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ly 31, 2006

七月末隨想

上週在屯門碼頭乘小巴前往上水,聽見司機不時詢問乘客去哪裡,乘客告訴司機哪個站有落,來來往往的對答乃日常生活,猶如背景音樂,我卻突然從背景音樂中驚醒——糟糕,聾啞人士該怎樣搭小巴?

司機問兆麟苑有沒有人下車,他們聽不見,回答不了,司機豈不是會飛站?想從屯門碼頭去市中心,卻有口難言,豈不是要由原本幾塊錢變成付足由屯門到上水的全程十多元車資?更慘的是,倘若中途想叫有落,那怎麼辦?誠然,他們可以寫紙條與司機對話,但駕駛亡命飛van畢竟需要集中精神,司機有空慢慢讀慢慢寫嗎?

像巴士、火車、地鐵等公共交通公具,乘客不必與司機有甚麼交流,看看路線牌,瞄瞄窗外景致,大不了多按一下鐘,即可準確下車,可是火車和地鐵俱非通宵行駛,通宵巴士的班次也疏落得很,半夜三更,惟有小巴最易找。假如聾人難以乘搭小巴,這是否意味著他們不能出外蒲夜一點,從事深宵工作即上班下班寸步難行?

一程小巴,背後已代表社交和工作上選擇的局限,其他生活細節又扼殺了他們多少幸福?這是由「正常人」打造的世界,歧視,未必來自積極的惡意,也許更多是來自遺忘。

習之中人甚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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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要帶隊參觀文思慧的土生合作社,再一次錯過了反對以色列侵略黎巴嫩的遊行,簡直遺憾到捶胸頓足——雖然土生合作社也很有意思,但我已是第三次參觀了嘛……

晚上替Terry兄翻譯了希臘社會論壇發起國際民間使節團前往黎巴嫩的呼籲,放上Independent Media Centre,希望能稍稍引發各地華人關注,補償一下去不成遊行的遺憾。

先前連續寫了《他們的蘆溝橋》《美帝,別裝和平天使》兩篇反戰文章,心裡一直隱隱擔憂,惟恐朋友看罷會批評我的議題選取不夠基層。這份擔憂,說穿了只是內心掙扎的投射,倒也不是真的有人這樣說我。

梳理好思緒,我不怕抬頭挺胸的說:反戰與基層並無衝突。昨天的遊行隊伍當中,約有三分之一的參加者是南亞外傭,她們之所以反戰,其中一個原因是她們不少同胞在黎巴嫩打工(很多中東國家都從東南亞輸入廉價勞工,常見職業包括建築工人)。以軍壓境,老闆有錢逃難,剩下沒錢逃難的他們坐困危城。香港的外傭是基層勞工,黎巴嫩的外勞是基層勞工,在黎南長年飽受以色列折磨卻無力離開的本地人,更加是基層人民,傳統左翼份子斷不應對這場戰爭無動於衷。

要窮人放下手上工作掏腰包買機票飛往黎巴嫩聲援,無疑不可行,但每個人都有他的崗位。比方說,美國大灑金錢支持以色列,錢是美國納稅人的錢,然而以色列用美製坦克恐嚇巴勒斯坦人,用美製導彈轟炸黎巴嫩人,因這些暴行得益的到底是美國普羅百姓,抑或是軍火商?在共和黨執政期間,五角大樓支出不斷上漲,公帑被轉移至補貼與軍事相關的工業(如航空、電腦),每年有多少社會福利因此被坑殺?這是赤裸裸的官商勾結,利益輸送,C. Wright Mills自六十年代已經在罵,Noam Chomsky在四十年後的今日依然在罵,情況從來未見改善。戰爭正是對美國基層民眾之剝削的延伸,工人運動、反新自由主義,在這脈絡下與反戰是一體相連的。

即使不彈「美國支持以色列侵略乃帝國主義掠奪資源」的老調,也不提Immanuel Wallerstein那個「美國軍事擴張乃全球資本主義體系衰退先兆」的主張,撇除一堆艱澀理論之後,不義之戰仍是不義之戰,屠殺數以百計平民就是罪惡,清楚明白無可推諉,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應該站出來反對。你說光訴諸良心不足以推展運動?我同意。不過,良心絕對是一切持久且具建設性之社會運動的必要條件,儘管不必要求人人都是聖人君子,但靠一群犬儒廢人與投機分子就可以締造美好新世界嗎?

