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pril 27, 2006

控制媒體/媒體控制

今日在基層大學的網頁發現了這篇文章,借近期幾部電影評論控制媒體(ie. 傳媒被甚麼控制)和媒體控制(ie. 傳媒如何控制民眾),寫得相當好,比Chomsky的《媒體操控》更具分析性,也更能扣連本地情況。欣賞作者見地之餘,也為自己在今年電影節錯過佳作而哀嘆,唉。

政府、傳媒合力製造社會恐慌──評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兩套作品 (若木)

筆者最近欣賞了幾部電影,內容不約而同地講述政府與大眾傳媒合力建構社會集體恐慌,以維持統治階級的統治以滿足統治階級的利益。《V煞》(V for Vendetta)對獨裁統治者的批判一方面引來右翼反動陣營的聲討與打壓,但影片主角所採取的抗爭手法亦引來不少進步份子的質疑。在剛剛結束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亦有幾部主題十分接近的電影。《因反恐之名》(State of Fear)講述秘魯前總統滕森利用革命游擊組織「金光大道」(Shining Path)在國內所牽起的襲擊行動製造社會恐慌,從而進行獨裁軍法統治,殺害異見份子,在任內殺害的平民數目,與「金光大道」加起來的數字達七萬人!

上述兩套影片中,協助製造社會集體恐慌的大眾傳媒,受統治者牢牢地控制著,沒有甚麼新聞自由可言。而在所謂的「自由世界」中,統治者往往會強調本國的新聞自由來表現自己的優越感。可是《各位觀眾晚安》(Good Night, and Good Luck),以及《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The Power of Nightmares: The Rise of the Politics Of Fear)為我們呈現的,卻是在美國這個「自由世界」和「資本主義社會的楷模」中,大眾傳播媒體擁有名義上的新聞自由,卻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追求利潤的邏輯所束縛,而自動交出其新聞自由,與其看不起的,受政府控制的新聞媒體的行家沒大分別,同樣地參與進製造社會集體恐慌,滿足統治階級利益的社會工程中。

麥卡錫主義的白色恐怖

《各位觀眾晚安》一片由著名影星佐治古尼 (George Clooney)執導,故事背景是麥卡錫主義在美國肆虐的五十年代。

威斯康辛州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McCarthy)透過杜撰間諜名單,毫無根據地指控大量政府人員和知名人物參與共產黨活動,在全國展開大大小小的調查活動和聽證會,將數十位作家的作品列為禁書,製造全國上下的舖天蓋地的反共恐慌。在這種白色恐怖下,無論是否左翼份子,都要急於與共產主義劃清界線。工會運動、人權運動備受打壓。

大衞‧史特里泰因(David Strathairn)飾演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新聞主播梅魯(Edward R. Murrow)是一位相當知名,獲獎無數的記者,亦曾獲得五間大學頒授榮譽學位。在片中,梅魯於CBS的一個新聞特輯節目《面對面》(Person to Person)中,提出對麥卡錫四處憑空指控的質疑。梅魯的節目引起了廣泛的社會關注。在麥卡錫主義肆虐的年代,人人都活在被指控為共產黨人的心理壓力當中,電視台的高層當然擔心梅魯的節目會令大財團的廣告費贊助泡湯。梅魯一方面面對來自極右報章,以及麥卡錫本人的挑戰和質疑,另一方面則要承受來自電視台高層的壓力,但仍堅持對抗麥卡錫主義。這時正值麥卡錫開始呈現強弩之末之勢。

影片沒有交代麥卡錫的下場,只以梅魯以電視新聞的社會價值為題的演說作結。

由於謊話連篇,而且其莫須有的指控一再不識趣地加諸於政府的重要部門、軍方以及教會,麥卡錫招來一連串的反擊與聲討。美國國會參議院甚至於1954年通過決議,對麥卡錫進行譴責。不過,不論麥卡錫主義的沒落有沒有令美國人得到深刻的反省,但其肆虐的時間之久及層面之廣泛,令我們認識到純粹靠謊言來建立對共產主義的社會集體恐慌,在資本主義與自由主義這個共生體當中原來大有市場。

利用編造謊言,製造社會集體恐慌來維持統治階級的權力,並沒有因麥卡錫主義的教訓而偃息旗鼓,卻繼續在美國繼續大行其道。電影節的另一部記錄片《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就記載了新保守主義者透過謊言來治國的歷史。

新保守主義者以謊言治國

此片是英國BBC所製作的一個紀錄片系列的其中一集。影片一開始便指出目前勢成水火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與美國的新保守主義其實都分享著同一歷史根源:對當代自由主義所強調的個人自由所做成的社會團結的崩解。本片與《各位觀眾晚安》相呼應的,是美國政府官員中的新保守主義份子,今次則將矛頭指向國外,藉著虛構蘇共政權以及阿蓋達等恐怖份子的攻擊威脅,製造社會集體恐慌,以支持美國大肆擴充軍備。今次得益的,是軍備生產企業;而遭殃的,除了國民以外,還有受美國打著正義大旗攻打的國家。

今天的美國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Donald H. Rumsfeld),早在七十年代中期福特總統在位期間已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國防部長。

儘管當時中央情報局的情報顯示蘇聯政權的軍備並不比美國強,但拉氏卻不甘心,成立了特別調查隊,非要證明蘇聯擁有尖端得難以被探測得到的武器不可。例如當調查隊找不到任何蘇聯潛艇已經擁有聲納防禦系統的證據時,調查隊卻斷言蘇聯已經發展出一種新的非聲納防禦系統,因此更難以被探測得到。

利用這種虛構的軍事威脅建構出的集體恐懼,就能取得民意的支持,大量投資社會資源於軍備研發和採購,加劇軍備競賽。

美國政府高層中的新保守主義者控制了整個八十年代的美國政壇,將美國打造成一個首屈一指的超級軍事大國。而東歐共產政權的倒台,令這些新保守主義者更沾沾自喜。但他們並沒有停手,在克林頓政府期間不斷泡製政府貪污及桃色等醜聞。直至喬治布殊政府上台,發生九一一襲擊後,他們又再次將矛頭直指遠在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權和阿蓋達組織。

但其實,拉登等人根本並沒有成立過一個名為阿蓋達的組織,只是美國政府收買了一個拉登以前的助手,要他作證指控拉登控制了一個龐大的恐怖組織,而阿蓋達這個名字亦是美國政府起的。當然,拉登亦樂於接受和使用美國政府為他加冕一個派頭十足的稱號……

美國政府又聲稱大量的阿蓋達領導層及成員躲進了阿富汗的山區,並在山洞內建立了堅固,而且先進的堡壘。美軍因此大肆轟炸阿富汗山區,亦派出軍隊搜遍了整個山區,對每個山洞進行爆破。結果,找不到任何先進堡壘,亦搜不到任何阿蓋達成員。

為了加強國民對恐怖組織的集體恐懼,美國政府稱聲阿蓋達為一個國際性的龐大網絡,而且在美國境內有眾多成員。結果,美國政府又成功透過大眾傳媒的廣泛宣傳,加強國民的集體恐懼,成功通過了收緊國民自由的法例,令不少的民間團體和民間活動受到比以往嚴密很多的監視。

為了加強恐怖組織已大規模地滲透進美國的可信性,美國執法機關當然要大肆拘捕和檢控國內的「恐怖份子」,當然證據往往欠奉或荒謬得叫人咋舌。片中就舉出了其中一個例子:幾個青少年到廸士尼遊玩所拍下的錄像,竟然被美國聯邦調查局當作證據,胡亂地詮釋錄像片中有關恐怖主義的含意。聯邦調查局又竟然可以聲稱,正由於該錄像極似旅遊片段,更證明其偽裝旅遊片段的用意就是為了傳達恐襲擊的信息!

《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一片雖沒有認真地探討對恐怖主義的集體恐懼在美國究竟有多嚴重。但從美國政府於國內幾乎取得絕大部份國民的同意,出兵攻打阿富汗和伊拉克,相信已經可見一斑。

美國靠謊言操縱世界

陳映真在《文明與野蠻的辯證——龍應台女士〈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的商榷》一文中,討論到美國的新聞自由時,就引述一份由一個美國非政府組織「被檢查的議題」(Project Censored)對美國新聞自由如何遭受危害所進行的調查及得出的報告,批評主流媒體往往跟政治、軍事和大跨國性資本有「新聞意識形態上的一致」,並盲信「親美——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永不犯錯。

肯定有人要為美國政府辯護,說其對付恐怖主義的出發點是好的,《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一片中不正正同時提及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在中東地區同樣不受民眾歡迎和同情的嗎?但其實,《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為我們介紹的,恐怕只是美國右翼勢力靠謊言來治國整個故事的一小部份。對廣受民眾擁護的古巴社會主義政權的打壓與制裁;策動對智利左翼民選總統阿連德的軍事政變,支持獨裁軍人皮諾切特進行恐怖統治;利用委內瑞拉右翼份子策動大罷工企圖逼使左翼民選總統查維斯下台;在亞、非、拉各國支持軍事強人進行獨裁、專制的統治,大眾傳媒究竟有否客觀地向國民剖析其中的決策和行動過程?

