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rch 19, 2006

時光布與般若智

上星期跟朋友喝下午茶,閑聊間談到大家想擁有叮噹的哪一件法寶,我選了時光布。時光布堪稱萬能復元工具,只要將它蓋上去,被大雄失手摔成碎片的花瓶馬上完好無缺,在地底掘出來的化石也變成可以孵出小恐龍的新鮮恐龍蛋。

小時候看了,只會感嘆時光布實在方便無比,現在年紀一把,就不禁學柳田理科雄(注)思 考箇中原理。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理解「物件回復舊貌」這件事:一是「完全回復」,也就是整件物件跟往昔一模一樣,原本某個位置有一顆名為A的碳原子,用時 光布修復後那個位置上就得有A在,不得用另一顆碳原子代替;二是「形貌回復」,亦即該物件修復後無論是外型還是性質都和過去毫無分別,但A原本所在的位置 可以用隨便一顆相同的碳原子代替,不必指定非A不可。

時光布的原理大抵是「形貌回復」而不是「完全回復」。觀乎叮噹大長篇《宇宙開拓 史》,叮噹他們的太空船被惡徒撞擊後,別說機件故障,外殼的噴漆多少總會剝 落。若是「完全回復」的話,時光布就必須把這些不知漂浮到宇宙哪個角落的噴漆碎片收集回來,重新貼上太空船外殼。這種事再怎麼說也很難辦得到,與其進行麻 煩透頂的「完全回復」,倒不如收集附近的物質,再將之轉化為噴漆貼上適當位置,來個「形貌回復」。

問題是,若要進行「形貌回復」,時光布 必須先定義它要回復的對象是甚麼。「完全回復」毋須處理這個問題,基本上 只要把全宇宙的能量和質量分佈變回較早前情況就行(包括把A放回原位),但「形貌回復」卻並非這一回事,它是對某現象在不同時空下的重建,因此作為「回復 者」的時光布必須知道「被回復者」的各項特徵,如形狀、重量、顏色、物料……但這正是時光布最耐人尋味之處。《宇宙開拓史》之所以能夠大團圓結局,是時光 布碰巧被風吹上了行星地核破壞裝置的頂部,將它還原,及時阻止災難發生——有趣的是,時光布怎會認得出「被回復者」是整個好比數層樓高的行星地核破壞裝 置,而不是它的頂部外殼,又或者是外殼表面沾上的風沙?

我們把世界看成是一個個「整體」的「物件」所組成,說到底其實只是習慣了一些概念,再按照這些概念觀察世界。這也許條理分明,卻不代表世界客觀上就是如此,試套用網友阿怎的「看茶餐廳餐牌」比喻說明之。

咖 火 西 牛

啡 腿 煎 油

或 通 雙 方

茶 粉 蛋 包


看見以上的餐牌,我們會這樣讀:

咖 火 西 牛
| | | |
啡 腿 煎 油
| | | |
或 通 雙 方
| | | |
茶 粉 蛋 包


卻不會這樣讀:

咖—火—西—牛

啡—腿—煎—油

或—通—雙—方

茶—粉—蛋—包


字, 還是那堆字,但我們會說一種讀法「有意義」,另一種讀法「無意義」。同一個餐牌,我們會讀到那是由「牛油方包」、「西煎雙蛋」、「火腿通粉」、「咖啡 或茶」這四個「整體」組成,但從來未見過這四個名詞的人一定都會這樣讀餐牌嗎?同理,我們怎能保證時光布「讀」到的是一艘太空船、一顆恐龍蛋、一座行星地 核破壞裝置?

上述的餐牌例子,或者你會說是「對相同客觀對象的不同主觀解讀」,然而除此以外,我們在生活裡亦經常「對不同的客觀對象作相 同的主觀解讀」——比方說,即 使想法改變了,經歷增加了,胖了,瘦了,死了一些舊細胞,又添了一些新細胞,明明就是有多得數不清的改變,但你還是從出生到老死都被視為「同一個人」。

甚麼是「我」?甚麼是「你」?甚麼是「我們」?甚麼是「他們」?

不管是「對相同客觀對象的不同主觀解讀」,抑或是「對不同客觀對象的相同主觀解讀」,俱顯示了概念和世界之間的距離。何謂「同一件事物」,何謂「不同的事物」,並沒有所謂的「客觀定義」,因為「下定義」這件事本來就是主觀的,必須牽涉主體的決定。

佛學裡的空,指的不是「甚麼都沒有」,而是「事物沒有恆常不變的本質」,恰好可以解說前文的道理。對空性的領悟,就是所謂的般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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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火車上看有線新聞,螢幕上數十個警察前往同僚被槍殺的隧道路祭,只見一張摺檯放了在路中心,化寶筒熊熊火燄燒得比筒口還要高出一兩呎,隧道擠得水洩不通。我暗裡搖頭嘆息:為甚麼你們不把路祭和反世貿街站視為同樣的「阻街」加以檢控?為甚麼你們不像淋熄示威區祭壇一樣的撲滅化寶筒烈火?為甚麼你們不將被世貿逼瘋逼死的各國工農與遇害同僚一般的看為無辜,同樣寄予同情?

我沒有半點反對路祭的意思,只覺得那種對「我們」和「他們」的無端執著很可笑,也很可憐。

我知道,可以解釋這份執著何以出現的社會分析多的是,但此刻我想扮一扮哲人,往最根源之處打撈一點希望。


注: 柳田理科雄以企圖用科學解釋動畫漫畫特攝片 裡各種非科學現象聞名,例如鹹蛋超人超音速飛行的後果是斷頭、鐵甲萬能俠以太陽能為能源的話馬力將比不上三十八分之一輛火車……這個專門破壞小孩子夢想的 傢伙 考進了名門中的名門東京大學,卻中途輟學跑出來當補習教師,倒算是個奇人。他的著作有《空想科學讀本》系列和《空想科學大戰》系列,如欲一睹其風格,不妨網上試閱
PS. 我的餿主意竟然對你有幫助,既意外也替你高興。看來我倆的雙劍合璧已有點默契,嘻。

1 comment:

Ivy ST said...

如果這個世界是完全deterministic的,時光布就可能可以trace到物件舊貌...(不過咁係咪仲衰過冇時光布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