在電話裡,聽說某個播道會出身、到過美國放洋的牧師近日如此教導華人信徒:不要批評以色列的作為,他們是上帝的選民,上帝有祂的安排……聽罷,即時反應是「給我送他去黎巴嫩吃炸彈」。對的就對,錯的就錯,別擺上帝上檯做架樑!稚子何辜,慘況在前,還有本事眼不眨嘴不抖說出這種話,你到底有沒有人性?

一天有這類豬油蒙了心的教牧存在,重申良心就一天依然是必要的。

延伸閱讀:
stop the war machine!24.7 野貓行動
『敢放炸彈,唔敢接信,我X!』──記7.24抗議以色列入侵黎巴嫩遊行
外文選讀:The body of Christ in Lebanon
奧列格•奧德諾連科:「每個公民都是軍人」
 以色列總參謀部見聞
朱凱迪:無從問
 答無蹤 記一次失敗的黎巴嫩人訪問美以伊領事
側寫香港最大型的反以色列示威(夾雜着大堆胡言亂語)
有病的媒體:怎麼香港沒有反戰?

黎南平民口述:
Lebanese Civilians Bear the Brunt of Israel's Destruction
(救護車,炸;舉白旗,照炸;叫完你撤走,你撤走時就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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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上總算可以稍微放鬆,是時候讀點書了。今日在北角出差完畢,跑到中央圖書館借了Pierre Bourdieu談教育與社會分層的State Nobility,C. Wright Mills的The Power Elite簡體中譯本,還有一本談潛伏著之精英統治的You Call this a Democracy?。Bourdieu的學術著作不比他的演說集,行文素來艱澀,我沒有太大信心看得完,更遑論融會貫通,看了懂個大概就好。The Power Elite是Mills在1956年的著作,我擔心它的資料未必切合現況,順手借了題材相近的You Call this a Democracy?補充。兩本書探討的都是美國社會例子,直接搬到香港未必合用,還是試試參考它們的分析框架再說。

除了以上三本書,是時候為自己開一張八月份書單,清理家裡快要封塵的存貨,雖然,我120%肯定自己無法在一個月內全部讀完……
  • Jared Diamomd的《大崩壞》,才看了頭五章
  • 《十問張五常》,已完成大半,因為是從八樓借來的,要快手
  • 薩依德老師的《權力、政治與文化》,原封未動,罪過罪過

視乎理解程度與心情,說不定閱後會寫一點讀書報告,不過奉勸各位別抱太大期望,因為我對自己也不抱甚望期望。
PS. 暫時讓我守護你吧,祝生日快樂。

Friday, July 28, 2006

飛砂「風」中轉

打算在政壇捲土重來的葉劉淑儀近日成立了「匯賢智庫」,藉此向香港政客出謀獻策兼指手劃腳,詎料甫出師即遭不利,數天前被戴珍在《匯你個頭》一文揭破他們的命名拋書包拋出笑話,大快人心。自詡放洋高級知識份子,學術上的嚴謹卻只不過是這種程度,「匯賢智庫」有多「賢」,可見一斑。

故事到這裡仍未完結。話說明報報導同一則消息時卻語多避諱,同時又特地為「匯賢智庫」設專訪,令人懷疑其立場偏頗,詳見《知識》一文:


知識
--戴珍

報載:
匯賢名稱惹爭議 飽學之士?冒充博學?

【明報專訊】對於匯賢智庫的名字「Savantas」,不同的解說方法,原來可以有完全相反的意思。有讀者近日查閱三聯的《新法漢詞典》後,發現「Savantas」在法語中的舊義,是指「冒充博學的人、一知半解的人、假充內行的人」。

匯賢智庫理事會主席葉劉淑儀在智庫成立當日解釋,「Savantas」是由意指「飽學之士」的法語「savant」配以拉丁文名詞字尾「as」而成(一如veritas、caritas、pietas),藉以表達智庫對知識和智慧的重視。法國文化協會副執行經理Gerard Henry指出,法文只有Savant一字,意指「有知識的人」,而無「Savantas」一字。(引文完)