攻打伊拉克再一次提供為我們很好的證據。美、英政府出兵伊拉克的理由,是證據充份顯示伊拉克擁有大量大殺傷力的武器,威脅世界的安全。美國大眾傳媒在報導伊拉克等問題時,均是一面倒地擁護及宣揚政府和軍方的意識形態,陳映真稱之為「完全自動地交出了自己獨立的新聞自由權」。結果又如何?各國駐伊部隊到目前仍然未能在伊拉克找到任何大殺傷力武器的蹤跡……

新聞自由服務於統治階級的利益

其實,在資本主義社會,操縱新聞自由根本不需要靠政府的行政指令,因為自由派奉之為圭臬的「市場的無形之手」,會自動產生為求利潤最大化的大眾傳媒。而事實上,歐美及東亞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及現況告訴我們,「市場的無形之手」並沒有為我們淘汰,相反卻是助長了那些為求利潤而犧牲新聞自由的跨國傳媒企業。

《各位觀眾晚安》一片中,最吸引人的是主角梅魯的滔滔雄辯,發人深省的言論。片中凸顯的是梅魯的個人才華,以及其捍衛法治,捍衛新聞自由的專業價值的形象。可是,他所堅信的自由主義價值觀,到底能否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傳媒企業中得到真正的實踐呢?

在《各位觀眾晚安》的尾聲中,梅魯的節目被諷刺地加長播映時間,卻調至一個收看率甚低的時段。這反映出即使傳媒老闆不干預新聞節目的編輯自主,卻不能不受因服務於大財團的利益而獲得更多的廣告贊助這種動機所影響,利用控制節目的長短、播放的時段等與編輯自主好像沒有關係的方法,間接地扼殺新聞自由的空間。難怪梅魯以及他的拍檔──由佐治古尼飾演的范蘭尼(Fred Friendly)──對此亦只能無奈地戲謔,要在節目於新時段的新一集中以電視的沒落(downfall of television)為主題。

《各位觀眾晚安》的結局令我們深思,自由主義中高舉的自由、法治,到底是否只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統治階級藉以維護其既得利益的意識形態工具,卻在追求利潤,追求資本累積這個資本主義世界中天經地義的過程面前,顯得多麼不堪一擊?

觀照香港

不要以為這種媒體服務於統治階級的事離我們很遠,這不只是美帝國主義獨有的現象。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地區中,我們對此屢見不鮮。香港亦沒有例外!

香港當然沒有美國新保守主義者那種控制世界的慾望。但在本地的層面,大眾媒體由少數企業所控制的結構與美國何其相似,而統治者亦同樣往住借助這些傳媒企業,共同建構集體社會恐慌,來達成其統治的目的。

在九九年,出現了167萬香港人在內地的婚生子女將湧來「踩冧」香港的集體恐慌。在同年,又有對出現大量「呃綜援」個案,綜援養懶人將令社會資源被浪費,甚至令政府出現財政危機的集體恐慌。這兩件事件,都將由政府指揮,大眾傳播媒體共同唱和的大合唱發揮得淋漓盡致。

就在過去一年,我們再一次看到特區政府以及本地的大眾媒體照版煮碗的技倆。

在世貿會議前的一年內,我們的政府和大眾傳媒一直在共同建構一個對反世貿運動的集體恐慌。政府不會就世貿談判的內容公開並同諮詢市民甚至立法會的意見,卻不斷高調地公佈安排監獄拘留示威者、購置鎮壓「暴徒」的武器、煞有介事地立法在市區劃出嚴禁市民進入的禁區。

與政府大跳探戈的還有我們的大眾媒體──絕大部份的報導都是保安線記者有選取性地放大報導的外地反全球化運動中的暴力行為。而無論是在世貿會議舉行前或期間,對世貿談判內容的報導都極之表面、貧乏,更遑論有甚麼深入的分析。而在世貿會議期間,絕大部份的報導亦是集中於抗議行動,卻連抗議行動的訴求和理據,絕大部份都給抹去。更有電視台記者在進行現場直播前,煞有介事地在開機前帶上頭盔,營造一種混亂和暴力的氣氛,但其實當時的抗議行動經已告一段落!但面對示威人士抗議記者的渲染行為後,可憐卻竟有膚淺的記者投訴示威人士干預其「帶頭盔報導新聞」的「新聞自由」……

而就在世貿會議倒數第二天所出現的大型抗議行動,就被精明狡猾的政府官員惡意地形容為騷亂,而絕大部份的大眾傳媒,亦有意無意地跟政府來個大合奏,舖天蓋地地製造對抗議世貿行動的集體恐慌。

即使是最強調客觀中立,具備堅持新聞專業報格的明報,同樣是「講一套做一套」。

新聞專業的淪喪

跟一位記者朋友聊天時,得知很多步步高升的記者,靠的並非是揭露社會時弊或具備精闢獨到的社會分析,而多是與政府部門(尤其是保安部門)維持良好關係,能以最快時間取得爆炸性的消息,做獨家的報導。這是否反映「成功」的記者,並非那些揭破統治階級藉以維持其統治基礎所建構的集體恐慌,卻是那些協助建構這種集體恐慌的記者?

這當然並非記者的個人專業操守問題,新聞專業淪喪其實是現時大眾傳媒極盡嘩眾取寵之能事的作風的產物。縱使不少新聞工作者每天仍然盡心盡力,而且長時間地工作 (尤其報館記者最為嚴重),但受控於欠缺社會理想,而只為服務於統治階級利益的傳媒企業,最有新聞專業精神的記者的一腔熱誠不用多久就會被冷卻,若非每天機械地重複製作上司要其製作的報導,就是不消數年便轉工大吉。在行內較有名氣的更會跳槽至大企業任職公關,為這些掠奪社會財富的機構塗脂抹粉。

結語

梅魯在《各位觀眾晚安》中有如暮鼓晨鐘的言論,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大眾傳播媒體中所能發揮的實質影響力,可能有如波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投入社會倡言〉,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學術堡壘中一樣無力。(當然,梅魯對資本主義優越性的堅信,又遠遠不及波迪厄所具備的批判性。)

我並不相信在不對社會的政治經濟結構作出變革的情況下,梅魯對新聞工作的理想能得以真正實踐。但無論如何,梅魯在《各位觀眾晚安》中精彩的對白,對大眾媒體的腐敗仍然具備相當的批判力。或許,梅魯對新聞工作的理想,可以作為新聞工作者,以至社會大眾發展大眾媒體改革運動或民眾媒體運動的原動力。

PS. 近日在InMedia看了Miss Lee評論香港傳媒中學教育的文章,我也同意高中通識裡的傳媒教育課程明顯有不足之處,但拘泥於二百年前那種「官方控制 vs 自由媒體」的二元對立思維,然後以「我們應該慶幸我們有垃圾傳媒」作結,無疑隔靴搔癢,未能觸及當前的問題核心——這些趨同的「垃圾傳媒」湧現正是媒體議程受操縱的結果,而不是新聞自由的表徵。

我不是說作為基本價值的「民主與自由」不重要,然而我們需要的是徒具形式的民主和自由,抑或是有實質內容的民主和自由?恰如若木所言,「在資本主義社會,操縱新聞自由根本不需要靠政府的行政指令」,傳媒教育,不能去掉對於傳媒具體運作的社會分析。

Saturday, April 22, 2006

反芻

發了狠咬牙搶修一整晚,總算救活家裡其中一部電腦應急,比原先預期的還早了幾天回來寫網誌。果然,路是人走出來的。

翻開報紙,頭版新聞報導金管局總裁任志剛今年年薪高達997.5萬。一千萬年薪,這個數字早在我感受的地平線之外,就是批評他薪酬過高亦決非出於眼紅。不獨我這種盼望每餐預算可以升至廿塊錢基層窮鬼,身邊有一位世家望族出身的朋友對高官坐享厚祿也十分不滿,說格林斯潘的薪酬尚且遠遜任志剛,斥責政府對騙一千幾百元綜援的人窮追聞猛打,對無能高官的荷包卻猛灌公帑,言談間頗有劉伯溫筆下賣柑小販之嘆。(注一)

社會財富分配不公的例子俯拾即是,但不是每個例子都像「任志剛年薪一千萬」那麼明顯,當中更有不少被包裝成理所當然。半個月前,全城為了九鐵與地鐵合併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傳媒最關心的不是合併後的員工生計,不是合併後的安全問題,甚至也不是合併後的票價事宜,而是地鐵的股價走勢,幾乎佔據了一整個星期的頭版版面。問題是,地鐵股價升跌究竟干小市民甚麼事?放在市場販賣的地鐵公司股權不僅不足25%,而這25%的持有人還主要不是散戶,而是各大基金單位。地鐵股價在合併消息傳出後飆升,被說成萬眾焦點,彷彿全港市民皆股民,然而實際上能從中獲得最大利益的,說穿了是一小撮隱沒於報導背後的大鱷。如是者,少數人的利益即被再現為多數人的利益,我們不僅忘記了社會財富分配的不公,還陶陶然拍手叫好。

