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ne 25, 2006

市井異聞錄(三)

太和邨的士站迴旋處旁邊有一塊空地,每逢天后誕、端午節等傳統節日,就有人在那兒敲鑼響鼓舞獅,偶爾還有一些貌似新界原居民的婦女翩然起舞。空地上會出現這些奇特景觀,卻鮮有出現某些平凡事物,例如小販。

過去空地上本已不多小販擺賣,自從這幾年來小販管理隊頻頻掃蕩,攤檔更是從難得一見變成完全絕跡。香噴噴的串燒檔現在只於晚間偷偷營業,剩下來仍在日間擺檔的小販只有三位,一位是賣自製叮叮糖的老伯,一位是賣自家種植水果的婆婆,還有一位是賣鬧鐘的。他們早已紛紛搬出空地,走到邨外容易看見小販管理隊車輛動向的馬路邊,擺小小的地攤,方便隨時走鬼。在同一個地點,還有各大網絡供應商的推銷攤位,推銷員四出拉客,卻從來不像小販一般有被驅逐之虞。究其原因,據說是網絡供應商的金錢交易不在攤位現場進行,不在目前法例管制之列,然而這是否只屬表面理由,實際原因是政府不敢得罪網絡供應商背後的大財團,那就任憑公眾想像了。

正當我以為空地上再沒有小販的生存空間之際,早陣子卻發現一位騎單車的大嬸在那裡營生。她單車後面放了一個大約一呎乘一呎半乘兩呎的膠箱,裡面放了汽水、冰條、壽司,顧客主要是附近一帶剛放學的學生。既然對象顧客是放學的學生,她也懶得在其他時段開檔,每次看見她出現都在下午三點半至六點鐘之間,那段時間正好太陽西照,旁邊的樓宇拖出一片長長的影子蓋住空地,買的賣的皆可乘機納涼,倒也寫意。

印象中見過推木頭車的小販,拿著紙皮箱的小販,肩懸鐵皮箱的小販,手持紅白藍尼龍袋的小販,但騎單車的小販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騎單車的優勢十分明顯,就是走鬼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被抓個正著的風險較低。這一著確是民間求生智慧,可是它的局限也不小。一輛普通單車可以運載的貨物數量有限,體積有限,不僅小販能夠選擇以這個方式擺賣的貨物種類不多(試想一輛單車上面可以放多少個西瓜?),運載貨物數量減少正好意味生意額下跌,賺到的錢越來越少。憑單車大嬸每天賣那一點點零食和飲品,所得大概不足以餬口,更何況數十米外還有一間百佳、一間7-eleven充當競爭對手,環境之惡劣不難想像。果不期然,踏入六月,我不再在空地看見單車大嬸,也許她去了其他地方擺賣,也許她另有高就,我不知道。

退一步說,在研究「單車擺賣」作為經營策略的優劣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思考一下大嬸被逼採用這個策略的原因?歸根究柢,原因在於政府存心對小販趕盡殺絕,打算使香港變成新加坡那般的「整潔都市」,小販要逃過一劫日漸困難。這政策由來已久,翻閱八、九十年代的油尖旺區議會年報,每年例必對掃蕩小販行動大書特書。還記得小時候政府大力宣傳小販的害處,經常被用來當例子的就是流動熟食小販,當年目睹宣傳片裡的大叔手上一面剪牛雜口裡的煙蒂一面掉下來,該畫面至今仍令我記憶猶新。然而即使是有牌食肆亦不見得衛生良好,高級商場如朗豪坊,它裡面的食肆不也曾導致多人食物中毒?另一點被用來抨擊流動熟食小販的是指他們走鬼時危險,因為可能會濺出沸水滾油燙傷途人——滑稽的是,假如政府不抓人,小販何須走鬼?若要追求安全,市民應該反對小販還是小販管理隊?最最最重要的是,流動熟食小販不錯是小販,但小販卻不見得全都是流動熟食小販。把「流動熟食小販」描繪為萬惡的圖騰,藉此合理化打壓所有小販的政策,實乃以偏蓋全。

倘若要求小販轉型為商戶,他們又能否承擔舖租?話說政府將公屋商場私有化,交給領匯經營之後,太和邨被領匯列為重點發展屋苑,商舖租金急升,當中甚至不乏加租三成的個案。如斯時勢,要求小販轉型恐怕不設實際。

昨晚與友人聊天,得悉政府打從1979年已不再發放新的小販牌照(注)。舊的牌照則不得轉讓,只能家族繼承,無人繼承的話則自動取消。如是者,香港的持牌小販將會有減無增,有意入行的人惟有當無牌小販,承擔被追捕的風險。左手禁止持牌小販增加,右手檢控無牌小販擺賣,政府封殺整個(合法以至非法)小販業的居心可謂路人皆見。問政府為何要針對小販,標準答案是他們阻街、危害公眾安全、影響區內環境等等。面對這些指控,有一位朋友想到一條妙計,他先邀請消防處派員到深水埔的路邊大排檔檢查消防安全,消防車數分鐘內即順暢駛入大排檔所處街道,毫無阻滯,防火安全一切正常。繼消防處之後下一個被邀請的是警民關係科,他們視察後說那一帶治安良好,還感謝檔主對治安問題如此關心。挾著這兩個官方回覆,該位朋友回頭找正在檢控那些大排檔阻街的食環署官員開會,論證阻街問題純屬食環署一面之辭。忽然被其他政府部門扯後腿,官員臉色頓變,擺官腔也擺得結結巴巴,大快人心。

可惜,抗爭最後終歸徒勞,畢竟消防處與警務處對食環署的官威並無約束力,傳媒對這類議題也很冷淡。恰如梁文道曾在明報「筆陣」專欄所言,封殺小販的城市規劃政策,把租用商舖列為惟一零售模式,此舉無異向地產商輸送利益。其實政府與地產商的利益輸送又豈止於小販事宜?房委會停售居屋,收緊公屋申請資格,在在是把市民趕進私人住宅市場,為地產商托高樓市之舉。較諸這類宏觀政策,像嘉亨灣事件之類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政府與地產商過從甚密,皆因統治權力由地產商支撐,具體表現之一,見於特首八百人選委會裡面,光是地產商及其家族已佔了數十席。

想起單車大嬸默默營生的景象,不由得想到民間智慧的靈活,也不由得慨嘆民間智慧在現今權力分佈下多麼的無力。

延伸閱讀:
天水圍與小販

小販墮後無力寫新文只好貼舊文
死門

注釋:
這裡不包括臨時小販牌,即是政黨偶爾街頭籌款時申請的那一種。


PS. 幸得阿邦阿謙替我上了一課「香港小販概況」,特此鳴謝。


後記:
友人在七一前寫了一首歌諷刺政府逼迫小販,特此轉載。

(調寄張國榮《追》副歌)
一追再追
小販隊剝衫動作認真嬌俏
原來多麼可笑
我是真正目標

一追再追
只想搵一家大細基本需要
原來通通吔蕉
小販犧牲 官員逃去
爆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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