《明報》二零零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匯你個頭》一文見光後,不少讀者、朋友的回應是,不如發給各大傳媒機構轉載。亦有朋友以為、甚至「希望」,匯你個頭本來就是轉載自報章。彷彿,沒有大眾傳媒沾上邊,文章就少了點力,多了點遺憾。

查同一天,《明報》亦有一篇關於匯賢智庫名稱的報道,見上述引文。也有懂法語的讀者說,「一早就知」Savantas這個名稱有問題,只是一直等待有人寫。

如果說,為文者有責任揭穿賣弄知識的偽學者的西洋鏡,那麼,坐擁知識、卻袖手旁觀任由偽學者妖言惑眾的,又有沒有責任呢?又或者,擁有了知識,明明有實力打場文字硬仗,卻和稀泥草草收兵,無可無不可;明明是錯的卻說成是觀點與角度、「不同的解說方法」、「惹爭議」的問題,又是否需要負責任?

朋友收到《匯》文後,說會把文章轉寄到暢銷的周刊,我沒有反對,但一點希望都不抱。首名(這是我能力所知範圍,還有多少人一早就知、但等人揭發的例子,不得而知)揭發這宗笑話的《明報》讀者苦心查閱三聯字典,將資料供給這份號稱公信力第一的報章,不知壓在編輯按頭上多少天後,終於見報。不爭的荒謬事件,卻變成了「惹爭議」加兩個大問號。

多麼可塑、發人深省的題材,不足三百字草草收場。同一天《明報》新聞包括「青年憑怪招膺蝦蟹廚神」(八百三十字)、踏石角童屍疑久浸甩頭(四百五十字)、「孫明揚為劉皇發亡母扶靈」(一百五十字;已是連續第X天有劉皇發亡母各界致哀的新聞)。

當新聞紙拒絕再扮演社會公器,我們為什麼還要送羊入虎口?讀者白白將苦心賣大包送給《明報》,「公信力第一」的它,卻依然對葉劉淑儀和匯賢總監雙雙合拍的碩士畢業袍照片更感興趣,訪問稿讚葉劉是真正溫和派,洋洋八百幾字。《明報》選擇的,是繼續玩葉劉擺下的假學者遊戲,完全沒有搞寸派對。

有知識所託非人倒也罷了;有的人,是心知有問題卻唔出聲等人講。等有人講了,就大聲叫好。

恐怕這就是我們經常瑯瑯上口、香港有自由無民主的真正來由。千千萬萬香港市民每天看蘋果、每周朝拜《壹周刊》,時刻都有做看客的自由,有時陪著罵。罵完呢?疊上報紙雜誌後心情舒暢過癮,太陽底下又是一條好漢,如常過活。於是,罵都有專利,是壹傳媒旗下集團的專利。沒有經過其集團印刷機印出的文字,欠缺了些什麼似的。

我們希望我們的公共空間是這樣嗎?

這裏,知識無產權。葉劉一幫人就是自以為多讀兩年書,就儼然可以壟斷知識,做其獨家代言人,識好、不識也好,用似是而非的術語招搖撞騙。不過,反過來,有知識卻不與人分享,乾等別人代言,任由公共空間充滿歪理,又好了多少?兩者間即使要取捨,也只是兩害取其輕。道德上,我甚至不肯定這兩害有沒有輕重之分。


也許我們可以說「匯賢智庫」改錯名只屬花邊新聞,重要性有限,然而關於開徵銷售稅的報導涉及廣大市民利益,總不能用這個理由脫身。七月中旬,信報和蘋果日報披露政府就銷售稅一事挑選特定幾家傳媒放風,並叮囑他們不可將消息告訴其他傳媒。難得政府賜予特權,讓自己能夠比別的行家更快知道政策詳情,受惠的傳媒自然識做,字裡行間為銷售稅護航,期求繼續得到政府寵幸。於是,明報的社論認同銷售稅擴闊稅基,擴闊稅基就是推動「民主」,皆因現時繳立薪俸稅的人口不足,開徵銷售稅後人人都要交稅,所以市民評論政策時將會更有承擔,免招不負責任的福利主義,目前問題只是銷售稅賣相不佳,技術上難以為人受落,宜乎先搞私有化政策云云……

