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06, 2006

今天天氣潮濕,非常大霧,往窗外一望,連山的輪廓也瞧不清楚,看來春天真的到了。早上洗的碗,放到晚上還是濕的;洗完澡出來兩個小時,浴室鏡子的霧氣依然白濛濛;往商場一逛,地板階磚的水氣幾乎令我滑倒。總之,梅雨季節應該是一段討厭的日子。

事情真的是這樣嗎?也不盡然。每逢梅雨季節,清早出門走在街上,乘著途人沒注意,我總忍不住把一口氣滿滿的鼓在腮裡,然後呼出來,看著一股煙霧飄散,娛樂一下自己。小時候,好像沒有甚麼天氣是討厭的,在烈日當空的晴天照樣跑個揮汗如雨,一點也不介意。雨天更開心,那是可以隨街玩水的日子,被雨淋不算甚麼,路上遇到水窪還要走上前踢水,一眾鄰居小孩玩得不亦樂乎。還記得讀小學時的某年夏天,有一日下著傾盤大雨,密密麻麻的雨點,織成一幅無邊廣闊的水簾,雨點打在操場地上反彈回來,卻又激起白茫茫的細細水氣,滴滴答答的聲音傳入有蓋操場,在牆壁之間迴響增幅。面對那副景象,我想到的不是放學歸途的難處,而是整個人被那種壯麗懾住,腦海浮現「仙境」二字。印象之深,至今不忘。

小孩看世界,隨心所欲,甚麼都可以是新鮮的。撿到一顆通心粉(當然是未煮熟的),用手指塞住一邊的孔,放到嘴邊當哨子吹,聲音響亮,傳到十幾層樓都聽得見。晚上車子駛進來,車頭燈照在粗糙凹凸的水泥路面,聯想到太空人看見的月面地貌,頓時與鄰居小孩歡欣雀躍。通心粉不一定是用來吃的,路不一定是用來走的,這就是我的童年。

常有人說小孩的想像力被成年人扼殺,但我認為這不是現實的全部,更常見的情況,可能是小孩扼殺小孩的想像力。小孩也有朋友,而且比大人更重視朋友。這些朋友,絕大多數都是年紀相若的小孩。與成年人一樣,小孩亦會組織小圈子,排擠少數派,而與成年人不同的是他們對少數派的嘲弄和欺凌更為赤裸,更不需要用道理包裝。長得胖一點,長得瘦一點;吃得快一點,吃得慢一點;說話多一點,說話少一點,甚麼都可以成為嘲笑和排擠的原因,因為嘲笑和排擠本來就不需要原因,打一個噴嚏也足以被笑足三年。

越重視友儕關係,對排擠的恐懼就越深刻。基於日常生活作息的環境被限定,小孩沒有太多選擇友儕的自由,要逃離鄰居的欺凌只有搬家,要逃離同學的排擠只有轉校,然而搬家和轉校都不是小孩自己可以決定的。被逼處身困獸鬥,小孩應付被排擠之恐懼的方法通常只有兩個:一,磨平個性,拼命使自己從想法到興趣到生活習慣都和小圈子中人相同,甚至加入排斥被他們排斥的對象,務求擠身成為小圈子的一員;二,向道理求救,從正當性中確立自己的價值,繼而得到立足點去否定小圈子的所作所為。

第一個方法較容易亦較普遍,當事人的下場一般都幸福快樂,完全符合《拒飲雞湯》一文提及的處世之道——「將最破壞、最瘋癲的行徑發泄到他人身上後,自己卻安然無恙」(See?我們的教育從小就助長這種社會風氣)。第二個方法比較困難之餘也比較笨,皆因講道理必須建基於「觀眾眼睛是雪亮的」這個心理預設,既然對手一開始就不講理,自己的雄辯再合理亦只會落得對牛彈琴,惹來進一步的孤立。(注)

但不管是第一種方法抑或第二種方法,皆扼殺小孩的想像力以及對世界的新鮮感。第一種方法令小孩的想像方向趨同,人人對世界的視野被壓縮在小小的空間裡面,消解被排擠之恐懼的代價是對思想言行越界極度恐懼,最後想像力消失了,只剩下慣例的鐵籠。第二種方法令小孩的思維傾向以「合理」和「不合理」將事物二分,然而把通心粉看成食物還是哨子,屬於定義問題,與「合理」或「不合理」無關,於是小孩很容易忽視這個創意的領域。

「小孩子在意別人眼光是很幼稚的心態」?這種對白,經常出自毫無自省能力的成年人之口。環顧四週,有多少成年人從來不埋堆,夠膽向俾面派對說不?當親友都用手機,你敢不用嗎?當同 事都報讀自己都不曉得有沒有用的進修課程,你敢不讀嗎?當別人都嚷著要有經濟基礎才結婚(我已經不提擺酒禮金婚紗相等等「理所當然」的習俗),你敢不儲錢嗎?當傳媒異口同聲高呼「世貿會議韓農暴動」,你敢公然質疑嗎?

或者你敢,但瞭解你的人一定不多。

所以,對排擠的恐懼是小孩和大人的共同問題——應該說,小時候的問題沒有解決,遺留至長大後依然存在。德智體群美五育,群育向來教人「合群」,將「合群」當成一種道德品質,在成績表操行一欄上是計分的。但我告訴你,倘若一個群體不道德,與之和合同化的「合群」行為就叫「同流合污」,是不道德的。

回頭再談想像力。某些自詡進步青年的人討論這課題時,將成年人和青少年對立起來,把事情化約為「成年人扼殺青年想像」,其實是忽視了問題背後具體的人際互動。事實上,即使成年人不介入施壓,青少年的言行焦點縱或跟現在有所不同,但在殘酷的小圈子鬥爭下,他們的想像力恐怕仍然會日趨萎縮。

預防勝於治療,與其到想像力磨滅得七七八八之後才參加一些另類劇場工作坊,在一堆理論支持之下再在某個預先設定好的場景裡「釋放想像力」,倒不如從最初就建立一個避免小圈子暴力扼殺想像的成長環境。我不介意學生特立獨行,我不介意學生寸寸貢懶醒,但我不會容忍他們不講理不用腦只想埋堆。(還好,到目前為止我的教育還算相當成功,嘿。)

有霧便有霧罷,沒甚麼大不了。至少這季節不用擔心皮膚乾燥,有霧氣的鏡子正好可以練習用手指在上面畫Keroro,不是嗎?


注:不過鑑於當事人的自我價值已建立在理則之上,不再依賴友儕認同,他/她未必覺得孤立是嚴重問題。然而長久維持這種生活態度容易產生其他後遺症,例如固執於理論而輕視經驗,對他人情感缺乏同理心,交際技巧拙劣(因為根本沒有機會練習)等等,且按下不表。
PS. 家姐,其實我很羨慕你不計較旁人目光的率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希望你可以保持這份氣質,感染你的學生,我不介意像以前那樣被你一拳揮中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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