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pril 27, 2006

控制媒體/媒體控制

今日在基層大學的網頁發現了這篇文章,借近期幾部電影評論控制媒體(ie. 傳媒被甚麼控制)和媒體控制(ie. 傳媒如何控制民眾),寫得相當好,比Chomsky的《媒體操控》更具分析性,也更能扣連本地情況。欣賞作者見地之餘,也為自己在今年電影節錯過佳作而哀嘆,唉。

政府、傳媒合力製造社會恐慌──評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兩套作品 (若木)

筆者最近欣賞了幾部電影,內容不約而同地講述政府與大眾傳媒合力建構社會集體恐慌,以維持統治階級的統治以滿足統治階級的利益。《V煞》(V for Vendetta)對獨裁統治者的批判一方面引來右翼反動陣營的聲討與打壓,但影片主角所採取的抗爭手法亦引來不少進步份子的質疑。在剛剛結束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亦有幾部主題十分接近的電影。《因反恐之名》(State of Fear)講述秘魯前總統滕森利用革命游擊組織「金光大道」(Shining Path)在國內所牽起的襲擊行動製造社會恐慌,從而進行獨裁軍法統治,殺害異見份子,在任內殺害的平民數目,與「金光大道」加起來的數字達七萬人!

上述兩套影片中,協助製造社會集體恐慌的大眾傳媒,受統治者牢牢地控制著,沒有甚麼新聞自由可言。而在所謂的「自由世界」中,統治者往往會強調本國的新聞自由來表現自己的優越感。可是《各位觀眾晚安》(Good Night, and Good Luck),以及《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The Power of Nightmares: The Rise of the Politics Of Fear)為我們呈現的,卻是在美國這個「自由世界」和「資本主義社會的楷模」中,大眾傳播媒體擁有名義上的新聞自由,卻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追求利潤的邏輯所束縛,而自動交出其新聞自由,與其看不起的,受政府控制的新聞媒體的行家沒大分別,同樣地參與進製造社會集體恐慌,滿足統治階級利益的社會工程中。

麥卡錫主義的白色恐怖

《各位觀眾晚安》一片由著名影星佐治古尼 (George Clooney)執導,故事背景是麥卡錫主義在美國肆虐的五十年代。

威斯康辛州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McCarthy)透過杜撰間諜名單,毫無根據地指控大量政府人員和知名人物參與共產黨活動,在全國展開大大小小的調查活動和聽證會,將數十位作家的作品列為禁書,製造全國上下的舖天蓋地的反共恐慌。在這種白色恐怖下,無論是否左翼份子,都要急於與共產主義劃清界線。工會運動、人權運動備受打壓。

大衞‧史特里泰因(David Strathairn)飾演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新聞主播梅魯(Edward R. Murrow)是一位相當知名,獲獎無數的記者,亦曾獲得五間大學頒授榮譽學位。在片中,梅魯於CBS的一個新聞特輯節目《面對面》(Person to Person)中,提出對麥卡錫四處憑空指控的質疑。梅魯的節目引起了廣泛的社會關注。在麥卡錫主義肆虐的年代,人人都活在被指控為共產黨人的心理壓力當中,電視台的高層當然擔心梅魯的節目會令大財團的廣告費贊助泡湯。梅魯一方面面對來自極右報章,以及麥卡錫本人的挑戰和質疑,另一方面則要承受來自電視台高層的壓力,但仍堅持對抗麥卡錫主義。這時正值麥卡錫開始呈現強弩之末之勢。

影片沒有交代麥卡錫的下場,只以梅魯以電視新聞的社會價值為題的演說作結。

由於謊話連篇,而且其莫須有的指控一再不識趣地加諸於政府的重要部門、軍方以及教會,麥卡錫招來一連串的反擊與聲討。美國國會參議院甚至於1954年通過決議,對麥卡錫進行譴責。不過,不論麥卡錫主義的沒落有沒有令美國人得到深刻的反省,但其肆虐的時間之久及層面之廣泛,令我們認識到純粹靠謊言來建立對共產主義的社會集體恐慌,在資本主義與自由主義這個共生體當中原來大有市場。