上述右翼主張如何荒唐,遲些撰文評銷售稅再論,今次只談傳媒生態。無論如何,高官與政客的小圈子放風策略勢必破壞傳媒中立的神話。據現職記者Florence在《放風‧受氣》一文所述,高官藉放風拉攏傳媒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各大傳媒亦樂於在他們眼中的未來大紅人身上押注,著力巴結之,希望當事人他朝上位後多多報料關照。如是者,傳媒成為了高官與政客的免費傳聲筒,市民買報紙等如送錢給權貴充當宣傳資金。這不僅是一種隱性的經濟剝削,也是一種政治壟斷,在傳媒提供的輿論空間裡,普羅大眾很難再有機會對政治發言,因為政治發言權都被傳媒拱手送給一小撮權貴了。

小至讀者對「匯賢智庫」命名的糾正,大至盧少蘭抗議領匯上市背後的反私有化觀點,統統無法見報。民主?還遠得很呢。

去年世貿週開始前一天晚上,我去了某間獨立教會的團契介紹世貿與全球化。該教會以社會觸角聞名,每期週刊都輯錄了各大報章的時評和報導,其主任牧師更在一次關於青年信徒之政治參與的研討會上大談他們如何支持社關。可是當晚的聚會裡,牧師關注的是灣仔警衛問題,並以祈禱示威之際有和平無暴力作結,對世貿體制上的暴力與不義隻字未提,令人失望。起初只覺得那教會浪得虛名,但想到它那堆積如山的剪報,卻多了一份同情與諒解——當報上大花筆墨刊登曾俊華如何讚美世貿,李少光如何嚴陣佈防,而鮮有追問政府到底向世貿開放了哪些行業的市場,我們還能夠期望讀者接收到甚麼東西?

傳媒最大的問題不是明光社之流抨擊的煽色腥,而是它與財團、政客利益的勾結損害民主,尋常百姓都像飛砂,在別人吹的「風」中打轉。一天未解決以上問題,光靠傳媒去認識社會,必生弊害。

下一個戰場,是動輒叫學生讀新聞的中學通識教育課程。各位教育工作者準備好了沒有?

Tuesday, July 25, 2006

非夢非醒

時維九十年代末。一張床,一個學生,一個異常響亮的鬧鐘。

六時三十分,鬧鐘響起。學生平日儘管有點迷糊,但責任心強規律性高,從來不因為賴床而上學遲到。他如常帶著濃濃的睡意掙扎起床,仗著少年人的敏捷,一個箭步從床上跳到書桌前,想關掉鬧鐘。

一擰,鬧鐘沒有反應﹔再擰,鬧鐘還是沒有反應,鐘聲響亮依然。學生把開關左擰右擰,仍是毫無結果。鬧鐘聲在面前響了一分鐘,睡意都跑光了,剩下的只有驚惶。定睛睜眼,開關就是開關,清清楚楚映在眼前,錯不了。錯不了,但又該怎麼辦呢?再響下去,全家都會被吵醒,一頓臭罵總少不了,即非如此也不該為別人帶來麻煩,可是怎樣才能令鬧鐘閉嘴?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對了,把電池拆下來,一了百了。正想動手,卻發現無從入手——圓圓的金屬外殼,無處可以打開,而外殼下面的是……燈泡?

呆。搞了半天,原來那是檯燈,鬧鐘好端端的放在旁邊。說來也笨,鬧鐘的開關都是用拍的,哪有用擰的?

明明視覺運作正常,辨別得到物件外型﹔明明聽覺運作正常,分得清那是鬧鐘聲﹔明明觸覺運作正常,感知得到開關的旋轉——但是,沒法把感官對應事物的正確概念。

記下這段往事,不是為了探討五感與概念關聯之類的認知科學問題,也不是為了表達教育制度對學生造成何等精神壓力之類的社會問題。我想說的只是﹕別在我還未睡醒的時候找我談任何東西,我無法保證自己會說甚麼、做甚麼。

一覺睡到大天明,別煩我。就這樣。

補記:
本文撰於二零零四年八月廿三日,原本打算放在個人網頁,結果網頁寫不成,搬上這裡濫竽充數。最近多次清晨出差,雖非早起之人,卻從不賴床,甚至在鬧鐘響起前自動清醒,大概是年輕時代的習慣所致。

Sunday, July 23, 2006

美帝,別裝和平天使!

