捧,這種把問題從成因到解決方法都個人化的「幸福指南」更是蔚然成風,彷彿只要每個個人解決了自己的心結,整個社會就成為天堂。如斯觀念在《Persona 2》這個遊戲裡可謂顯露無遺──世界災劫是世人各自心理問題所致,主角若要解救世界就必須克服自己的成長創傷,心理健康代表人類光明未來……

開 甚麼玩笑,相比這個,「好人有惡報」的主張無疑更現實。世途險惡,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善人,一輩子注定憂多樂少,難道他們因此即該受否定 或譴責嗎?決不。可是,一旦「快樂」被等同為「正常」,「憂慮」被等同為「異常」,上述善人卻反而往往慘遭近乎道德譴責的指控。哦,你不開心?那是你看不 開,是你EQ低,是你抗壓能力不足,是你不懂去找「另一塊芝士」,是你自己

黃子華說他喜歡逛書局,但絕對不碰那些暢銷心理書,我也一樣。

反 抗社會建制,重畫「正常/異常」分界線,從來都比追求個人自我感覺良好困難。我常說,倘若不講良心,不講人文主義,任何學說的社會改革都只是空中樓閣, 皆因人若光滿足於吃喝拉撒安全感認同感成就感等等禽獸式個人慾望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有捨易取難的動機。自我增值搵工跳槽逢迎老闆搏上位,再怎麼說也比打倒 跨國企 業剝削輕易。笑笑口捱過OT,醒醒目目溝返條仔/女,閒來追看八卦週刊消遣打牙骹,不知幾疏乎,何須批判資本主義反省性別定型針貶傳媒生態?衝突會有憤 怒,憤怒會生壓力,壓力是萬惡,說服自己順從建制最緊要。

是的,黎師姐(師兄?),雖然我不同意你先前對中大(偽)國際化的「遙距」評 論,但我對你今次文末的觀點頗有同感。坊間的所謂實用心理學正以「case by case」的觀點把人變成原子化的「個人」,而「將最破壞、最瘋癲的行徑發泄到他人身上後,自己卻安然無恙」正是我們社會鼓勵的處世之道。

當雞湯成為迷湯,為了正視世界的荒謬,我不喝。


明報副刊的文章見下引文:
2006-03-04
明報 D8

怎也要撐下去
黎德怡

初入大學時,我是個夜貓子,常睜著眼至零晨兩點,不因為我勤奮得要那個時候才願放低書本,只是攤在床上無事可做,總要聽過電台深夜清談節目,才可安心入睡。

那 時候,有幾個好受歡迎的深宵節目,有大家都熟悉的主持人,我作為年輕聽眾,不用多久已經分出好壞:表面形象大路健康的男主持,其言談經常流露出來的意識 形態,卻令人對他大打折扣;以成熟大方見稱的女主持,大多時候都中肯樂觀,遇上不咬弦的聽眾時,竟又會趕忙中止對話,快速掛斷電話!坊間的意見,都認為洪 姓主持人各方面都討好。仍記得與他傾談的聽眾,由廿多歲至五、六十歲都有,有次他接到一個十多歲的少女電話,在收線前,不忘糾正她的「懶音」問題,督促著 她依照他讀每個有毛病的發音,其耐性不得不叫佩服!不理他本身是個怎麼樣的人,其節目質素之佳,是毫無疑問的。最深印象的,是星期五那個關於性的環節,據 說惹起不少保守人士異議,不過令衛道之士最不忿的,是該環節真的沒有什麼可以批判的地方——就是連請來那一男一女醫生,也相當有主持天分,既嚴肅又幽默, 傳遞專業醫學知識時又常當上輔導員角色,更難得,是注重道德觀念、又很開明那種。

不要淪為旁人口中一個 case

畢 業後不久,我到了英國,連聽收音機的習慣也戒除了。據朋友說,過去那幾年,除了請來專家分析社會、政治問題那些較嚴肅的節目外,大部分也不如以前的好, 也有不知如何當上主持的主持,學歷不高見識不夠,就連修養、風度也欠奉,最差的那批,可以將好好一個節目變成劣等娛樂雜誌的有聲、噪音版;有次搭的士時剛 巧播放一個不知名的節目,DJ本身的懶音問題,比以前致電電台的人更嚴重。至於那個大家公認為優秀的主持人,最近精神病又復發了,娛樂雜誌卻不肯放過他, 劣如垃圾的刊物一如那些垃圾節目,向大眾強迫輸入,又有不少人樂於接受,循環製造出更多垃圾言論。

那個主持的遭遇,勾起了我的學生片 段,令我想起也是大學時代遇到的小師妹(也曾經當過我短時期的學生)。她家境不很理想:有晚逛商場時遇到她,正前往替人 補習,期末搬出宿舍後,亦常特地返回校內圖書館溫書,只因家中桌子太小。然而百個同級學生中,成績仍是數一數二的。當年師徒關係完結了很久,她還跟我通 信,怎也料不到平時總是笑咪咪的,最後竟因健康問題,引發出精神病來,嚴重影響學業,不久音訊全失,就連校內教授也知道情況,但又幫不了什麼,有問其他 人,他們居然說不認識她!有天,收到她最後一個電郵,她說終於勉強畢業了,可是一直都很低落,還預計到將來也不會快樂。因為電郵來自我想念的人,亦大概因 自己當時身在英國,也感到很孤單,我看畢後,真的激動得哭了。