利用編造謊言,製造社會集體恐慌來維持統治階級的權力,並沒有因麥卡錫主義的教訓而偃息旗鼓,卻繼續在美國繼續大行其道。電影節的另一部記錄片《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就記載了新保守主義者透過謊言來治國的歷史。

新保守主義者以謊言治國

此片是英國BBC所製作的一個紀錄片系列的其中一集。影片一開始便指出目前勢成水火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與美國的新保守主義其實都分享著同一歷史根源:對當代自由主義所強調的個人自由所做成的社會團結的崩解。本片與《各位觀眾晚安》相呼應的,是美國政府官員中的新保守主義份子,今次則將矛頭指向國外,藉著虛構蘇共政權以及阿蓋達等恐怖份子的攻擊威脅,製造社會集體恐慌,以支持美國大肆擴充軍備。今次得益的,是軍備生產企業;而遭殃的,除了國民以外,還有受美國打著正義大旗攻打的國家。

今天的美國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Donald H. Rumsfeld),早在七十年代中期福特總統在位期間已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國防部長。

儘管當時中央情報局的情報顯示蘇聯政權的軍備並不比美國強,但拉氏卻不甘心,成立了特別調查隊,非要證明蘇聯擁有尖端得難以被探測得到的武器不可。例如當調查隊找不到任何蘇聯潛艇已經擁有聲納防禦系統的證據時,調查隊卻斷言蘇聯已經發展出一種新的非聲納防禦系統,因此更難以被探測得到。

利用這種虛構的軍事威脅建構出的集體恐懼,就能取得民意的支持,大量投資社會資源於軍備研發和採購,加劇軍備競賽。

美國政府高層中的新保守主義者控制了整個八十年代的美國政壇,將美國打造成一個首屈一指的超級軍事大國。而東歐共產政權的倒台,令這些新保守主義者更沾沾自喜。但他們並沒有停手,在克林頓政府期間不斷泡製政府貪污及桃色等醜聞。直至喬治布殊政府上台,發生九一一襲擊後,他們又再次將矛頭直指遠在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權和阿蓋達組織。

但其實,拉登等人根本並沒有成立過一個名為阿蓋達的組織,只是美國政府收買了一個拉登以前的助手,要他作證指控拉登控制了一個龐大的恐怖組織,而阿蓋達這個名字亦是美國政府起的。當然,拉登亦樂於接受和使用美國政府為他加冕一個派頭十足的稱號……

美國政府又聲稱大量的阿蓋達領導層及成員躲進了阿富汗的山區,並在山洞內建立了堅固,而且先進的堡壘。美軍因此大肆轟炸阿富汗山區,亦派出軍隊搜遍了整個山區,對每個山洞進行爆破。結果,找不到任何先進堡壘,亦搜不到任何阿蓋達成員。

為了加強國民對恐怖組織的集體恐懼,美國政府稱聲阿蓋達為一個國際性的龐大網絡,而且在美國境內有眾多成員。結果,美國政府又成功透過大眾傳媒的廣泛宣傳,加強國民的集體恐懼,成功通過了收緊國民自由的法例,令不少的民間團體和民間活動受到比以往嚴密很多的監視。

為了加強恐怖組織已大規模地滲透進美國的可信性,美國執法機關當然要大肆拘捕和檢控國內的「恐怖份子」,當然證據往往欠奉或荒謬得叫人咋舌。片中就舉出了其中一個例子:幾個青少年到廸士尼遊玩所拍下的錄像,竟然被美國聯邦調查局當作證據,胡亂地詮釋錄像片中有關恐怖主義的含意。聯邦調查局又竟然可以聲稱,正由於該錄像極似旅遊片段,更證明其偽裝旅遊片段的用意就是為了傳達恐襲擊的信息!