每逢中東動盪,美國總會以進動和平的名目出面「斡旋」,其大剌剌的高姿態,就像黑社會小頭目的糾紛讓叔父輩擺平,又或是羅馬皇帝安排兩個附庸國君主在他面前上演「握手言和」戲碼。

今次以色列連日轟炸黎巴嫩南部,美國政府又跑出來放話。假如它可以帶來和平,那倒算了,但美國真的是和平天使嗎?不,它是揮著鐮刀割人頭的死神。根據紐約時報報導,當以色列在上星期開始空襲黎南,美國隨即緊急運送大批軍火往以色列,包括衛星與鐳射導航炸彈。時機之湊巧,令人無法不懷疑空襲黎南縱非美國背後策劃,肯定也是在它同意下進行的。一面運軍火炸人,一面叫人和談,這個「和平天使」的誠信等如零。國務卿賴斯今次倒老實,儘管聲稱要終結暴力,卻不忘加上一句「若維持現狀,停火只會是錯誤承諾」——說穿了,就是一天黎巴嫩不肯讓步,美國就一天力撐以色列將你打到殘。回顧過去,截至2001年,美國歷年來給以色列的軍事與經濟援助高達一百三十五兆美元(你沒有看錯,是數以計,貨幣單位是美元,唐英年徵收銷售稅一萬年也收不到這個金額。投資了那麼多,美國政府到底站在哪一邊,不言而喻。

「口裡喊停火,背後運軍火」,是美國一貫外交慣伎。1975年,印尼入侵東帝汶,事前總統蘇哈圖秘密請求美國「理解」,結果美國默許了,更在國務卿基辛格主持下運送大批軍火給印尼,支持印尼大開殺戒。此後十七年,東帝汶在戰火之下死了二十萬人,亦即當地人口的三分之一;幹下這種事的基辛格,卻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戰犯被說成和平使者,恐怖份子被說成世界警察,在這個黑白顛倒的世界,我們更需要真正動手落實和平與公義的人,以投入實況擺脫公關虛像。剛在這個blog旁邊加入了International Solidarity Movement的連結,希望各位支持一下這些身繫前線的義勇之士——當我們仍以為參與聯署聲明、六四集會、七一遊行等等抽離且形式化之活動就叫「豁出去」的時候,何不向人家的勇氣與委身學習?

延伸閱讀:
American Leftist - Lebanon: Only the Beginning


八月二日補記:
以軍轟炸下的黎巴嫩卡納村生還者Abbas Kassab被問及誰該為平民死傷負責時,他的回答是美國,只有美國。「美國開了綠燈讓以色列這樣做。沒有美國許可,以色列連開一槍也不能。美國必須負責。」Kassab如是說

Friday, July 21, 2006

他們的蘆溝橋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早已侵佔東北三省的日軍在北平西南的蘆溝橋作非法演習,砌詞一名士兵失蹤,以「尋人」為藉口進攻宛平。此役史稱蘆溝橋事變,乃中國國難。

二零零六年六月廿九日,以色列以巴勒斯坦武裝組織俘擄以軍士兵Gilad Shalit為由,揮軍襲擊巴勒斯坦人在加薩的自治區,綁架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半數政府閣員以及四分之一的國會議員當人質,要求哈瑪斯釋放被擄士兵。一輪炮火轟擊之下,逾一百名巴勒斯坦平民死亡,二萬人無家可歸,七十五萬人斷水斷電,污水處理系統停擺,即將面臨疫症蔓延的威脅。

以色列政府的舉動,與日軍在蘆溝橋事變的暴行何其相似!