為了看破這些幻象,我們有必要反芻一些習以為常的概念。談到股價,自然不得不提「利潤」。我們經常反射性地認為「利潤」越高越好,但何謂「利潤」?簡單來說,「利潤」就是收入扣除成本之後的部份——換言之就是資本家賺取了卻沒有回饋打工仔的錢。看看地鐵公司二零零五年的財政報告,毛利率高逾55%,亦即意味著過半數收入並沒有進入機器、廠房、電力,員工或是乘客的口袋。在歌頌「利潤比率越高越好」的時候,我們正站在資本家/股民的一方說話,而不是站在打工仔和乘客的一方說話。當報紙煽動一心要做股民的群眾為地鐵賺錢而歡欣雀躍,公司員工卻擔心因為這個賺錢之舉碗丟了飯碗,利益對比鮮明如血。與此同時,在地鐵和大部份上市公司的例子裡,它們的股份主要由各大財團持有,小股民的角色從來都是花瓶。買地鐵股票的人肯定不及乘地鐵的人多,既然如此,為了地鐵盈利打氣,乃背乎普遍民生民情之舉。可悲的是,輿論普遍都沒有察覺這一點。

另一個值得反芻的概念是「空置率」。「空置率」裡的「空置」,指的不是有屋無人,而是有屋無人。這樣界定的「空置率」,是為了地產買賣而服務,卻不是為住屋需要而服務。在這個界定下,建了房子找不到買家是一種浪費,反過來說,只要房子有人買,不管買家一年入住多少天,都是合理的資源分配。據說當年印尼排華的原因之一是不少華人刻薄成性,對人吝嗇對己奢侈,甚或有人還活著就買下一棟洋房充當死後陰宅。以時下流行的「空置率」概念看來,那些陰宅想必不算「空置」,然而瞧在旁人眼裡,上述「死人霸生地」的行為恐怕非常可憎。香港樓價高昂,作為生存必需品的住屋售價遠超一般市民的承擔能力。一如許寶強與其他學者所言,支撐樓市的並非香港市民自己,而是跨國資本,樓價高於市民經濟能力實屬意料之內。「空置率」下跌代表樓市交投暢旺,樓市交投暢旺代表經濟好,經濟好代表人人生活都好……我們太過習慣這論調,殊不知自己已把某些人的好處當成所有人的好處,看得見買賣的數字,卻看不見甚麼人住甚麼地方。

文化霸權的其中一種展現,就是令被統治者將統治精英的利益視為整個社會的普遍福祉,卻無法把自己生活上遇到的問題表述為一個問題。

不要追求一個真確/客觀/中立/標準的定義,當你以為找到的那一刻,正是你成為奴隸的時候。世上所有定義皆有立場,縱是簡單如「紅色」,它對人和狗的意義與價值即大不相同。(注二)設置通用的定義本應是方便溝通,而不是讓人當成天條膜拜。為免淪為語言的奴隸,繼而淪為統治精英的奴隸,我們須偶爾反芻既有定義。


注釋:

一. 指《賣柑者言》一文,出自劉基所著之《郁離子》。全文如下:
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置于市,賈十倍,人爭鬻之,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煙撲口鼻,視其中,則乾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將以實籩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為欺也!」

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子所乎?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于城之具也,果能授孫吳之略耶?峨大冠、拖長紳者,昂昂乎廟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業耶?盜起而不知禦,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廩粟而不知恥。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肥鮮者
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無以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嫉邪者耶?而託于柑以諷耶?

二. 狗是接近色盲的,無法辨認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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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徵硬碟,10 GB以下也可以。誠徵Windows光碟,舊如98的版本也可以。
PS. 不是排中律有問題,只是我關心則亂,覺悟不夠徹底而已,嘿。

Friday, April 21, 2006

壞腦

福無重至,禍不單行。本週霉運纏身,家中與office三腦齊壞,而且偏偏在我要向funder交報告的前一刻壞。若說出門有被隕石從天而降打中頭殼之虞,我也會相信。

電腦既失,動彈不得。這幾天恐怕難以更新此blog,請勿見怪。如欲聯絡本人,有勞使用互聯網以外的方法。

我想,我看見死兆星了。

Julian於圖書館絕筆

Monday, April 17, 2006

高堂明鏡

憶起星期六的即興行山,想到中大新亞書院的校歌
山巖巖,海深深,
地博厚,天高明,
人之尊,心之靈。
廣大出胸襟,悠久見生成。
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十萬里上下四方,俯仰錦繡,
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
十萬萬神明子孫,東海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
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手空空,無一物,
路遙遙,無止境,
亂離中,流浪裏,餓我體膚勞我精。
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
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
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作 為處身四院合併年代之後的新亞人,我對新亞書院沒有特別的感情,卻對這首新亞校歌(還有新亞山頭)有點感覺。歌詞 裡關於中國的部份我很陌生,這是成長於殖民地統治下的結果,某種意義上是咒詛,某種意義上是救贖。倒是末段歌詞,這些年來偶爾讓我在困境裡回味。闖蕩江 湖,無權無勢也無人指點,正是「手空空,無一物」;社會與教會的改革不知何日方竟全功,是為「路遙遙,無止境」;但儘管前路再難走,依然要抱持希望走下去 ——因為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去不去做的問題——故云「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

不過呢,近日對著鏡子梳理頭髮,發覺頭上至少長了三根白髮,破盡歷年紀錄。「趁青春」這一句,大概已成絕唱。
PS. 唉,為甚麼我的存在總是令你們內疚,而不是令你們幸福?

Saturday, April 15, 2006

路是人走出來的

心情鬱悶,到長沙灣打街機宣洩。才贏了電腦一局,就遇上高手挑機,慘敗。自知功夫不濟,乾脆省下挑機還擊的錢,離開機舖。連宣洩也被人中止,心裡自然不爽,想做點瘋狂的事。望著馬路苦笑,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如走路到沙田吧。

閑 來無事之際,偶爾也會有「城市流浪」的衝動。不乘車,不問路,不帶地圖,只憑路牌和直覺,用兩條腿穿梭陌生的街道,嘗試走到目的地。有過成功的時候 (例如從九龍城走到樂富),也有過失敗的時候(例如想去南山村卻去了南昌村),但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每一次都讓我認識了新的道路,不是乘車可以比擬的。 乘車的話,車子怎樣走是司機決定的,你把到步的責任放心交給別人就行了,但走路卻不同,你要為自己踏出的每一步負責,這也意味著你有選擇每一步走哪裡、走 多快的自由。為此,你要學會認路,而這又會促使你留意沿途景物。換言之,乘車之後,對走過的地方的知識仍然屬於司機(極致的例子是坐地鐵,在絕大部份時間 內乘客從窗口看到的只是漆黑一片的隧道);親身走過一遍之後,對走過的地方的知識卻屬於你自己。

這一次要跨越的心理障礙比過去更大,從前 我的「流浪」只局限於市區,市區是安全的,即使半途迷路,地鐵站、火車站、巴士站依舊佈滿四週,總有辦法到達我熟 悉的地區。不過,新界和九龍之間被一大片荒山野嶺隔開,萬一迷路了,搞不好落得呼天不應叫地不聞。我兩手空空,身上沒有政府呼籲行山人士攜帶的水、地圖、 指南針等等等等,甚至連眼鏡也沒有戴上,不易看清路牌,但管他的,老子說走就走,而且絕‧不‧回‧頭!

到了北九龍裁判處一帶,已是六點 半,太陽開始下山,再走幾步,竟然下起雨來。沒帶雨傘,也不以為意,三步作兩步的衝上行人天橋,不是為了避雨,而是為了往 高處遠眺地形。瞧了一會,確認好路線,繼續前進上山,有行人路就走行人路,沒有行人路就穿越公路。走著走著,天色已經昏暗,看見一座聳立在峭壁上的華麗高 大建築物透出燈光。說它是豪宅嗎?未免「豪」得有點誇張;說它是酒店嗎?在這種山頭建酒店又不合理。再走近一些,發現那果然是豪宅,旁邊還有一個路牌,寫 著「耀中國際學校」。呵呵,看來我真是窮慣了,對富貴人家的生活環境果然無知得很。

呼吸帶有草青味的風,經過石梨貝郊野公園,看不到猴子 出沒。夜幕低垂,九龍水塘湖面映照夜色,一切顯得那麼平靜。眼前出現「沙田區議會歡迎你」的牌坊,知 道已從九龍走進沙田地界,不禁振臂歡呼。荒山夜寂無人,充其量只有公路上的車在旁邊呼嘯而過,正好可以讓我如此放肆。路旁有一幢被有刺鐵絲網包圍的建築 物,牌上寫著「土木工程署礦務部」。呃?礦務部?香港不錯仍然有農場,但香港還有礦場嗎?馬鞍山那邊的採石場也早被棄置,成為war game發燒友的去處了……假如香港現在還有礦工,倒也值得訪問一下。

終於遠遠看見大圍民家的燈火,可是走到這裡才遇上最大的問題:沒 路。工程處處,行人路被破壞得肝腸寸斷,摸黑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是小兒科,強行橫越車來車 往的公路才驚險。由於工程尚未完成,供電有問題,兩旁的路燈並未運作,我惟有在黑暗中與迎面而來的巨型貨櫃車大跳辣身舞。工地多野狗,幸好我沒有被狗追, 彼此相隔十米對峙兩分鐘,牠禮貌地讓開,很好很好。山坡上凌空搭了棚架,棚架伸出來的竹枝上舖了鐵板,成為一條臨時通道,我不安地走在上面,通過之後不禁 佩服香港建築工人搭竹棚的技術,被譽為世界一絕不是沒有道理的。

到達大圍金禧花園一帶,可說已進入市中心,看看手錶,剛好八時正。花了一個半小時就從九龍走到新界,證明我的腳骨力還沒有衰退,不錯。

然 而,今次經歷對我最重要的啟示不是證明體能,而是證明了「路是人走出來的」。習慣了乘車,久而久之,我們往往不自覺地把乘車視為來往九龍新界的惟一「合 法途徑」。我們屈服於城市規劃和道路規劃,忘記了大地是連在一起的,忘記了「九龍」和「新界」只是人加上去的命名劃分,於是,我們忘記了「其實憑自己一雙 腿也可以從九龍走到新界」這個事實。沒錯,乘別人駕駛的交通工具是很方便,但代價是我們的自主。

路是人走出來的。縱使走的路跟多數人相異,也不代表那是死路一條,更不代表選擇我走我路是可恥之事。你可以嘲笑,你可以輕蔑,但我絕‧不‧回‧頭!