《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一片雖沒有認真地探討對恐怖主義的集體恐懼在美國究竟有多嚴重。但從美國政府於國內幾乎取得絕大部份國民的同意,出兵攻打阿富汗和伊拉克,相信已經可見一斑。

美國靠謊言操縱世界

陳映真在《文明與野蠻的辯證——龍應台女士〈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的商榷》一文中,討論到美國的新聞自由時,就引述一份由一個美國非政府組織「被檢查的議題」(Project Censored)對美國新聞自由如何遭受危害所進行的調查及得出的報告,批評主流媒體往往跟政治、軍事和大跨國性資本有「新聞意識形態上的一致」,並盲信「親美——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永不犯錯。

肯定有人要為美國政府辯護,說其對付恐怖主義的出發點是好的,《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一片中不正正同時提及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在中東地區同樣不受民眾歡迎和同情的嗎?但其實,《噩夢威力:恐懼政治抬頭》為我們介紹的,恐怕只是美國右翼勢力靠謊言來治國整個故事的一小部份。對廣受民眾擁護的古巴社會主義政權的打壓與制裁;策動對智利左翼民選總統阿連德的軍事政變,支持獨裁軍人皮諾切特進行恐怖統治;利用委內瑞拉右翼份子策動大罷工企圖逼使左翼民選總統查維斯下台;在亞、非、拉各國支持軍事強人進行獨裁、專制的統治,大眾傳媒究竟有否客觀地向國民剖析其中的決策和行動過程?

攻打伊拉克再一次提供為我們很好的證據。美、英政府出兵伊拉克的理由,是證據充份顯示伊拉克擁有大量大殺傷力的武器,威脅世界的安全。美國大眾傳媒在報導伊拉克等問題時,均是一面倒地擁護及宣揚政府和軍方的意識形態,陳映真稱之為「完全自動地交出了自己獨立的新聞自由權」。結果又如何?各國駐伊部隊到目前仍然未能在伊拉克找到任何大殺傷力武器的蹤跡……

新聞自由服務於統治階級的利益

其實,在資本主義社會,操縱新聞自由根本不需要靠政府的行政指令,因為自由派奉之為圭臬的「市場的無形之手」,會自動產生為求利潤最大化的大眾傳媒。而事實上,歐美及東亞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及現況告訴我們,「市場的無形之手」並沒有為我們淘汰,相反卻是助長了那些為求利潤而犧牲新聞自由的跨國傳媒企業。

《各位觀眾晚安》一片中,最吸引人的是主角梅魯的滔滔雄辯,發人深省的言論。片中凸顯的是梅魯的個人才華,以及其捍衛法治,捍衛新聞自由的專業價值的形象。可是,他所堅信的自由主義價值觀,到底能否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傳媒企業中得到真正的實踐呢?

在《各位觀眾晚安》的尾聲中,梅魯的節目被諷刺地加長播映時間,卻調至一個收看率甚低的時段。這反映出即使傳媒老闆不干預新聞節目的編輯自主,卻不能不受因服務於大財團的利益而獲得更多的廣告贊助這種動機所影響,利用控制節目的長短、播放的時段等與編輯自主好像沒有關係的方法,間接地扼殺新聞自由的空間。難怪梅魯以及他的拍檔──由佐治古尼飾演的范蘭尼(Fred Friendly)──對此亦只能無奈地戲謔,要在節目於新時段的新一集中以電視的沒落(downfall of television)為主題。

《各位觀眾晚安》的結局令我們深思,自由主義中高舉的自由、法治,到底是否只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統治階級藉以維護其既得利益的意識形態工具,卻在追求利潤,追求資本累積這個資本主義世界中天經地義的過程面前,顯得多麼不堪一擊?

觀照香港

不要以為這種媒體服務於統治階級的事離我們很遠,這不只是美帝國主義獨有的現象。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地區中,我們對此屢見不鮮。香港亦沒有例外!

香港當然沒有美國新保守主義者那種控制世界的慾望。但在本地的層面,大眾媒體由少數企業所控制的結構與美國何其相似,而統治者亦同樣往住借助這些傳媒企業,共同建構集體社會恐慌,來達成其統治的目的。

在九九年,出現了167萬香港人在內地的婚生子女將湧來「踩冧」香港的集體恐慌。在同年,又有對出現大量「呃綜援」個案,綜援養懶人將令社會資源被浪費,甚至令政府出現財政危機的集體恐慌。這兩件事件,都將由政府指揮,大眾傳播媒體共同唱和的大合唱發揮得淋漓盡致。