以前讀心理學時,知道有很多學者懷疑,容易患上精神病的人,不少都是有點 才氣、而心地又善良的一輩,只是沒有實驗引證,於是大家想起作家Sylvia Plath,想到畫家梵高。恕我偏激、甚至「黑心」——我總認為、甚至希望受精神病折磨、以至要被鎖進精神病院的,都是奸惡的人,要不,就是品格跟修養都 很壞的那一群。然而,很壞的人情緒智商似乎都偏高,很輕易適應惡劣的環境;而人品、修養差的那些呢,往往將最破壞、最瘋癲的行徑發泄到他人身上後,自己卻 安然無恙。

看到正派、善良的人受苦,只可以安慰自己,多麼不幸的東西,到底也有其價值,因為目睹他們不幸,自己更要振作——即使不是名人,不會成為無良傳媒的目標,也不要淪為旁觀者口中一個case,然後匆匆被遺忘掉了。

PS. 小子,上堂別只顧找我談動漫KUSO一番,思辯求學也不是為了認叻威威,培養浩然正氣和化知為行的意志才是上乘功夫。學不會這些,休想叫師父讓你下山,哼哼。

Friday, March 03, 2006

淺談ケロロ軍曹角色命名


近來身邊不少朋友都抵擋不住ケロロ小隊的文化侵略,這些藍星人還真可悲。(笑)剛看了第十期漫畫,恐怕我也撐不久了……雖然只是初接觸這套作品,但看見幾個角色的命名,大概猜到一點背後的原因。仗著有限的日文能力,試試分享一下自己的推斷。

首先是ケロロ(Keroro),他的命名是最容易明白的——日本人習慣用「ケロケロ」(kerokero)作為蛙鳴的擬聲詞,以此為這個青蛙模樣的主角命名可謂理所當然。其實這種命名方式在這套作品面世之前早有先例,像Sanrio(亦即代理Hello Kitty的公司)的看板青蛙Kero Kero Keroppi(簡稱Keroppi),就是用這個原理命名。

接 著是ギロロ(Giroro)。「ギロギロ」在日文裡是瞪著眼的意思,有時我們看日文漫畫時看見角色瞪著別人,旁邊可能會出現「ギロ」的字樣。配合ギロロ 怒目而視的眼神,或者我們也可以將他的名字意譯為「怒啤啤」。(爆)順帶一提,他大哥ガルル(Garuru)的名字也有由來,「ガル」一般被用來比擬猛獸 的咆吼,所以ガルル具備一吼就將ギロロ嚇傻的魄力,絕對是有道理的。

然後是タママ(Tamama)。「タマ」的漢字寫成「玉」,是圓球、 圓珠的意思。另外,日文裡有「たまご(tamago)に目鼻」這說法,用來形容討人喜 歡的小孩,タママ這個仍未脫掉蝌蚪尾的小鬼臉圓眼睛圓,人格轉換前一副可愛的樣子,似乎也很適合適個名字。此外,おたまじゃくし (otamajyakusi)正是解作蝌蚪,與タママ大抵相關。

至於クルル(Kululu),「クルクル」(kurukuru)或「グル グル」(guruguru)在日文裡是轉圈圈的意思,是故以轉圈圈畫魔法陣聞名的 某套漫畫叫《グルグル魔法陣》,原因就在這裡。瞧クルル那副滿是圈圈的眼鏡,還有他那種扭曲的性格,倒也不難猜到如此命名的用意。他經常發出的「クックッ クッ」奸笑說不定也有關係,因為那跟他名字的第一個發音相同嘛。

ドロロ(Dororo)的名字由來我到現在還是無法參透,儘管查過字典, 也找不到比較接近的意思。不過他的原名ゼロロ(Zeroro)的由來倒是一目瞭然 ——那不是日文,而是英文的zero。印象中日本動漫裡好像有過幾位叫「零」的忍者高手……無論如何,應該不會與Rockman X 的那位Zero有關吧。

不得不提的是,日文裡沒有捲舌的「R」音,所有寫成羅馬拼音的「R」都要唸成「L」,比方說,用香港人習慣的英文拼法,ケロロ應唸成「Kelolo」而非「Keroro」,這樣才夠道地。

近日在工作上不甚如意,讓我這個過氣電車男在這裡發發神經,鬆一鬆也好。哎,該不該快些完成我早在去年就構思好的Xenogears和龍族小說評論,貼上巴哈姆特呢?

PS.
1. 雖然頗喜歡這套作品,但當看到它排山倒海而來的精品十居其九點九皆made in China,心情有些複雜。對於一個有良心的人而言,這年頭要過得心安理得,殊非易事也。
2. 尚未知道《ケロロ軍曹》這套作品的朋友,不妨參考下址的簡介:
http://k66.shingoao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