Friday, April 14, 2006

論劍心──從不殺思想到人文精神

這一篇是去年中旬投稿巴哈姆特「特 文館」之作。當時目睹網上有人瘋狂詆毀《浪客劍心》這套漫畫,甚麼「荒謬」、「偽善」等等的字眼都用上了。對漫畫的好惡 畢竟是個人的事,原本我也不在意,但越看越覺得那廝的言論背後是這年代常見的精神扭曲,尤其是他對不殺理念的攻擊,恰好反映了對弱肉強食的無條件支持,還 有對他人傷痛的麻木不仁。

惟力是視,再加上自私,這種人正好成為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系的模範棋子。他們固然是人渣,但也是一個時代的產物, 可憎復可憐。《浪客劍心》算不上一套有深度 的作品,但終究對我年少時有過深重影響,亦是間接讓我走上社運之路的其中一個遠因。當是為了社稷,為了回憶,就動筆給他一記當頭棒喝罷,雖然事後重看時也 覺得自己寫得有點誇張……

對了,文中雖有提及法治觀念,但其實我不大相信這一套,會談這個只是為了配合漫畫裡的時代背景,畢竟歐洲啟蒙時代的風氣在十九世紀正好吹到遠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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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劍心──從不殺思想到人文精神(注一)
20/06/2005

前言

在 早期日本的熱血少年漫畫裡面,殺戮往往是家常便飯。以善惡分明的世界觀為基礎,「英雄的生命重於地球,惡徒的生命輕於廁紙」成了黃金模式,像《北斗之 拳》裡被主角轟殺的惡徒沒一百也有幾十,到了《龍珠》,當利用神龍復活變得平常,生和死的界線也就不重要了。作為九十年代的少年漫畫,以「不殺」為故事主 題的《浪客劍心》又企圖表達一種怎樣的精神?

《浪客劍心》一九九四年在集英社的《少年JUMP》上推出之時,以時代劇的模式、相對柔和的畫風,以及略帶浪漫氣息的小品故事備受注目,這種作品在素來以少年漫畫為主軸的《少年JUMP》裡並不常見。(注二)相比當時熱門的《龍珠》、《幽遊白書》、《男兒當入樽》、《足球小將》等等集英社旗下主流熱血少年漫畫,《浪客劍心》不一定更加優異,但它在風格上無疑是獨特的,這是它作為首獲連載之新人漫畫家作品卻迅速大受歡迎的重要原因之一。

及 後,未知是受到《少年JUMP》編輯臭名遠播的疲勞轟炸之壓力,抑或是作者和月伸宏自行入甕,《浪客劍心》開始走紅之後,風格日趨「少年漫畫」公式化, 商業計算日重,劇情偏重連接激烈的打鬥場面。從此時起,隨著知名度提高,《浪客劍心》受到的批評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尖銳。諸如戰鬥場面不實(比方像「被逆 刃刀這種鈍器重擊頭蓋骨怎可能死不了人」、「要產生天翔龍閃程度的真空,劍心的腰一定斷成兩截」),又或者戰鬥場面平平無奇(比方像「後期來來去去都是一 招天翔龍閃了結,未開打已猜到結果」),都是常見的批評。

筆者無意就上述種種為和月伸宏辯護,事實上和月也不算一位特別有原創性和靈巧心思的漫畫家,甚至乎,他連常識也不見得豐富,導致《浪客劍心》在「事實層面」不無漏洞(注三)。然而,一些批評並不止於針對設定細節與場面表達,甚至直指《浪客劍心》全篇的核心思想──不殺──而來,斥之為「荒謬」、「偽善」、「不知所謂」。為此,本文將分析《浪客劍心》裡的不殺思想,並對有關批評作出回應。

不殺與治亂興衰

不 殺,是主角緋村劍心的堅持,也是貫徹整套《浪客劍心》的重要思想。儘管劍術高明,劍心本來就不是個好殺的人,在擔任長州派維新陣營的暗殺者前,他只是一 位本性溫柔(還記得童年時他被比古清十郎救回後的情景嗎?小劍心一直留在原地,獨個兒為死去的同行者甚至搶劫他的山賊一個又一個的造好墳墓,自己雙手到處是傷也 不在意),抱持理想主義的少年。成為拔刀齋以後,雖然在多次任務之後對殺戮麻木,但這不過是將壓力深深埋藏在潛意識裡面,之後錯手殺死深愛的雪代巴,因而 產生的後悔和悲傷,就成為劍心在維新後對不殺的誓約。

幕末的殺戳,對劍心而言只是開創美好新時代的手段,而且是可免則免的醜惡手段。只要有其他辦法能夠讓百姓幸福和樂,劍心就決不會殺人。重要的不是手段,而是由此至終不變之目的。

不 殺這個主題,在眾多少年漫畫當中未必常見,但決不是《浪客劍心》所獨創。不說遠的,古龍筆下家喻戶曉的盜帥楚留香,就是一位貫徹不殺的角色。舉例說,楚 香帥在少林寺擊倒多行不義的無花之後,他執意不殺無花,將之送官依法查辦。這段情節的不殺,象徵對制度和公理的信任,否定人有私下仇殺的權力,天日昭昭, 公道自在人心。

這一節與《浪客劍心》背景的明治初年暗合。明治維新的重點之一,是引入近代西方的法制取替傳統日本法律,是以幕府時代素來 合法的殺人報仇,在明治六年(一 八七三年)遭明治政府頒佈「仇討禁止令」廢除。劍心亦不敢說自己擊破志志雄一派是正義之舉,他相信誰是誰非要交由歷史公論。由此可見,劍心跟楚留香一樣, 相信正義存在於人民心中,並非個人獨斷。再佩合時代背景,筆者可以大膽想像,劍心理想中的新時代是能夠以法制體現人民意願,從而保障人民福祉的社會。一旦 成功,人民毋須再透過互相殘殺等等不文明的舊時代手段處理衝突,不殺是故變得理所當然。

然而,正因如此,劍心的不殺並非全面而無條件的, 如果是法制認可的殺人,劍心縱然不希望發生,也很難一如平日站出來明確地反對。他會撒謊將被逼製毒的高荷 惠從死刑中救回來,只因同情高荷惠獨特的際遇,卻不會公然反對死刑制度。面對這些情況,劍心大概會猶豫,背負「惡一文字」的左之助對建制的反應就明快多 了,兩者在設定上可說是隱含互補關係﹕以政治舞臺為比喻,若說劍心是執政黨裡罕見的良心派,左之助就是植根於民間社會的弱勢反對黨。

除此 以外,劍心的不殺思想孕育於充滿殺戮的內戰年代,不殺本身可視為對戰爭的回應。這一點與沒有戰爭背景的楚留香略有不同。處於戰爭而主張反戰,歷代皆大 不乏人。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又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這是對戰爭的批判,對恃強凌弱的強者理論(在《浪客劍心》裡 則以志志雄為代表)的拒斥,劍心不汲汲於追求最強,正是「王不待大」的表現。老子更謂「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 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這是從根本上反對瀆武者統治天下蒼生,劍心拼死阻止志志雄實現弱肉強食、將殺戳和犧牲化為常態的社 會,也是出自相近理念。以質疑戰爭聞名的小說《銀河英雄傳說》,主角之一的楊威利亦因戰爭而更加貶斥殺戳──「人類最大的罪惡就是殺人與被殺,而軍人卻把 殺人當成職業。」

總的來說,出身亂世的劍心抗拒殺人,決非荒謬亦非不可思議,這種心態早有先例可援。戰亂之中,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縱是再 厭惡殺戳也不容易逃避,智者如楊威 利亦無從脫身,更不用提劍心了。一旦大局已定,厭惡殺戳者自然速速抽身於血腥暴力之外,不殺,只不過是當中一種稍為鮮明的表現而已。

以不殺肯定人性

不殺的反面就是殺戳,那麼,究竟殺戳是怎麼一回事?殺戳,就是將對方消滅,使這個人從世上消失。為甚麼非得要對方消失不可?在不少情況下,這是因為殺人者不相信對方能有所改變,只要一天仍然存在就一天繼續礙眼。既然無法使他改變,就惟有請他消失了。