項莊舞劍,志在沛公。營救士兵只是藉口,以色列侵略加薩,綁架閣員,實際上是為了暴露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不堪一擊,動搖巴勒斯坦人對其管治之信心,然後以色列就乘機加強對巴勒斯坦的控制。這個方針由來已久,以色列政府在八十年代扶植哈瑪斯牽制阿拉法特的巴解,也是出於相同動機。

香港號稱國際都會,卻不見得具備國際視野,一有中東衝突的新聞,我們的反應往往是「光是聽到就覺得煩,乾脆由得兩邊的好戰之徒互相殘殺好了」。這種反應背後有一個誤解,就是以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是兩個勢均力敵的陣營。其實單憑以軍輕易綁架巴勒斯坦大批官員一事,即可明白兩者是何等強弱懸殊。以色列的坦克動輒穿梭巴人居住區大街小巷,早陣子空襲黎巴嫩時意外墜毀了兩部阿柏奇武裝直升機也不痛不癢,反觀巴勒斯坦,一支榴彈砲大概已是他們的「重型武器」。恰如杭士基(Noam Chomsky)所引述的典故,同是在海上興風作浪,有一艘小船的被呼為海盜,有一支海軍的被稱為皇帝。恐怖主義的確不可取,然而假如放人肉炸彈的哈瑪斯士兵叫做恐怖分子,武力強奪八十萬巴勒斯坦人國土,令他們三十九年來日夜活在死亡威脅當中的以色列,又應該叫做甚麼?(注)

以美國為首的跨國傳媒著力誘導讀者同情被俘的以軍士兵,卻不重視以下一則消息:擄走士兵的武裝組織事後迅速發表聲明,要求用這名士兵交換遭以色列囚禁的婦女與十八歲以下青少年。這是甚麼意思?這意味著,遠在今次以軍士兵被俘之前,以色列歷來已劫持了大批巴勒斯坦平民作為人質。以色列的監獄囚禁著約九千名巴勒斯坦人,當中有一千個身上沒有任何控罪卻被關在裡面,其餘的人則大多送交軍事法庭進行秘密審訊,全程黑箱作業,有多公正可想而知。就在Shalit被俘的前一天,有兩個巴勒斯坦平民——一位醫生和他的兄弟——即被以軍從家裡擄走。這種事情在巴勒斯坦人居住區猶如家常便飯,但縱是九千對一的懸殊比例,他們的經歷卻傳不到我們耳中,我們甚至沒有機會知道他們的名字,而Shalit的影像,卻一再在新聞裡輪迴。

以色列近日對加薩的襲擊常被表述為「報復」,這是十分誤導的:從動機上說,他們是出自政治野心而不是為區區一個兵卒報復;從因果上說,連年劫掠數以千計平民的以色列自己正是禍根所在,根本沒有報復別人的資格,只有等著被人報復的份。

不過,正如「集體懲罰」是說不通的舉動,用集體思維將以色列人全部妖魔化也是不恰當的。不少以色列人其實都知道自己國家的政策不妥,於是一些參加了志願組織協助巴勒斯坦人重建社區,數以萬計的人冒著吃官司的風險拒服兵役。以色列的專欄作家Gideon Levy對政府近來的胡作非為寫下了精闢而辛辣的批判,直言以軍出師無名,我動筆撰寫本文時也參考了他的觀點。

今日的以色列,本來就是西方列強推卸責任而誕下的怪物。自從基督教興起,在歐洲的猶太人一直飽受歧視,逼害到二戰時的納粹德國升至高峰,戰後猶太人受夠了,要自行建國,新登世界霸主寶座的美國就將他們塞進巴勒斯坦,叫他們搶巴勒斯坦人住了二千年的土地來「建國」。可是,這幅血腥的藍圖並非未來惟一的結局,直至二十世紀前,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在巴勒斯坦這塊土地上和平共處了一千多年,雙方衝突不是上天註定的命運。我們沒有義務遵從西方列強設計的藍圖,上述的以色列志士仁人帶出了反思與反抗藍圖的希望。

把猶太人當棋子,唆使他們替自己制衡阿拉伯世界,自己卻閃到一旁搖旗吶喊,歐美國家這種外交手段教人不敢恭維,徒令以色列的軍事侵略更猖狂。現在他們入侵黎巴嫩了,讀琪娜‧艾凱利爾的日記,讓人心酸。八年抗戰,我們總算一雪蘆溝橋事變的恥辱,至於巴勒斯坦人,他們還要承受幾多次蘆溝橋事變,還要花多少年才討回公道?

路見不平,不妨簽一簽名,再出席七月廿四日的抗議吧!


