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04, 2006

拒飲雞湯

今日讀明報副刊(雖然世貿一役令我恨透了這份日月神報,但家裡既然訂了,丟下不看也很浪費),看到一篇談洪朝豐的文章。我對DJ的好壞沒有甚麼心得,也不在乎甚麼懶音問題,然而該文對才德修養與精神病的聯想,卻令我印象深刻。

上 個月為學生補習,當講課告一段落,那小子跑回房間開電腦,要給我看一段他最近下載的新影片。打開一看,原來是《壹本便利》拍得的洪先生被送院之片段。學 生固然是覺得洪先生的狂言瘋語好笑才跟我分享,但我有的只是苦笑。為了一個已崩潰的人,《壹本便利》一路從別人家中追至救護車再追至醫院全程拍攝,然後再 放上網公告天下,這種行徑令我極度反感,我無法理解攝記和編輯的人性扭曲至甚麼地步。別對我說「因為讀者愛看,傳媒要迎合市場」之類的廢話,這個解釋並不 充份,《黑箱》一文已作論證。再說,難道上頭叫你做你就要搖著尾巴乖乖執行麼?送猶太人進毒氣室的納粹兵卒也好,在東北三省抓平民做細菌兵器實驗的皇軍士兵也好,哪個不會用「我只是奉命行事」辯解?

更讓我在意的是,為甚麼要刻意拿狂言瘋語當笑料?若說因為狂言瘋語荒謬,所以可笑,那麼,自己沒有期望過被生下來卻活在這個世上,不荒謬嗎?終有一死的人每天營營役役,不荒謬嗎?稱兄道弟的同學到了試場卻毫不留情互相廝殺,不荒謬嗎?目睹他人不幸時會感到快樂,不荒謬嗎?

世 界本來就是荒謬的,或者退一步說,即使對一個不習慣哲學探索的人(例如我)而言,所謂的「常規社會」本來就處處充塞著荒謬。刻意挑選精神病患者的行徑來 個大特寫,再烙上「荒謬」印記,視此為奇聞異事,其實正正是對其他日常就存在的荒謬事略過,將之「正常化」。簡言之,製造與閱讀這種獵奇新聞是一個建構 「正常/異常」分界線的過程,這條分界線能麻木人的思維,令人不再追問劃在「正常區」內的各種事物合理與否。接受「正常區」是無條件的,拒斥「異常區」也 是無條件的,不要問,只要信,再問連你也被看成「異常區」居民。

上述的「正常/異常」分界線維繫著一套社會建制,你可以叫它現代性,叫它 資本主義,叫它父權主義,叫它帝國主義,這些描述都合乎現實,但並未窮盡現實的全 部。不要以為被劃為「異常」的人就一定身在這套建制之外,恰好相反,正正因為要有「異常」的存在,才能襯托出何謂「正常」,故此「異常」的人亦是這套建制 的一環。

明報副刊那篇文章的作者說很多心理學家都懷疑善良又有才氣的人容易患精神病,我覺得很有意思。「善良」和「才氣」都是好事,「患 上精神病」卻是一種不幸: 極度簡化地看,那些心理學家是懷疑社會上有「好人有惡報」的普遍趨勢。好人有惡報,明顯是不可欲的,是荒謬的──請注意,在這觀點下,荒謬的不是「惡報」 /「得惡報者」(ie. 精神病/精神病人)本身,荒謬的是促成「好人有惡報」的社會。

如此一來,那些心理學家只要再踏前一步,或許就可 以建立某種具備批判意識的「社會病理學」,重新再畫「正常/異常」的分界線。很可惜,歷史上建立社會病理 學的,是十九世紀的美國中產階級,他們那套社會病理學乃擁護而非質疑既有社會建制,於是被看成有問題的不是社會,而是個人。是你天生遺傳生理缺憾拖累社 會,與人無尤。不消說,他們絕對不會問「漂洋過海殺人越貨毀滅印第安人社會的白人有何遺傳缺憾」。

較諸那些腦裝僵化,思路與納粹優生論者 相類的美國中產階級,吹水魔人弗洛伊德的想像力無疑豐富得多。先別管他的論證是否嚴謹,弗洛伊德從研究異常人士入 手,得出唯性論式的心理學論述,再用這一套解釋所有人──包括「正常人」──的心理發展歷程,此舉某程度上舉顛倒了「正常」和「異常」的主客關係,令原本 被 視為理所當然的「正常/異常」分界線變得糢糊。儘管我對弗洛伊德的性別觀點和宗教起源論頗有保留,然而光就勇於顛覆而論,他的確具備大師級氣魄。