這是一種對人性的本質論式的理解,而且這個本質還要是罪惡的。這種想法經常伴隨著極其殘酷好殺的推論,比方說主張原罪說的奧古斯丁,即認為人天生就帶著原罪,是完全墮落的,不可能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救贖,上帝要將世人消滅,是應當的,人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四),縱是未能決志受洗信耶穌就夭折的嬰孩,基於其本質上的原罪,必下地獄,合理之至。再如希特勒,他相信猶太人本質上是一個劣等民族,人人生下來就邪惡,因此他根本不打算讓猶太人受教育來「改過遷善」,而是一下子就將他們送進毒氣室大量屠殺。

上 述將殺戳合理化的思維,源於對人性(至少是對方的人性)絕望。相信人無力向善,無力進步,否定人的價值,往往只剩下兩條進路﹕第一,是放棄掙扎,任由外 力擺佈,委身於虛無主義或神秘主義﹔第二,若是只否定世人的價值,對自己卻不加質疑,就會陷入利己主義,將他人看成工具企圖加以控制,有用的就利用,沒用 又礙眼的就除掉。和月伸宏以劍心的不殺對比志志雄的弱肉強食,可視為對第二條進路的批判。

與絕望的人性觀相對的,是對人抱持希望,認同人的價值,主張人本來就有變革之可能的思想,亦即人文主義。

在 教育學的取向上,人文主義的足跡顯得頗為清晰。受到強調罪性的基督教文化影響,歐洲自中世紀以來的教育對孩童採取嚴厲控制的態度,重點在於讓孩童學會克 制「與生俱來的邪惡本性」。很明顯的,此舉建基於反人文的意識形態,支持外力制約,並不承認人應該自我實現。這種教育取向自啟蒙時代開始有所改變。到了二 十世紀,著名巴西教育家Paulo Freire提倡的批判教育學更是充滿人文精神,他不僅繼承杜威(注五)的思想,不將學生視為被塞進各種知識和規範的容器,更進一步的,Freire反對傳統上「教師─學生」不可逆轉的絕對二元關係,教學的過程是雙向的,教師在教的時候可以從學生身上學習,學生在學的時候可以指點教師。

一言以蔽之,對人性絕望,教育就成了灌輸和控制﹔對人性有盼望,教育就成為啟發和促進。

說 了那麼久,教育學與《浪客劍心》有何關係?有,因為劍心其實頗像一個小社區裡的兼職教育工作者。不像日本武俠小說裡的典型劍客,以修行、挑戰與決鬥過 活,活在明治時代的劍心過的是另一種生活。他對小孩的資質很敏感,也對按照個人資質培養他們十分感興趣。被彌彥偷去了錢包,劍心不但沒有生氣,更主動將他 從黑道手中救出,指引他往神谷活心流學習劍道﹔對由太郎的心結和感受,劍心願意耐心聆聽,當由太郎的右手被雷十太廢掉,劍心馬上因為由太郎的資質被糟蹋而 怒不可遏。我們看不到劍心強逼他的「弟子」受勞改式的身心鍛鍊,這在強調服從與上下關係的日本傳統看來,並不尋常。誠然,和月伸宏並沒有花太多篇幅和心力 描寫這方面,但從種種蛛絲馬跡追溯,劍心的舉動比較接近對人性抱持希望、屬於啟發和促進的教育。

這在某程度上解釋了劍心的不殺思想。相信人性有光明之處,相信人有改過遷善的可能,所以不願以死亡終結一切的希望。在《龍族》裡,伊露莉饒恕亞夫奈德,卡爾放過失憶的涅克斯,原因也是一樣的,就是相信人可以改變,時間可以扶正傾斜的秤台。

走 筆至此,不得不提貫穿《浪客劍心》的另一個主題﹕贖罪。假如人是無力的、無法改變的,人所犯的罪就無法透過人的努力償還。劍心沒有相信這種命定論(跟相 信「殺戳乃人格不變本質」的刃衛又是一個對比),他一直都在思考如何贖罪。不殺與贖罪,這兩個概念在《浪客劍心》裡其實是一對兄弟,他們的母親就是對人性 懷著希望的人文精神。

精英主義對普世大同

劍 心對人性抱持希望,是否代表志志雄對人性絕望?筆者以為,志志雄壓根兒沒有想過這問題,他的焦點不在於黎民百姓,而在於自己。志志雄並非喜歡自我質疑的 人,他充滿無可撼動的自信,人性如何左右人類的未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如何左右人類的未來。所以,前文對志志雄弱肉強食主張與人性之關係的註釋, 乃站在作為人文主義者的劍心的立場而論。但無論如何,即使不問主張的出處,以結果而論,弱肉強食的主張畢竟草菅人命,無視人的價值,輕蔑慈悲與仁義,終究 還是反人文的,勢必與劍心產生矛盾衝突。

志志雄視「強者生,弱者死」為真理,依森林定律行事,說穿了也是一種對人性的本質論式理解,不過 這一次的「本質」無關是非善惡而已。他認為人只能按照弱肉 強食的「真理」行事,沒有其他選擇,其實等如將人一律本質化為根據程式運作的機械,而程式的名字叫「弱肉強食」(志志雄名句之一﹕「人的本性是修羅」)。 在程式的規限之下,濟世扶弱不僅多餘,而且根本上就不可能,有的話亦只屬虛假,因為「人性不容許」。從這角度看,志志雄是個命定論者,充滿霸氣的他亦不過 是「弱肉強食」命運下的奴隸,無意衝破程式局限。志志雄看不見的,是人類在歷史上一直踐踏著「弱肉強食」法則走過來,用來踐踏這條法則的鐵靴叫做文明。有 了文明,身體虛弱的人患了病,服藥動手術即可痊癒,他們本來應被「弱肉強食」法則淘汰,以免適應力不夠強的基因流傳後世。同理,縱使假設人當真天生就是冷 血的弱肉強食禽獸,但文明的道德、法制以至愛心,都可以讓人扭轉命運。否定人類數千年來建立的文明,正是與人文精神背道而馳。

也許,志志 雄的弱肉強食只是一個隱喻,他的高強劍法只是逢迎市場的賣點,他所象徵的未必止於血淋淋的暴力殺戳,而是一種鼓吹競爭以及「有能者居之」的精英 主義。果真如此,其實他的部下佐渡島方治更能反映這種思維。實施精英主義於國內,將導致鼓吹自由競爭、企業剝削、人民為了餬口爭個頭崩額裂的資本主義社會 ﹔實施精英主義於國外,則往往釀成侵略與殖民,恃著船堅砲利自詡「優秀民族」,厚顏無恥地「教化」弱勢的「劣等民族」。這種現象,跟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 初的日本國情如出一轍(注六),無怪乎與志志雄一戰後,旁白即謂「數年後,『弱肉強食』的時代被明治政府親手以『富國強兵』的政策實踐」。

作 為志志雄的對立面,劍心的濟世扶弱精神並不容許以上局面存在,若我們將之實踐於一國之內,即有扶助弱勢社群、保護少數文化的慈善義舉﹔若將之實踐於一國 之外,即有國際互助之誼,抵制跨國企業剝削童工,為南亞海嘯賑災。和月伸宏未必有廣闊的視野把劍心描寫成胸懷如許心願,但根本的道理仍是一樣的。這是大同 之世的理想,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是以劍心可以不顧安危拯救非親非故的青井伊識。

相對的,精英主義不講這一套。腰纏萬貫的老闆可以 決定小僱員升降任命,在工作日漸零散化、臨時化的今日,一般百姓更能感受到那種威脅。若將「財力」換成 「暴力」,這跟志志雄提倡的「強者有權主宰弱者生殺予奪」有何分別?「有能者居之」,這句話驟眼看上去理所當然,然而甚麼叫「有能」?是否有市場價值的就 叫「有能」,因此讀文學讀社會科學的不如讀工商管理的「有能」?如此一來,這與志志雄那種「善於掄刀動槍」就叫「強」毫無分別,定義同樣狹隘。

對 於這類高舉弱肉強食的社會,不少動漫作品都抨擊過,《浪客劍心》不是第一本,也不會是最後一本。水野良在《新羅德斯島戰記》就指出瑪莫帝國的精英主義其 實很短視,只著重武功、魔力與政略戰術等等容易短期內察覺得到的能力,對於不容易察覺的能力則一律當作無能。諸如此類的精英主義,其實等如磨平社會上的多 元價值,只容許一種生活方式。不僅如此,這種「能力差異」本身往往不如想像中客觀,而是社會建構的產物。在大都市裡,一個證券經紀賺的錢比清潔工嬸嬸可能 多十倍以上,但這代表前者比較「有能」嗎?沒有前者,人還可以靠著較小的經濟體系好好生活﹔沒有後者,都市機能有癱瘓之虞。像志志雄等作威作福的「強者」 沒有辛勤耕種的農民就會餓死,農民沒有這些「強者」騎在他們頭上,一樣活得好端端的。誰強?誰弱?

弱肉強食,跟上世紀初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一樣,實踐起來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維持剝削的藉口。在競爭殘殺中的勝利者究竟為其他人付出過甚麼,有甚麼值得誇耀?套用《銀河英雄傳說外傳──擊碎星辰之人》裡萊因哈特的一句話﹕「這是寄生於民眾的王侯貴族的自尊嗎?」

志志雄的弱肉強食,象徵「有力量的才可活下去」﹔劍心的不殺,象徵「誰都有權活下去」。一邊是精英主義,一邊是普世大同,對比鮮明。

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他人而活?