就在過去一年,我們再一次看到特區政府以及本地的大眾媒體照版煮碗的技倆。

在世貿會議前的一年內,我們的政府和大眾傳媒一直在共同建構一個對反世貿運動的集體恐慌。政府不會就世貿談判的內容公開並同諮詢市民甚至立法會的意見,卻不斷高調地公佈安排監獄拘留示威者、購置鎮壓「暴徒」的武器、煞有介事地立法在市區劃出嚴禁市民進入的禁區。

與政府大跳探戈的還有我們的大眾媒體──絕大部份的報導都是保安線記者有選取性地放大報導的外地反全球化運動中的暴力行為。而無論是在世貿會議舉行前或期間,對世貿談判內容的報導都極之表面、貧乏,更遑論有甚麼深入的分析。而在世貿會議期間,絕大部份的報導亦是集中於抗議行動,卻連抗議行動的訴求和理據,絕大部份都給抹去。更有電視台記者在進行現場直播前,煞有介事地在開機前帶上頭盔,營造一種混亂和暴力的氣氛,但其實當時的抗議行動經已告一段落!但面對示威人士抗議記者的渲染行為後,可憐卻竟有膚淺的記者投訴示威人士干預其「帶頭盔報導新聞」的「新聞自由」……

而就在世貿會議倒數第二天所出現的大型抗議行動,就被精明狡猾的政府官員惡意地形容為騷亂,而絕大部份的大眾傳媒,亦有意無意地跟政府來個大合奏,舖天蓋地地製造對抗議世貿行動的集體恐慌。

即使是最強調客觀中立,具備堅持新聞專業報格的明報,同樣是「講一套做一套」。

新聞專業的淪喪

跟一位記者朋友聊天時,得知很多步步高升的記者,靠的並非是揭露社會時弊或具備精闢獨到的社會分析,而多是與政府部門(尤其是保安部門)維持良好關係,能以最快時間取得爆炸性的消息,做獨家的報導。這是否反映「成功」的記者,並非那些揭破統治階級藉以維持其統治基礎所建構的集體恐慌,卻是那些協助建構這種集體恐慌的記者?

這當然並非記者的個人專業操守問題,新聞專業淪喪其實是現時大眾傳媒極盡嘩眾取寵之能事的作風的產物。縱使不少新聞工作者每天仍然盡心盡力,而且長時間地工作 (尤其報館記者最為嚴重),但受控於欠缺社會理想,而只為服務於統治階級利益的傳媒企業,最有新聞專業精神的記者的一腔熱誠不用多久就會被冷卻,若非每天機械地重複製作上司要其製作的報導,就是不消數年便轉工大吉。在行內較有名氣的更會跳槽至大企業任職公關,為這些掠奪社會財富的機構塗脂抹粉。

結語

梅魯在《各位觀眾晚安》中有如暮鼓晨鐘的言論,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大眾傳播媒體中所能發揮的實質影響力,可能有如波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投入社會倡言〉,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學術堡壘中一樣無力。(當然,梅魯對資本主義優越性的堅信,又遠遠不及波迪厄所具備的批判性。)

我並不相信在不對社會的政治經濟結構作出變革的情況下,梅魯對新聞工作的理想能得以真正實踐。但無論如何,梅魯在《各位觀眾晚安》中精彩的對白,對大眾媒體的腐敗仍然具備相當的批判力。或許,梅魯對新聞工作的理想,可以作為新聞工作者,以至社會大眾發展大眾媒體改革運動或民眾媒體運動的原動力。

PS. 近日在InMedia看了Miss Lee評論香港傳媒中學教育的文章,我也同意高中通識裡的傳媒教育課程明顯有不足之處,但拘泥於二百年前那種「官方控制 vs 自由媒體」的二元對立思維,然後以「我們應該慶幸我們有垃圾傳媒」作結,無疑隔靴搔癢,未能觸及當前的問題核心——這些趨同的「垃圾傳媒」湧現正是媒體議程受操縱的結果,而不是新聞自由的表徵。

我不是說作為基本價值的「民主與自由」不重要,然而我們需要的是徒具形式的民主和自由,抑或是有實質內容的民主和自由?恰如若木所言,「在資本主義社會,操縱新聞自由根本不需要靠政府的行政指令」,傳媒教育,不能去掉對於傳媒具體運作的社會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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