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22, 2006

餘暇的力量

「咩野人最恐怖?得尻閒既男人最恐怖!」數年前,聽見某個損友如此大發偉論。

語出驚人,背後的思路卻不難懂。「得閒得滯,大把時間好似成個女人咁日日諗埋晒點樣算人害人玩人,學是學非陰陰濕濕!你邊有咁多時間同佢鬥?」撇除箇中露骨的性別偏見不談,這種怪論在日常人際關係裡的確不乏應驗之時,正所謂小人閒居為不善,古人早有明訓。

最 近又想起另一句說話:「權力的展現,在於『增加別人做的事,減少自己做的事』。」這裡指的權力,當然不是傅柯式的理解,而是比較傳統的權力觀。「增加別 人做的事,減少自己做的事」,這十四字真言堪稱辦公室政治三大綱領之首(別問我其他兩個綱領是甚麼),叫別人代替自己做事,不但可以將自己的餘暇建築在他 人的勞動之上,一旦事情出了紕漏,還可以順勢將黑鑊推給別人揹,保持自己雙手雪白,倘若事情成功了,又可以說是自己管理有方,將功勞從勞動者手中搶過來。

好了,「得尻閒既男/女人最恐怖」和「增加別人做的事,減少自己做的事」這兩句話合起來,又會令人聯想到甚麼?我想到的,不是微觀的人際瓜葛,而是對基層市民的一種剝削手段。

工 人運動也罷,學生運動也罷,一場連結廣大群眾的社會運動靠的不僅是人數,更在於一個能引發大家由衷認同的思想、目標和視野。然而,這些思想、目標和視野 並不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它們的滋長需要有空間,這個空間包括餘暇。試想想,若打工仔忙得沒有餘暇接觸工會資訊,沒有餘暇彼此交流對工作的感受,沒有餘 暇細想自己怎樣爭取合理權益,一放工就恨不得從肉體到精神都馬上逃離職場,疲累得多休息一刻就是一刻……在這種情況下,搞工運難免事倍功半,建立甚麼基層 文化領導權更是無從入手。關於「工作外空間」對工人運動的重要性,具海根在《韓國工人》一書裡有所分析。他以七十年代的韓國工廠女工工潮為例,指出外在於 工廠的宗教組織(注一)在鬥爭裡扮演了重要角色,這些宗教組織開辦夜校和小組活動,提供了一個避難所,一種社會空間,讓工人得以在此聚會,彼此分擔問題,分享觀點,繼而在過程中團結起來,從零星抗爭轉而踏上了建立工會的道路。

既 然餘暇具備反抗的潛力,統治階級為鞏固權力,自然傾向用各種手段剝削被統治者的餘暇——反正我有權增加你做的事,減少我做的事,怕甚麼從你手上搶走餘 暇?與其由你得閒而令我覺得恐怖,不如讓我自己得閒而成為恐怖的威壓者。搶走餘暇的方法五花八門,除了最簡單的加長工時之外,要求員工在職進修,又或是巧 立名目增加行政工作,都是常見的手段,例子可見教改之下的勞碌教師。更匪夷所思的例子,是當年某位舊同學初出茅蘆加入一間地產公司,該公司竟要求新入職員 工天天早上六點正去港大跑四千米。正當我聽得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此舉有何用意之際,那位精明的舊同學(注二)冷靜分析說公司這樣做旨在耗費員工心神,令他們不再有餘力思考其他事情,乖乖順服公司指示。