劍 心的不殺,表現起來可能笨拙,可能困難重重,可能力有不逮,但此舉背後的精神,代表著普世人權,代表著以民為本,實在難以斥為「偽善」。倘若是弱肉強食 的信徒,就更加沒有資格說任何人偽善──惟力是視之輩,目無是非黑白,心無善惡之辨,云何真善偽善?「真」、「假」是互相依存的概念,沒有真貨也就不存在 假貨。不承認任何「善」的定義卻罵人「偽善」,打從一開始就不合邏輯。

結語

毫 無疑問,在《浪客劍心》裡,劍心並未照顧所有苦難,落人群裡被遺棄的人尚未得到安頓,明治政府的制度尚未開放給人民,社會上的性別平等尚未得以落實…… 這也許是劍心的失察,也許是和月的失察,也許是集英社編輯的制肘。無論如何,作為讀者的我們,又是否願意立志守護映在眼前的每一個人,填補劍心遺下的漏 洞?

只要有心,每個人都是劍心。

最後,以劍心的一段台詞與各位共勉﹕
傷の痛みなど、それを超える氣迫と覺悟で耐えればいい……
鬥いの中に身を置く者にすればそんなコトは至極當然。
だが力弱くとも懸命に生きる人達にまで、
その痛みを當然と強いる貴樣の時代など、
拙者の命が續く限り絕對に來させはせん!


注釋﹕
一) 本文僅以《浪客劍心》原著漫畫的劇情作準,動畫版、劇場版皆不在討論之列。
二) 作者和月伸宏曾在單行本第一卷裡表示不少讀者來信詢問《浪客劍心》是否少女漫畫,可見其特異。
三) 例如八目無名異長年將鐵環套在手臂上以求增加手臂長度的「人體精製」之術,就是建基於誤解的無稽之談。和月聲稱「人體精製」的靈感乃源自非洲 (事實上是緬甸才對)佩戴頸圈的長頸族婦女。然而,這些沉重的頸圈其實只不過把鎖骨和肋骨在成長期間不斷往下壓,使脊骨突出成為頸項一部份,讓頸子看起來 更「長」,但那些婦女的頸椎到尾椎骨的長度並沒有改變。故此,將鐵環套在手臂上對是完全不會影響長度的。天翔龍閃的真空吸力只是誇張,原理上有根據,在動 漫的世界裡可以接受,但「人體精製」卻是打從原理上就徹底錯誤。
四) 話雖如此,奧古斯丁並沒有全盤否定人獲得救贖的可能,但這是靠著上帝的恩典,不是靠人的修身行善,所以人並沒有據此向上帝要求救贖的權利。順帶一提,加爾文也有相似的主張。
五) 杜威(John Dewey, 1859-1952)是美國哲學家與教育改革者,著有"Democracy and Education"、"Experience and Nature",胡適亦曾受教於他。杜威主張教育是從生活體驗──尤其是在社群裡的生活體驗──中學習,而不是強加硬知識於學生身上。
六) 一八七五年,日本吞併琉球王國,至今毫無悔意﹔一八九四年,日本強逼清廷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澎湖、遼東﹔一九一零年,日本佔領朝鮮為殖民地。至於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對亞洲各國做過甚麼好事,就更是不必多提。

Thursday, April 13, 2006

良心

電影節,昨晚去文化中心看電影,抱著期望進場,滿肚失望散場。事後坐在樓梯上,與朋友一面喝色素香精多於酒精的酒,一面聊天:聊社運,聊宗教,聊大計。

昨晚看的片子拍得很爛,意識膚淺庸俗(注一),但當中一個片段提及《多馬福音》指每個人心中都有神的形象,只要發現自己,釋放自己,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跟耶穌一樣的「神之子」,毋須依賴牧者、教會(甚至耶穌本人)。

我沒有研究過《多馬福音》,並不清楚它是否真的如此記載,然而這個主張的確有意思。這個主張不會令我產生入教意欲,但我很喜歡。感性上,它讓我想起《Xenogears》裡蘇菲亞的名言「對神的信仰,不是向外求的東西,而是從內在萌芽的存在」,也讓我想起一些往事;理性上,它肯定了人本來的美善,與我幾年來講究良心和意志的思路相容。

為 甚麼我相信人皆有良心?這不是建基於經驗實證的結論,我如此相信,是因為我承擔不起不相信的後果。「普遍良心」的存在有兩個功用:第一,它是「普遍」 的,亦即人所共有的,是故可以作為共通的原理原則,人與人之間能據此而協調和諧,交流溝通;第二,它是「良心」,是向善的,因此保證了上述的協調狀態有趨 向美好的可能。

先說第一點。普遍性對於交流溝通是必要的,沒有共通點的話,互相理解是不可能的,這情況有點像「對話成立的條件是先有共同語言」(注二)。 杭亭頓的「文明衝突論」之所以臭名遠播,皆因他將世上各種文明視為「獨自」的實體,彼此有著徹底而本質的差異,決不可能相容,決不可能溝通,只可能以暴力 去衝突爭鬥。同理,否定人具有普遍性,高舉個人的「獨自性」,主張每個人本質上有絕對差異的話,這種觀點無疑是杭亭頓「文明衝突論」的「個人版」,其結果 必然否定人類溝通的可能性,剩下的就只有單純的暴力——暴力,指的是不用徵求對方理解,也不用得到對方同意的單邊主義行動,暴力可以是肉體上的,更可以是 精神上的、經濟上的、政治上的、文化上的、感情上的、聲譽上的、人際關係上的。由是觀之,某些披著後現代外衣的反人文言論否定人的普遍性,看似進步,實際 上卻是非常危險的極右主張。

再說第二點。普遍性帶來共通點,共通點帶來協調和諧,但倘若這個共通點與良心無緣,最終達致的協調狀態也許只 不過是同流合污,甚至暗藏殺機。比方說,新古 典經濟學假設「人皆自私」、「人皆追求私利極大化」,把自私作為共通點,建立名叫市場的協調秩序,宣稱供需雙方俱可從中獲得最大利益——問題是,正正因為 「人皆自私」,只要有一丁點機會(例如imperfect information),人就會不惜損人以利己,破壞市場秩序,石蠟毒米、頭髮豉油、殺蟲水火腿、大頭嬰奶粉等等等等恐怖食品的出現都是證據。為免發生 這類後果,作為普遍性的良心自有其必要。

我不想承認人類只能暴力衝突,也不想承認人類沒有棄惡行善的潛力(注三),所以,我相信人類有普遍良心。是的,這是wishful thinking。

普 遍良心,不等如某種鐵板一塊、規範全人類行為的一致守則。指著某種特定的具體行為,然後將之定性為放諸四海皆準的「善」(例如捐錢),或者放諸四海皆準 的「惡」(例如殺人),通常都有問題,很容易就找到反例將之推翻。我們無法不同意道德有其處境性。也許所謂的「善」並非不變的本質,而是以家族相似的方式 存在,每個人心目中的「善」所包含的元素都有些相同,有些不同,而且,某甲和某乙共有的元素,不必然完全等如某乙和某丙共有的元素。(注四)

可是,這已經足夠了。

具體行為規範往往離不開社教化和社會建構的過程,像「重婚是罪惡」(沒有一夫一妻制,豈會歧視重婚?)、「愛國乃應有品德」(民族國家出現之前,哪來的愛「國」?有的大不了是忠君而已)之類就是。然而良心不能還原為純粹的社會建構,否則等同抹殺人的道德主體。(注五)

坦白說,我不懂哲學也不懂倫理學,對於良心這回事想得並不通透。但無論如何,若我仍以融和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為志業,普遍良心就是我的出手理由。


注釋:

一. 那套爛片叫"Mary",Abel Ferrara執導。它批評米路吉遜那套《受難曲》, 指出耶穌受刑的血腥影像不是重點,重點應放在他活著時對門徒的言行。這一點原本不錯,也點出了《受難曲》強調血腥影像以煽情的問題,但令人忍無可忍的是電 影把對聖經提出另類註釋的人抹黑成嘩眾取寵搏取名利,又聚焦於將明昆社式的「家庭價值」說成信仰表現。導演將女主角當成大徹大悟的聖女,但這位「聖女」究 竟做過甚麼呢?去耶路撒冷朝聖一整年,和弟兄姊妹吃吃飯,扮彼得坐坐小艇。遇上炸彈爆炸,一個人逃開,甚麼都沒有做,甚麼都沒有問。影片中再三出現的伊拉 克戰爭、透過逼迫數十萬巴勒斯坦人離鄉別井後成立的以色列國,全部都被去歷史化去政治化,彷彿丟下一句「只要有愛就解決」作結案陳詞。媽的,凡此種種活脫 脫就是美國新教原教旨主義右翼的思維。這種口惠而實不至的「愛」廉價無比,到處泛濫成災,無怪乎田中芳樹在《創龍傳》裡會寫道:「愛是一個美麗的字眼,可 是被那些亂用這個字眼的人給污染了。目前敢厚顏無恥地說出『愛』這個字的只有騙子教祖或婚姻騙子了。」

二. 「作為交流溝通之基礎的共通點」其實比各國語言更根本,因為中文最終也能夠翻譯成英文,但要注意的是翻譯方式並沒有標準答案,而是具有多樣性 的。文化之間的翻譯,人和人之間的翻譯,情況也差不多,會呈現為合一而多元。相關論點,可參考Marc Crepon《製造敵人的文化》一書中「文化與翻譯」一文。

三. 香港有很多基督徒在傳福音時都強調人皆完全墮落,自身絕對沒有向善的能力,因此必須靠上帝這個外力方可贖罪得救。此所以,每當我提及良心時, 他們都會反射性地說人的良心不可靠。然而一旦否決自己憑良心辨別是非的能力,你又怎可能知道這個神孰善孰惡,是否值得相信?「完全墮落論」企圖建構出「人 信上帝的必要性」,其代價是削弱「人信上帝的可能性」。說到這裡,那些基督徒不少又說「人信上帝是靠聖靈感動,而不是靠自己判斷」,嘿,無法辨別是非的 話,焉知「感動」你的是聖靈抑或邪靈?別搬出聖經跟我說「好樹結好果子壞樹結壞果子,所以被聖靈充滿會做好事,被邪靈纏身會做壞事」,這不能成為判別聖靈 邪靈的基準,因為無良心的人連辨別好事壞事也辦不到!