延伸閱讀:
American Leftist: The Paradoxical Consequences of Collective Punishment in Gaza
American Leftist: 9000 to 1
《衛報》週評:以色列拒不讓步,中東和平無解
歐洲對迦薩受攻擊之反應令人汗顏
以軍入侵黎巴嫩:War is peace 的悖論
願黎巴嫩人有一夜安眠

好書介紹:
薩依德老師的《文化與抵抗》
杭士基的《海盜與皇帝》



注釋:
欲知巴勒斯坦的民生狀況,從國際特赦組織的報告可以窺探一二。
1. 國際特赦組織年度報告(2006) - 以色列與佔領區
2. 國際特赦組織年度報告(2006) - 巴勒斯坦自治當局

Wednesday, July 19, 2006

熊貓貓



話說我家樓下有一隻貓,毛色黑白,故擅自稱之曰「熊貓貓」。每逢夜深,熊貓貓總愛爬上信箱頂捲成一團睡大覺,偶爾連日大雨,牠無處可去,就是大白天也照樣伏在信箱上沒精打采。上面鬆、郁、濛兼而有之的圖,是早陣子雨天我用手機為熊貓貓拍的玉照。

野貓機警又怕人,你一上前牠就跑掉;小貓好奇又黏人,就算放著不管牠也會過來舔你鞋尖。那麼熊貓貓又如何?這傢伙我行我素,對人漫不在乎,別人休想叫牠害怕也休想叫牠親近。或許是長居屋苑的緣故,見人太多,見膩了,才有這種神態。你摸牠,心情好的時候就任你摸,不爽的話就呲牙裂嘴的發惡「喵」你一下。一旦睡著了,不管你叫牠摸牠都不會驚醒,只會不耐煩地用尾撥開你的手,懶得睜開眼睛望你一眼,非常有性格。

熊貓貓天天流連地下,彷彿無家可歸,但牠其實是有人飼養的,平日屋苑大堂的一角總會放置給牠的清水和貓糧,幾年前亦曾看見牠頸上戴了防蝨項圈。大概熊貓貓原本是住客拾到的一隻野貓,可是又因居屋禁止養寵物而不得在室內飼養,於是惟有放在樓下養,熊貓貓亦從此成為「野家貓」了。身為野家貓,熊貓貓像家貓一般不愁飲食,身型絕不乾瘦,另一方面牠像野貓一般每天到處跑,運動量充足,光瞧牠輕易竄上高逾兩米的信箱頂,就知道牠身手靈活。

由於熊貓貓很乖,不在大堂便溺,看更遇見也不會趕牠,小朋友遇見更往往戰戰競競的逗牠玩——注意,戰戰競競的是人,不是貓,真是少接觸動物的都市兒童之悲哀。

有時覺得這樣子養貓也不錯,養的瀟灑,被養的也瀟灑。熊貓貓與其說是附屬某人的寵物,倒不如說是大家的街坊,擁有自己的獨立人格(貓格?)。作為某大型貓科動物星座下的人類,如果有一個下午可以閑下來,跟熊貓貓齊齊輕鬆,那多好。

Tuesday, July 18, 2006

無語獨開天

雖說是「宗教界人士」,其實我對中國神話甚為無知,看過原典的只有《西遊記》、《封神榜》這些小說,連《山海經》也不曾碰過。最近重溫盤古開天的故事,跟主流基督教的創世神話作了一點比較,試試在這裡稍作整理。才疏學淺,錯漏之處,還望看官斧正。

關於盤古開天的記載,最流行的版本見於三國時徐整的《三五歷紀》: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在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故天去地九萬里。後乃有三皇。天氣蒙鴻,萌芽茲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啟陰感陽,分佈元氣,乃孕中和,是為人也。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嶽。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里,肌肉為田土,髮髭為星辰,皮毛為草木,齒骨為金石,精髓為珠玉,汗流為雨澤。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甿。」

上述盤古傳說包含了陰陽二氣的概念,估計是漢化後的版本(注一),原本的盤古傳說應該出自南方少數民族的神話,據說瑤族就有十二個姓氏將其起源上溯至盤古造人。盤古開天一說在漢代已經盛行,不少漢墓的壁畫都描繪了盤古像。有趣的是,盤古往往不是獨個兒出現的,祂身邊常伴隨著伏羲和女媧,代表陰/陽,日/月,男/女。盤古、伏羲、女媧的創世神組合,可說是中國版的「三位一體」,不過涵義當然與基督教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大不相同。

