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09, 2006

不良教育工作者手記

昨天去粉嶺陳震夏中學帶一班中三同學做社區考察。甫走到課室門外,負責老師滿臉尷尬的陪笑說「我們學校banding比較低,希望各位別介意」,生怕學生 會失禮人似的。我當然沒啥所謂,反正落「衰仔學校」帶工作坊已不是第一次,見慣大場面,甚至覺得這些學生也有他們不拘謹的好處。聽見課室內傳來「待會外出 不要擅自離隊,否則報警處理」這句訓示之際,不禁失笑──喂喂,這跟用「你跩跩就叫差人叔叔拉你」嚇三歲小孩有何分別?

只是,下一幕卻教人後腦滴汗面露黑線頭頂有鬼火飄浮﹕隔鄰課室有老師扶著一個血流披面的女生急步走出來,每走一步都流下一小灘鮮血,沿途幾成一條血路。呃,不是那麼誇張吧……

還 好昨日的活動結果並沒有發生血光之災。不過同學仔態度囂張又不留心倒是100%意料之中,這個我可以諒解。這年頭的小朋友,多半不是囂張就是呆滯,站在 互動教學的角度,呆滯不見得比囂張好;至於不留心,學校制度基本上是另類監獄,要你學的東西從來都和你的學習意欲無關,一切都是異化勞動,不留心是正常 的,無條件地興緻勃勃才是心理變態。

那麼,該如何應對同學仔的囂張和不留心?我的應對方式,絕對不見容於學校教育──就是跟他們同樣囂張,對原訂教學內容同樣漫不在乎。幸虧昨天我的小隊沒有老師跟隨在側,hallelujah。

同學仔寸寸貢,我會態度堅決,但亦會保持不正經的輕鬆(輕佻?),試以兩個場景說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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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一

T同學:阿sir,等陣係咪要寫野?我冇筆喎。
某J:(翻出一支原子筆)哦,拎去啦。
T:咿~支筆咁核突,唔要。(按:擺明搵藉口唔寫)
J:(招牌奸笑)唔要?唔要就同我咬手指寫血書!

***
場景二

T:阿sir,你鐘意著咩色底褲呀?
J:唔……呢個問題好難答。一個禮拜七日,日日我都唔同顏色。(注一)
T:(呆然失笑)下?咁咪彩虹七色?
J:(淡然)唔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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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要玩,又不是有甚麼惡意,就跟他們玩玩也無妨。一方面,樂意跟同學玩,同學才接納你是玩伴,肯和你交談;另一方面,若玩得比同學高明,玩得出乎他們意料,某程度上在過程裡亦建立了一種權威,令他們對你所說的話稍微信服一丁點。

昨 天的社區考察,我原本要帶同學探訪公屋清潔工,但觀乎他們出發前的反應,不難知道他們對這個由學校編配的題目毫無興趣。假如唸社工的實習同學嫌臭而不敢 踏進垃圾房,說不定會挨我一頓狠狠的說教,但面對這些中三的小朋友,我實在無法罵得出口。對,看見工友出出入入工作,自己卻嫌三嫌四掩鼻彈後九丈遠,這是 自 私與涼薄的表現,嚴格來說,的確十分可憎。然而說到底,教導學生貧窮問題不一定要看清潔工,貧窮問題也不見得是學生惟一需要理解的事,我之所以「帶同學探 訪公屋清潔工」,純粹是為了滿足既定的工作目標。如果我一味怪責同學不留心、不投入,說穿了不就是將達成自己工作目標的責任轉嫁在同學身上,等同罵他們 「幹嘛不更有效率地為我辦事」麼?

我絕對不是說這類社區考察沒有意義,我是說在同學尚未將課題和自身扣連起來之前,他們會覺得沒有意義是 很自然的。當從出生起的所有人生經歷幾乎都被別人安 排好,甚麼都是「預定之必然」的時候,人變得抽離、犬儒、汲汲於個人享樂,這並不奇怪。由是之故,要認真做教育工作的話,我認為應該從每個同學的處境出 發,挖掘他們的心結,點燃他們內在的意志,打破那種「預定的無力感」,而不是從外在施加更多的枷鎖。有意志就有行動意欲,有行動意欲就和世界有所扣連(皆 因你實踐行動的場域只能在這個世界),從而覺得自己的問題跟別人有關,別人的問題也跟自己相關。

踏上了這一個起點以後,談社會關懷和社會分析才有意義。正如馬克思所言,重要的不是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老馬不是主張不應該解釋世界,他的意思是應該建立有行動取向的解釋(注二)。若說教育是傳遞關於世界的知識,那教育亦作如是觀:學生必須成為有意志的行動主體,這樣教育方算成功。

問題是,這不是光靠一節工作坊就能夠達致的事情,更不是靠抹殺個別處境的學校制度能夠了事。儘管昨天只能約略觸及政府外判和工友處境,但我並不失望。反過來說,同學仔對屋村人口老化問題感興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縱使這不是課程原訂內容,我也感到欣喜。

自問不適合在學校教書,但當個mentor教人應該是頗稱職的。(大前提是,教學時千萬不要有認識我的人在旁,因為我和學生可以玩得很瘋,對答完全口沒遮攔,被人看見會損害我的正經書生形象,哈哈。)


注釋:
一. 「七日七色內褲」這個gag出自痞子蔡的網上小說《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這小說於我還在中大讀書的年代紅極一時。雖然結局有點灑狗血,但我當年看了倒覺得蠻感人的。
二. 假如完全滿足於周遭環境,人並不會作出有意識的行動(比方說,若你已經「在家」,你就不會想作出「回家」這個行動)。故此行動即改變環境,亦即改變世界——這是我的個人詮釋。

2 comments:

Ivy ST said...

T:(呆然失笑)下?咁咪彩虹七色?
J:(淡然)唔哼。

如果佢識得整返句"咦阿sir咁你係咪搞基"就真係叻仔喇,呵呵。

Julian said...

不難對付。示範如下~

J:萬惡既明昆社教落,七色彩虹唔關事,六色彩虹至係gay。(突然媚眼 + 磁性聲線)問咁多,你……係咪對我有興趣?(語畢,將身體靠近)

通常此招一出,小鬼都無法回應,只能爆笑著彈開,如此事情就告一段落。有時甚至毋須開口,光用表情就可以反客為主。比方說,這年紀的男生往往有「閹割情結」,喜歡嘲笑別人沒有那話兒,這時候你甚麼都不用說,只須用憐憫的眼神盯著他褲襠看,然後輕輕搖頭嘆息。如果那個寸人的死小孩忍不住大嚷「我冇切到」,你就成功了。 = =+

寸人者是最心邪的一個,亦最在意自己用來嘲笑別人的那件事,這就是他們的心理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