四. 試試示範何謂家族相似。假設有甲乙丙丁戊五人,他們各自持有代號為0至9的元素當中五種:
甲–(1、3、5、7、9)
乙–(1、3、5、6、8)
丙–(1、3、4、6、8)
丁–(1、2、4、6、8)
戊–(0、2、4、6、8)
他們彼此之間有相同的數字,但並沒有任何一個數字同時為五人所共有,亦即沒有一個貫穿他們五人的不變本質。而且請注意,雖然甲和戊沒有任何一個數字相同,但他們依然處於同一個相似家族。

五. 對道德抱持百分百社會決定論的人,下一句潛台詞往往是「所以,我們應該________(請自行填上,例如「為所欲為」、「無可無不可」、 「依本能行事」等等)」。有趣的是,這個「應該」的價值判斷又是怎樣得出來的?根據「社會決定論」,這個「應該」必然也是由社會決定的。如此一來,要麼你 就繼續堅持社會決定論,然後承認自己無法推論出這個「應該」;要麼你就推翻社會決定論,繼續對「社會決定道德」這件事作價值判斷。這兩個選擇都令人非常尷 尬,前者無奈復無力,後者壓根兒自相矛盾。

Wednesday, April 12, 2006

藍天宣言

翻開報章,提起基督宗教,你會聯想到甚麼?是陳日君榮升樞機主教?抑或是關啟文開腔反同性戀?在傳媒裡,提到宗教事務,我們的焦點往往被牽引至被塑造成標 誌的幾個個別人物,彷彿他們的言論能夠代表整個宗教,代表所有信徒。佔人口約一成的基督宗教普羅信眾的聲音究竟是怎麼一副模樣,我們不容易從主流媒體中摸 索得到。

至於基督宗教自己的媒體又如何呢?創世電視花了數以百萬計的金錢在有線廣播,戲院每年總有一兩套「福音電影」放映,像《時代論 壇》、《基督教週報》等基督 教報紙也是由來已久,關於基督宗教的資訊似乎又多得泛濫民間。然而,上述的基督教媒體在生產報導之際容許多大程度的平信徒參與?多元報導和民間記者的概 念,對它們仍然遙遠。事實上,現今基督教媒體的問題與主流商業媒體非常相似,它們同樣都對其讀者群眾產生議程設定效應,誘導讀者接納甚麼事情對他們是重要 的,甚麼事情對他們是不重要的。一如主流媒體會「教育」市民將領匯事件理解為盧少蘭官司而不是私有化問題,大部份基督教媒體用舖天蓋地的篇幅大談同性戀和 挪亞方舟,卻甚少落墨於外判商接二連三拖欠工人薪金,就像那並不值得信徒理會似的——即使耶穌說過「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 亦 然。

經濟誘因也在限制輿論上扮演重要角色。主流媒體的收入主要來自廣告,為了自身存續,沒有理由在內容上故意開罪作為廣告客戶的資本 家。 同理,基督教媒體的收 入不少來自各大教會,它們既是大訂戶亦是廣告客戶,甚至是贊助者。凱撒和上帝,屬靈和屬世,界線於焉模糊。由是之故,基督教媒體的報導甚少與教會唱反調, 儘管有時為了增加話題,也會擺出「正反雙方論戰擂台」的格局刊登少量異議當作花瓶,但這終究離不開把議題簡化為黑白二分,欠缺深入對話的可能性。

在香港,今日沒有火燒異端的加爾文,也沒有要求百姓信奉首長指定之宗派的法令,但人民對宗教的言論空間,依然狹窄。

宗 教對話,不應該是象牙塔的遊戲,也不應該是宗教領袖在研討會上做的show。宗教對話是生活的,也是由下而上的,應該從普羅大眾的自主發聲開始。而且, 宗教對話的主體不應局限在信徒當中,皆因在社會上有宗教經驗的人並非只有該宗教的信徒,舉例說,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合起來不到全港人口一成,但讀過教會學校 的市民肯定不止這個比例。我們需要的,是宗教與社會的對話,而不是宗教對社會的單向表述,猶如薩依德提出的「對位式」閱讀,從接觸同一件事的不同人眼中去 理解這件事,才能有更透徹的認識。這不僅代表非基督徒聲音對透徹認識基督宗教的重要性,亦意味著基督徒能否在生活裡建立一套整全的信仰——人有著多重身 份,你可以是一個基督徒,同時是一個女性,又是一個打工仔。聖經說要關顧貧窮人,但做物流管理要搞cost cutting,包括裁員,這個時候可以怎麼辦?諸如此類的問題,並非一個將宗教和社會對立起來的信仰模式所能解答,身份可以分開幾個,當事人卻無法分身 成幾個,對立式的意式形態注定招致自相矛盾,人格分裂。

為此,一群有心人現正籌備創立一個針對基督教議題的獨立媒體,擺脫當前傳媒既有的結構性枷鎖,打開我們頭上那一片言議自由的浩浩藍天。我們有以下三大宗旨:

一. 鼓勵獨立信徒發聲,毋須背負教會和機構的包袱,建立從下而上的信仰力量
二. 歡迎基督徒和非基督徒參與,打破單向宗教論述,實踐屬於人民的宗教對話
三. 胸懷普世,緊貼本土,與社會上的弱勢者共同抗爭

我們的內容將包括神學探究、時事分析、文化評論各部份,現誠徵編採人員與寫手多名,歡迎各方志士仁人聯絡我們,共襄義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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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罷上面那篇徵兵文告,突發豪興,欲仰天長嘯,吟詩去也。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鎚,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樑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明晚,應該會與同志暢飲一番。

Monday, April 10, 2006

市井異聞錄(一)

工作場所所在的商廈,有幾層出租予僱員再培訓中心。平日出出入入,經常遇到一些再培訓課程的學員,多為中年人,當中以婦女居多。她們匆匆的來上課,我匆匆的去上班,就是在大堂等候電梯時相遇,彼此也不會有甚麼交流,充其量只是偶爾電梯在再培訓中心的樓層停下,開門之際傳來陣陣焗蛋糕的香味,讓我嗅到她們努力成果的一小部份罷了。

今日上班時,與三位來上課的婦女同乘電梯,聽見其中一位貌似新移民的女士用帶著外省口音的廣東話跟同伴談起電腦來。「咪以為喺屋企開電腦就係玩呀,可以賺錢架。」聽到這一句,原本在一旁發呆的我頓感好奇。賺錢?難道現在香港師奶的副業不僅局限在家務助理之類,甚至已進化成E-bayer,靠網上拍賣賺點茶錢?哈,連我這個廿多歲的傢伙也未想過網上創富呀,佩服佩服。

再聽下去,才發覺情況比想像中更離奇──「依家好多人玩網上遊戲,入面有好多裝備。我老公早排賣咗一件俾人,咁就賺咗二百蚊人民幣。」

甚麼?原來是替別人在online game裡升level賣武器賺錢?誠然,有online game玩家願意在現實世界以真金白銀購買虛擬世界的珍貴道具,這早已不是新聞,據說時下不少電腦遊戲雜誌都有刊登「代升級/代賺錢/代打武器」的廣告,不過,印象中以此為業的不都是青少年嗎?就像過去報紙上說的,他們是擠在狹窄的血汗工場裡長時間對著電腦的現代童工……想不到現在的大叔和師奶也加入戰團了,霎時間,我覺得自己實在太過不懂得民間疾苦。

這番說話動搖了坊間兩個刻板印象。第一,別以為玩電腦等於青少年的專利,中年人很難學電腦,說不定他們已有不少心得,根本不必靠甚麼再培訓(至少,我從未見過有任何一個再培訓課程是教人玩online game的);第二,別以為新移民就是甚麼都不會只會等福利救濟的一群,他們靈活變通的謀生能力,隨時出人意表。