只 是,學者終究是要開飯的,如果弗洛伊德未曾提出鮮明的社會批判是美中不足,那麼他在香港的眾多第N代徒子徒孫開辦抗壓課程吸引大眾報讀,重新將問題歸往 個人身上,就簡直是不知所謂了。走進書局,一棟棟放在暢銷書欄的,多的是「如何面對辦公室壓力」、「瞭解男/女人心理」、「笑對逆境ABC」、「成功人生 123」等等類型題材的所謂 實用心理學書籍,箇中學術成份到底有多少姑且不論,這情況恐怕反映普通大眾對心理學的印象和要求:自我感覺良好最重要,快教我怎樣取得自己內心安寧。自從 《心 靈雞湯》系列大受吹捧,這種把問題從成因到解決方法都個人化的「幸福指南」更是蔚然成風,彷彿只要每個個人解決了自己的心結,整個社會就成為天堂。如斯觀念在《Persona 2》這個遊戲裡可謂顯露無遺──世界災劫是世人各自心理問題所致,主角若要解救世界就必須克服自己的成長創傷,心理健康代表人類光明未來……

開 甚麼玩笑,相比這個,「好人有惡報」的主張無疑更現實。世途險惡,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善人,一輩子注定憂多樂少,難道他們因此即該受否定 或譴責嗎?決不。可是,一旦「快樂」被等同為「正常」,「憂慮」被等同為「異常」,上述善人卻反而往往慘遭近乎道德譴責的指控。哦,你不開心?那是你看不 開,是你EQ低,是你抗壓能力不足,是你不懂去找「另一塊芝士」,是你自己

黃子華說他喜歡逛書局,但絕對不碰那些暢銷心理書,我也一樣。

反 抗社會建制,重畫「正常/異常」分界線,從來都比追求個人自我感覺良好困難。我常說,倘若不講良心,不講人文主義,任何學說的社會改革都只是空中樓閣, 皆因人若光滿足於吃喝拉撒安全感認同感成就感等等禽獸式個人慾望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有捨易取難的動機。自我增值搵工跳槽逢迎老闆搏上位,再怎麼說也比打倒 跨國企 業剝削輕易。笑笑口捱過OT,醒醒目目溝返條仔/女,閒來追看八卦週刊消遣打牙骹,不知幾疏乎,何須批判資本主義反省性別定型針貶傳媒生態?衝突會有憤 怒,憤怒會生壓力,壓力是萬惡,說服自己順從建制最緊要。

是的,黎師姐(師兄?),雖然我不同意你先前對中大(偽)國際化的「遙距」評 論,但我對你今次文末的觀點頗有同感。坊間的所謂實用心理學正以「case by case」的觀點把人變成原子化的「個人」,而「將最破壞、最瘋癲的行徑發泄到他人身上後,自己卻安然無恙」正是我們社會鼓勵的處世之道。

當雞湯成為迷湯,為了正視世界的荒謬,我不喝。


明報副刊的文章見下引文:
2006-03-04
明報 D8

怎也要撐下去
黎德怡

初入大學時,我是個夜貓子,常睜著眼至零晨兩點,不因為我勤奮得要那個時候才願放低書本,只是攤在床上無事可做,總要聽過電台深夜清談節目,才可安心入睡。

那 時候,有幾個好受歡迎的深宵節目,有大家都熟悉的主持人,我作為年輕聽眾,不用多久已經分出好壞:表面形象大路健康的男主持,其言談經常流露出來的意識 形態,卻令人對他大打折扣;以成熟大方見稱的女主持,大多時候都中肯樂觀,遇上不咬弦的聽眾時,竟又會趕忙中止對話,快速掛斷電話!坊間的意見,都認為洪 姓主持人各方面都討好。仍記得與他傾談的聽眾,由廿多歲至五、六十歲都有,有次他接到一個十多歲的少女電話,在收線前,不忘糾正她的「懶音」問題,督促著 她依照他讀每個有毛病的發音,其耐性不得不叫佩服!不理他本身是個怎麼樣的人,其節目質素之佳,是毫無疑問的。最深印象的,是星期五那個關於性的環節,據 說惹起不少保守人士異議,不過令衛道之士最不忿的,是該環節真的沒有什麼可以批判的地方——就是連請來那一男一女醫生,也相當有主持天分,既嚴肅又幽默, 傳遞專業醫學知識時又常當上輔導員角色,更難得,是注重道德觀念、又很開明那種。