老 闆向中層管理者搾取餘暇,中層管理者向下屬搾取餘暇,在這個層層壓搾的結構下,無怪乎一個公屋清潔工友一天要工作十多小時,一年只放一天假。統治階級從 基層身上搾取得來的餘暇,不獨可以滿足消閑娛樂旅遊度假、設計人事鬥爭折磨眼中釘等等個人慾望,當中亦有可觀數量的餘暇被花在構思將打工仔「管理」得更加 服服貼貼的方法,好讓他們搾取更多餘暇。這種「餘暇剝削」的運作模式,與資本家對工人的經濟剝削何其相似!(注三)根 據馬克思主義者的分析,資本家剝削工人勞動的剩餘價值,他們既以剝削所得養肥自己,亦以剝削得來的錢鞏固自己地位,敉平人民的反抗,使剝削機制得以維繫 ——小至在致麗大火裡以「防止偷竊」為由把女工鎖在宿舍活活燒死的鐵鎖,大至為了保證世貿會議得以「順利舉行」而設的鐵網、圍板、膠水舖地磚和布袋彈催淚 彈胡椒噴霧,大概都是這邏輯下的產物。

餘暇無幾,連留意一下社會時事也不容易,還談甚麼投身社運?最近一位朋友跟我說,她過去一星期忙得 連看報紙的時間也沒有:這句對白有兩個訊息,第一個訊息 是她沒時間讀報,第二個訊息是她的確有讀報習慣,因為一個沒有讀報習慣的人根本不會在乎多少天不碰報紙。像《都市日報》、《AM 730》之類的輕量級免費報紙就在這種時勢下出現,它們縮短報導篇幅,減少訊息內容,基本上是方便讀者在上班乘車途中看完的。

且不論主流媒體的愚民與無恥,新聞報導終究是凝聚社會輿論的利器。當一個社會的人民連看新聞的餘暇都失去了,他們對社會的視野還可以有多寬廣?對未來的想像還可以有多遠大?

缺乏連結他人的視野,缺乏對未來的把握,對於這種充滿無力感的民眾,服從外在賦與的規條和慣例乃自然不過,皆因不服從也沒有辦法,他們沒有找尋其他出路的能力或自信。

不少自命進步的NGO亦深陷這個泥沼,長期在相當有限的資源和人力下掙扎求存,到最後「讓機構生存下去」變成首要急務,機構為存在而存在(注四),因循苟且,有行政而無使命,已無餘力思考如何改革、改革甚麼。

此所以,一次又一次目睹有NGO中人大談自己買的股票升了多少,或是拍拍屁股轉行賣保險,又或者一心為了找薪高糧準下半生無憂的職位而努力鑽進大機構搵食,諸如此類的事我已見怪不怪。人間無淨土,信焉。

如 此說來,香港的社會運動是否毫無希望,大可早早偃旗息鼓呢?也不見得。資本主義對勞動人民的壓搾到了現今這個地步,外判、工作零散化、全球資本流動產生 了一批就業不穩定人口,他們通常沒有固定工作,只有不穩定的兼職,像送pizza、街頭調查、7-eleven店員之類,隨時面臨失業威脅。他們流動性 大,不是工會主力組織的對象,但他們是處於「層層經濟壓搾」體系底層的一群(或稱「次無產階級」),卻恰好是脫離「層層餘暇壓搾」體系的一群。就業不足令 他們的餘暇相對較多,若能善用這一點,提供機會讓他們團結起來,驅除他們彷徨無助的感覺(注五),這一群浮沉在社會底處的民眾說不定能把流動性化為機動性,靈活地穿梭於不同界別串連勞動人民——別忘了,昔年學年運動之所以大放異彩,原因之一正是學生較不受束縛,具備接觸各式弱勢者的機動性!