人民是有智慧的,而且往往比自命慈善家兼知識份子的某些中產NGO更有智慧。剛進去辦公室坐下,就聽見旁邊有人狠批那對騙綜援的海嘯夫妻(注一),一面罵張超雄為綜援戶說項(注二),罵公屋居民花納稅人金錢(注三),一面又替早陣子一天工作十多小時終致暴斃的清潔工不值。我想,莫非要把所謂「有手有腳」的綜援戶全部踢進勞動市場,增加勞動力供給,逼使更多人鬥平鬥賤搶一隻朝不保夕甚或導致過勞死的破飯碗,你們這些在雲端俯瞰塵世的高等香港人才會安樂,高興地擠出一滴「同情的淚水」?正是這種「鬥慘」邏輯,助長了全球化下各國工資競相race to the bottom,萬千工人民不聊生。連這種全球化ABC也不曉得,竟敢面無愧色地說要「培育青年關注全球化」?再者,把「領綜援」和「工作」對立起來,是相當無知的舉動,縱是不提「義務工作也是工作」這類理念,世上本來就有「低收入綜援」這回事。

傳媒將「騙綜援」個案當成活靶窮追猛打,卻鮮有問「不領綜援之後可以有甚麼生活」。三、四十年前,基層家庭還可以在家裡剪線頭、黐膠花,幫補一下家計,再不然就自己動手造一輛木頭車,當個小販在街邊叫賣。現在呢?輕工業早就在二十年前北移,哪有製衣廠塑膠廠買你的貨?小販被趕入商舖,在高地價政策下每月要向地產商進貢昂貴租金,勉強留在街頭抗戰的話,要有橫屍街頭的心理準備。

民間智慧,緊貼時勢,現在的基層家庭自行發現「在online game裡賣道具」這個小小的生存空間,毋須政府和NGO「仙人指路」,不可不謂厲害。只是,在遊戲裡賺珍貴道具得花上很長時間,那位婦女的丈夫有空坐在電腦前如此埋頭苦幹,恐怕是位失業人士吧,至於她自己能夠在大白天上再培訓課程,也不像有穩定的工作。這樣的一個「雙失家庭」(雙失者,此處乃雙重失業 之謂也,與"Double Income No Kids"的DINK家庭對立),真的可以靠販賣「一件兩百塊人民幣」的虛擬道具餬口麼?我看很難。也許,這個家庭正靠綜援應付家裡其他開支,反正賣虛擬道具的收入不難迴避社署審查──當然,一旦被查出,自然又成為一件街道巷尾人人喊打的「騙綜援」個案了。

我懂的事,還是太少了。要明白小市民的真實處境,長期落區到底仍是必要的。儘管暫時未能放下身段,燃燒荒野中候鳥的精神,去7-eleven或老麥當個邊緣勞工,但至少,我會把以後在市井聽見的民間奇聞寫成「市井異聞錄」系列,好讓小市民的聲音和智慧不至埋沒。

今次,只是第一集,只是一個開始。


注釋:
一. 其實報章所謂的那「一年九次」騙取綜援下的旅行,當中有七次是上賭船,花不了多少錢。加上出錢的主要不是領綜援的當事人,而是她的前夫,旅費並非與騙回來 的綜援金額直接相關──再說,多領取的綜援金僅有二千五百元,足夠去怎樣的「旅行」?梁錦松當年買車逃掉的稅款恐怕也遠不止此數,但他並未受法律制裁。我 不是說「騙綜援」一定是天經地義的,然而,我想指出社會上普遍存在的雙重標準:即使不提梁錦松,領取grant loan又去旅行的大學生每年不知凡幾,同是「收下扶貧公帑去揮霍」,我們究竟基於甚麼價值觀批判綜援戶,卻放過大學生?這是非常值得反省的問題。
二. 這似乎是一個誤解。儘管張超雄平素支持搞好社會保障,但根據日月神報報導,他今次好像聲稱「騙綜援案判刑太輕,應該入獄,以起阻嚇作用」。不過,日月神報行文不盡不實,我半信半疑就是了。
三. 這不是似乎,而是肯肯定定的誤解,詳見友人的聖衣神話……不,是「拆卸神話」系列才對。(笑)

Saturday, April 08, 2006

荒野的候鳥

先前訂購的《Wild Arms Alter Code: F》原聲碟,今日終於送到了。一向喜歡Wild Arms系列的配樂,樸素中見精彩,十年前一曲《荒野の果てへ》,至今依然是經典之作。

自九十年代中旬開始,環保意識逐漸在日本RPG抬頭,不少作品都將故事背景設定成「世界在遠古的災劫中受到嚴重破壞,人類好不容易才能在惡劣環境下掙扎求存」,從Final Fantasy系列到Tales系列俱不乏這些例子(注)。 這個設定在Wild Arms系列更是每一集的基礎,「荒野」形象是劇中世界必不可少的元素。例如在第一集裡,故事開始的一千年前發生了一場抵抗魔族侵略的慘烈戰爭,到頭來魔 族是趕跑了,但大地乾枯,豐潤的水源和綠色已不復再,剩下片片龜裂的荒野。人類的技術文明與生活水平大大倒退,加上作為戰爭後遺症的怪物到處徘徊,離開村 鎮在荒野上長途往返變得十分危險。

到此為止,故事背景依然沒啥新意,然而Wild Arms系列卻活用這個背景,設定了一種有意思職業──候鳥(渡り鳥)。顧名思義,候鳥是居無定所的一群,儘管危險,他們仍然拒絕一輩子平穩地定居在一個 村子或城鎮,往來於荒野之上討生活。基本上,候鳥是靠接下村鎮居民委託的工作,領取報酬過活,說他們是游民也許亦不為過。好些工作是普通人不願意做,但總 得有人去做的,像保鏢、送信、討伐怪物等等,通常都聘用候鳥處理。

由於大多是短期聘用,候鳥的生活既沒保障亦不穩定。在一些民風較保守的 地區,看在以辛勤工作為美德的人眼中,候鳥只是不務正業的代名詞。事實上,不少人的 確是無法適應社會才當候鳥,箇中甚至有強盜和流氓,候鳥會受到歧視也不是沒有理由的。即使如此,當一個候鳥亦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一旦發掘到古代文明的遺跡 和財寶,所賺到的錢可能多得足夠以後過著王侯貴族的生活。對於有野心又對本領有自信的年輕人來說,候鳥這份職業有其吸引力。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任憑你本領 再高,經驗再豐富,只要運氣差一點點,結果終究失敗。一將功成萬骨枯,整個故事裡只有鬥技場場主是發了財的候鳥,其他人呢?有人在任務裡廢了右手,生活起 居要靠不到十歲的兒子幫忙;有人在一次尋寶旅程中不敵怪物,斷了右腿更失去了妻子;有人明明已在遺跡裡找到珍貴的古代機械,卻於搬運到鎮上時發生意外爆 炸,造成多人死傷,還連累恩人為他賠償災民鬧得傾家蕩產……

儘管也有很多人並非為名為利才當候鳥,但可以肯定的是候鳥的日子並不好過。

回 到自身處境。在香港,市民缺乏政治常識,企業橫行,傳媒敗德,工會積弱,教會保守,對改革者而言,這不就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嗎?至於投身社運界的人, 不但沒有上古寶藏可挖,最多大不了混個議員或者跨國NGO總幹事做做,不可能發達,而且絕大部份人都只能浮沉在短期的低薪工作之間,養妻活兒無望,受盡親 人白眼,搞不好偶爾還要向朋友賒借度日,比Wild Arms裡的候鳥更淒涼。

再把詮釋縮窄。香港的神學院猶如專為教會服務的職業訓練 所,學術素養欠奉,遑論推動教會建立與非基督徒對等交流溝通的普及文化。一個非基督徒,哪管你懂得 飛天遁地,基督教界內始終不會有容許你久留的席位(第一,沒有教會肯聘請你;第二,肯聘請你的基督教機構就算有也少得可憐,而且機構大多脫離群眾,沒 用)。在如斯困境下,我仍以打破身份的「嘆息之牆」、促進基督徒與非基督徒交流溝通為職志,豈非像孤身飛越荒野的候鳥麼?

我不曉得自己還可以當多久候鳥,但我會記住,到了成功的那一天,得到榮達的不是自己,而是長久受壓逼的廣大群眾。

只盼,在染上禽流感不支倒地之前,可以親眼看到結果。


注釋:
早說了,俺可是退役RPG魔王,對九十年代末的熱門RPG知之甚詳。之前提及的各遊戲設定如下:
FF VI──一千年前,魔大戰把一切燒光,魔法文明消失,人類千辛萬苦才靠鐵、火藥、蒸氣機令世界復甦。(世界設定有點像工業革命年代)
FF VII──環球企業「神羅公司」靠抽取作為星球生命之源的魔晃能源發跡,從而建立經濟與軍事的霸權。環境破壞以現在進行式發生。
Tales of Phantasia──百多年前,人類過度抽取瑪那,導致世界樹枯死,從此無人能夠使用魔法。
Tales of Destiny──一千年前(又是一千年前!),一顆小行星墜落星球,捲起的塵埃遮蔽天日,星球陷入冰河期,農作物無法生長,摧毀了當時的高科技文明。一 小撮特權階級在雲上建造得到陽光照射的空中都市,並從高處以武力壓制地上人。地上人反抗,引發天地戰爭,最終雖然擺脫了人為逼迫,但自然環境依舊惡劣,文 明衰退無可避免。

PS. 我知道我的人生一敗塗地,但還是奢望你回眸看顧,請原諒我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