不要淪為旁人口中一個 case

畢 業後不久,我到了英國,連聽收音機的習慣也戒除了。據朋友說,過去那幾年,除了請來專家分析社會、政治問題那些較嚴肅的節目外,大部分也不如以前的好, 也有不知如何當上主持的主持,學歷不高見識不夠,就連修養、風度也欠奉,最差的那批,可以將好好一個節目變成劣等娛樂雜誌的有聲、噪音版;有次搭的士時剛 巧播放一個不知名的節目,DJ本身的懶音問題,比以前致電電台的人更嚴重。至於那個大家公認為優秀的主持人,最近精神病又復發了,娛樂雜誌卻不肯放過他, 劣如垃圾的刊物一如那些垃圾節目,向大眾強迫輸入,又有不少人樂於接受,循環製造出更多垃圾言論。

那個主持的遭遇,勾起了我的學生片 段,令我想起也是大學時代遇到的小師妹(也曾經當過我短時期的學生)。她家境不很理想:有晚逛商場時遇到她,正前往替人 補習,期末搬出宿舍後,亦常特地返回校內圖書館溫書,只因家中桌子太小。然而百個同級學生中,成績仍是數一數二的。當年師徒關係完結了很久,她還跟我通 信,怎也料不到平時總是笑咪咪的,最後竟因健康問題,引發出精神病來,嚴重影響學業,不久音訊全失,就連校內教授也知道情況,但又幫不了什麼,有問其他 人,他們居然說不認識她!有天,收到她最後一個電郵,她說終於勉強畢業了,可是一直都很低落,還預計到將來也不會快樂。因為電郵來自我想念的人,亦大概因 自己當時身在英國,也感到很孤單,我看畢後,真的激動得哭了。

以前讀心理學時,知道有很多學者懷疑,容易患上精神病的人,不少都是有點 才氣、而心地又善良的一輩,只是沒有實驗引證,於是大家想起作家Sylvia Plath,想到畫家梵高。恕我偏激、甚至「黑心」——我總認為、甚至希望受精神病折磨、以至要被鎖進精神病院的,都是奸惡的人,要不,就是品格跟修養都 很壞的那一群。然而,很壞的人情緒智商似乎都偏高,很輕易適應惡劣的環境;而人品、修養差的那些呢,往往將最破壞、最瘋癲的行徑發泄到他人身上後,自己卻 安然無恙。

看到正派、善良的人受苦,只可以安慰自己,多麼不幸的東西,到底也有其價值,因為目睹他們不幸,自己更要振作——即使不是名人,不會成為無良傳媒的目標,也不要淪為旁觀者口中一個case,然後匆匆被遺忘掉了。

PS. 小子,上堂別只顧找我談動漫KUSO一番,思辯求學也不是為了認叻威威,培養浩然正氣和化知為行的意志才是上乘功夫。學不會這些,休想叫師父讓你下山,哼哼。

9 comments:

Ivy ST said...

睇黎洪朝豐都的確係有d才氣...
> 一九七二至七八年 何文田官立中學
> 一九七八至八二年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學士
(主修新聞系)
> 一九八五至八六年 香港演藝學院聲樂系
> 一九八六至八七年 香港大學音樂系

我有兩個親人有精神病,其中一個依家仲係病院磨難蓆,才氣就冇乜,心地倒應該幾善良(根據老豆話)。狂言瘋語一d都唔好笑,更為病人家屬帶來無窮痛苦;鍾意睇狂言瘋言黎笑,就好似鍾意睇虐待影片取樂既人。

係美國好興講一種"心理問題"叫codependence,果d咁既self-help書,睇到我眼火爆。

Julian said...