一如拙文《香港教育制度變遷與學生運動興衰》所言,精英式的學生運動今天已告衰落,當學生取得學位後也不見得能混個風生水起,讓機動性歸於基層中的基層,又有何不可?反正彼此境遇也未必相差得了多少,乾脆攜手一起幹罷。

抗爭的根本力量源自人民,而不是NGO,我是這樣相信的。


PS. 唉,這篇文章寫得我左仔本色盡現(笑),在七年前真的想不到自己會有這個改變。不過呢,立場是變了,脾氣倒是沒有一點改變,依舊非常討厭做事不認真卻還要面無愧色的傢伙。


注釋:
一. 主要是新教和天主教組織,不過參與的主要不是教會,而是教會以外的機構,具海根似乎搞不清楚這個分別。術業有專攻,具老師精通工運史,卻不一定通曉基督教界生態,這倒不能怪他。
二. 正是因為精明,那小子見勢色不對,在那間地產公司幹了一個月就跑。
三. 不過,個人認為「餘暇剝削」並非獨立於「經濟剝削」,前者只是後者的其中一種展現形式。
四. 「人創造了神,卻跪下來向神膜拜」——這是經典的異化例子。同理,「人為了追求革新而創立NGO,卻變成為了守住NGO而放棄革新」,無疑也是一種異化,甚至是把NGO偶像化。
五. 這正是最困難的一點。誠如Bourdieu在《防火牆》一書所言,工作的不穩定令人越來越難預測自己的前景,這是一個反充權的過程,當人連明天都無法把握的時候,想像長遠的改革就更不容易,皆因改革終究是一種開拓未來的行動。

5 comments:

林曦華 said...

那我肯定你一定程度上不喜歡我 XD

我是來亂的。

早在再讀《國家與革命》後,便想寫些文章講講環迴式剝削是怎麼回事,其中要命點之一,就是剝削閒暇。

任何意識形態,若果想流傳下去,通常都會有其現實 / 物質性的根基,資本主義透過他們的根基 —— 僱傭勞動,撐起了超級有錢佬新式貴族生活外,人民亦被逼跟從「遊戲規則」,不是做小老闆就是去打工,兩種人皆朝不保夕。

早前也寫過一篇借普選講資本主義問題的文章,舉筆後幾乎想將腦子裡的東西全倒出來,不及你這篇簡潔有力,由衷佩服。

Julian said...

過獎了,這篇東西不過是谷氣之作,論文字之精鍊,我仍有不少要向你學習之處。上月你在Xanga談「跨界別合作」,那句「跨了界別的,不是運動,而是剝削」,可謂一槌定音。

另外,昨晚收到消息,得知九樓那群傢伙有幾個已加入了公民黨,惟有苦笑。

林曦華 said...

比起二月時,我相對看開了。有時會覺得,基於他們成長環境,他們有這樣的選取,也不過反映了一般學生在接受哪種導向的意識形態罷了。

在我的心態中(也相信你也會認同),早沒有甚麼正確與錯誤,正義與邪惡,那些抉擇,到頭來還是基於利益,只差在是群體的,還是私已的。

九樓人有其去處,正是有主歸主無主歸廟的物質世界版,我還是先攪定自己的在地鬥爭吧,他們有了去處的話更好,公民黨是個給他們認清現實的好地方——如果他們還能夠批判思考的話。

Julian said...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倘若他們原本就沒啥基進意識,只怕要批判也沒有基進角度可循,待了數年,到前來惟有與環境同化。其實現在的九樓和中學聯在意識層面上有不少地方都相近,如你所言,這不過反映了一般香港學生的情況。

退一步說,就算當事人自己的政治意識再進步,「跟大佬,等上位」的行動模式終究力量有限。歐洲這三十年來不是沒有相對左翼的政黨上台,然而結果多的是最初改革不成,最後卻倒行逆施大力推行新自由主義。原因之一,在於這些政黨的群眾教育工作不足,改革不被人民理解之餘,體制運作仍得靠舊有的財團商家支撐。對於由下而上的運動來說,別人上位不上位並非重點,組織好我們伸手可及的社群才是最重要的。

不過呢,我倒不是你所說的那麼「去道德化」。(笑)光是在群體和私己之間的利益作出決擇,已牽涉道德判斷。縱是與他人有長線共同利益,但人生苦短,只滿足於短線私利的心態亦不難理解。「此生縱使不可見,願他朝有後繼者」,不是必然的情操。

SLeeK@ER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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