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21, 2006

市井異聞錄(二)

今次的故事,也發生於辦公室所在的大廈。

今天上班,在大堂等電梯時,看更伯伯塞了一包餅乾給我,是很傳統的橢圓形茶餅。「老式零食,請你吃的。」他笑說。

我一呆,傻笑著收下。那份感覺,不屬於面對看更的大廈租客,而是屬於受長輩關照的小鬼頭。

那位看更伯伯看起來也差不多六十歲了,的確足夠當我的長輩有餘。他好像有一個大約雙十年華的女兒,頭髮燙得鬈鬈的,早陣子還看見伯伯送捧著一袋肯德基炸雞的女兒乘電梯上天台,大概是女兒來探班,先讓她在天台待著等他放工吧。

看更伯伯皮膚粗糙黝黑,然而他的工作場所通常都是冷氣開放的室內,按理說應該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也許他當上看更前做的是日曬雨淋的體力勞動,說不定他的實際年齡比外表更年輕。不過看更也不是容易當的,整棟大廈才僱用了四個看更,每一更要有兩個人駐守,工時有多長可想而知——有一次適逢看更伯伯上去巡樓,與他同乘一部電梯,我問起他的工作時間,方知是一更十二小時的兩更制。如果只有四個看更,每更工時半天,每次兩人駐守,即是說每人平均天天要上班十二小時,而且年中無休。這樣辛苦,不易老才怪。

不過看更伯伯的體能倒也不是我這個文弱書生可比,偶爾他會在上班前打羽毛球,穿著T恤短褲去天台洗掉一身汗水,然後換上制服開工。換了是我一天工作十二小時,恐怕就沒有這份餘裕了。當然,體魄再好,身子終究不是鐵打的,有時他也會走出大廈門外抽煙提神,好讓自己撐下去。

說了一堆關於看更伯伯的事,究竟是甚麼原因?因為慚愧。拿著他送的餅乾在辦公室坐下來,想著,想著,眼框有點濕潤。我這還算是甚麼社運中人,甚麼NGO工作者?老是說群眾重要,老是罵別人漠視群眾,但出入這棟大廈三年,我自己對伸手可及的基層工友做過甚麼?猶記得讀中大時,妳在眾志飯堂買飯之際會跟盛飯的嬸嬸談笑,順便傳福音。或許我不認為傳福音算甚麼偉大的事,但妳的生活態度真誠而一以貫之,不虛偽也不割裂。我呢?我真的試過瞭解看更伯伯的生活嗎?我有留意他的需要嗎?

先伸出關懷之手的,是他,不是滿口革命大業的我。

寫這篇文章,是為了記下一位有血有肉的人物,也是為了記下自己的過失。

離職在即,還有一個月就不再在這棟大廈露臉。在此以前,我會向看更伯伯介紹保安員工會爭取三更制的事,順道也買半打蛋撻請大家吃——做這些事情,不是以某NGO員工的身份,而是以我之所以為我的身份。
PS. 這些年來我的確進步不少,但還是及不上家姐你,真失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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