你的兩位親戚還好嗎?如果家人願意保持照顧倒好,最慘的是因為精神病而斷六親的……Anyway,萬一要幫忙,我可以試試聯絡瘋人院兄,記憶中他這個大醫生好像有點研究。

會拿狂言瘋言取笑,大抵都是不曾有親友患病的人,無法代入同情心。我想精神問題的例子並不罕見,但未接觸過的人卻不少(我接觸過的例子也只有一個,唉),這只能說「正常/異常」分界線的隔離效果實在太恐怖。

又,可否談談"codependence"指的是甚麼,大概有哪些論調?

Ivy ST said...

就如Wikipedia所講:
Codependence (or codependency) is a psychological condition in which someone exhibits too much, and often inappropriate, caring for other people's struggles.

本來這是指在abusive環境長大、家有酗酒/吸毒者之類的人較易有的問題,太過care家人的struggle,又或者容易被needy、unreliable的人吸引(e.g. 易被囚犯吸引-->跟囚犯結婚-->囚犯一出獄就失蹤-->又被另一個囚犯吸引...)。不過呢d咁既定義,好容易就generalize到乜叉都係codependence,仲要加多幾錢聖經落去,炒成一碟自私的藉口。其中代表作Codependent No More,睇到我媽媽聲,呢個review講晒我對呢壇codependence野既睇法:

Beattie's definition of what codependency is in this book is almost laughable in its attempt to tag everyone in the world as a codependent. (Except herself. She's above that now.) By the *extremely* broad list of codependent "symptoms" in this book, anyone who picks it up could be labeled as codependent. Also, calling it a "progressive disease which can eventually lead to death" is absolutely ludicrous, sky-high rhetoric.

Worried about the misfortunes of your loved ones? Oh, you shameful, pathetic codependent. Care for someone else's well-being? You hopeless codependent. You must have had an alcoholic great grandfather. Are you crying? Only codependents cry. Does anyone else's behavior affect you in a way other than affirming your Nitzschean ubermenschen attitude? You are so codependent. Join a 12-step program now. Don't ever help someone who is sick or down on their luck or you'll be an enabler, or "taking their inventory" or whatever AA catch-phrase can be quickly thrown at you.

記得見過一本抬埋耶穌出黎講,不過一時唔記得個名。

此乃feel good心理學文化之一例。簡而言之就是一種hedonism。feel good最重要,又何必憂國憂民憂社會?成日憂,即係controlling啦,unchristian添呀!嘔晒血。

我親戚其實同斷六親都差無幾。佢老婆同仔都討厭同佢死,我老豆的左佢返香港整左佢入院,但老豆都就黎頂佢唔順。佢係病院唔肯食藥,醫生又冇佢乎(因為佢係美國公民,香港醫生唔敢郁佢;美國醫生就根本冇心醫--基本上係等佢犯大事踢佢坐監就當一了百了)。家陣完全係處於磨爛蓆狀態,佢唔食藥(i.e.唔醫病)但又唔俾佢出院......

Julian said...

精神病頗大程度上是生理問題,唔食藥點得…… = =; 我諗佢親朋戚友都會有壓力,以前好似聽過脫苦海話佢有親戚思覺失調,結果搞到連照顧他的家人都抑鬱……無論如何,希望大家都平安就好了。

呃,原來係用呢個tone講codependence?這不僅是極端個人主義,根本就是在煽動egoism。引聖經吹水容乜易,你同我都得,只差在有冇咁既膽量同面皮。To 吹or not to 吹,this is the question.

不過話時話,呢亭既冇哲理又唔正氣既垃圾書我估你都唔會有興趣主動拎黎睇,究竟邊個咁冇陰功塞俾你睇呀? :P

Ivy ST said...

我親戚仲大鑊,精神分裂以為美國政府逼害佢,又走去搞人地屋企d天然氣喉,結果俾人捉到緩刑...唔醫好放出黎分分鐘死人...

以前有人話我codependent喎,咁有日係書店咪拎本野黎睇下咩料囉...嘿...

amy lai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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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 lai said...

我是女的, 不是師兄 :-)

(p.s. 哭中大一文, 全無惡意 ....)

amy lai said...

我是女的, 不是師兄 :-)

(p.s.其實哭中大回應, 全無惡意 ....)

Julian said...

嘩,這裡越來越多貴客,看來有必要收下把口,唔好拎起把西瓜刀亂咁舞……(笑)

其實大家以事論事,意見縱或不一樣,卻未曾想過師姐有惡意,請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