盤古開天與創世記的耶和華創世神話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兩者都是從混沌中建立秩序,盤古劃分了陰陽(比方說,不少傳承即認為伏羲和女媧從盤古而生,一些考證指祂們是陰陽二氣的擬人化),耶和華則把時間分為晝夜,把空間分為上(天)下(地)。盤古與耶和華的創世神話可視為初民企圖解釋萬物起源和自然規律的嘗試,然而兩者說不同也確有不同——盤古的創世是「從有到有」,天地在祂開闢之前早已存在,只是形態圓如雞蛋而非分為上下,日月星辰以至山川草木皆為盤古肉身化生而成,這是物質轉換卻非無中生有。相對的,當代主流基督徒相信耶和華創世是「從無到有」的過程(注二),祂是萬有之始,是超越時空的存在。

更重要的分別是,盤古開天不是一個有意識的過程,耶和華創世卻帶著明確的意識。徐整筆下的盤古並沒有對著自己雙眼說「喂,你們要變成太陽月亮」,但耶和華卻開口說「要有光」來產生光,這世界靠祂一張嘴發施號令而誕生。若說必須具備目的才算「創造」,那麼盤古祂並沒有創造世界,祂是化生世界。「有意識的創造」是基督教世界觀的核心,像Michael Behe之流的護教者會提出所謂的「智慧設計論」以攻擊進化論,其思路也是植根於這個核心預設。(注三)「有意識的創造」與「無意識的化生」衍生了宗教思想的差異,舉例說,沒有盤古完完全全的犧牲就沒有人類,也沒有人類賴以維生的天地,按理說祂的犧牲遠比耶穌釘十字架更實惠,也比從未為創造犧牲過甚麼的耶和華偉大多了,然而為甚麼中國人傳統上對盤古感謝的程度大大不及基督徒對上帝的熱衷?撇除現實中文化勢力強弱分佈的影響不談,光從道理上說,假如盤古不是刻意創造人類,人類的出現對祂而言就純屬一場意外,倘若我們感謝祂,說不定祂也很困惑。與此同時,耶和華造人是有目的之行動,祂知道自己做甚麼,須承擔行為的後果,所以人要為世界的美善(或苦難)而讚美(或詛咒)祂,即較具合理基礎。

「有意識的創造」被引申為本質先於存在的觀點——既然耶和華是刻意創造這個世界的,這個世界每一樣事物自然被編配了它的存在目的,每一個人的人生亦被預先安排了目的。本質先於存在的觀點風行於當今基督教,它令基督徒相信自己在世上有一個被指定的定點,毋須在虛無的荒野中流浪。像《標竿人生》之類的書能在基督教圈子裡高踞暢銷榜,出了一個版本又一個版本,究其原因正是信徒從中得到了莫大的安全感。「我是被至高存在特地創造出來的!我是有用的!」這個想法滿足了人對被認同的渴望,甚麼都不用做自我價值已獲得肯定,可謂非常化算的心靈消費。

本質先於存在是一柄雙刃劍,它帶來了安穩,也剝奪了自由。人之所以有價值,和他存在於世間、他有個功能成為同一件事。被造物順從創造主給予的存在目的,人生即可在秩序的軌道上運行,然而一旦偏離預設目的,就得迷失在無意義的虛無之中,甚至因脫軌落得車毁人亡,《標竿人生》打從一開始就表示不遵從上帝安排之目的乃人生種種苦惱根源。本質先於存在隱含著某種世界觀,正如薩依德老師在《東方主義》裡引述Isaiah Berlin的洞見,在這世界觀下,世界是固定的階層結構,當要解釋為何每一件事物是現在的模樣,而且在何處、何時,他們做了甚麼的時候,也就是在問他的目標是甚麼,還有多遠才能達成。上述世界觀是教會管理的基本思想:上帝賜給你甚麼恩賜,就是要你坐甚麼位置,發揮甚麼功能,保羅在羅馬書十二章四至八節講得一清二楚。實行起來,變成懂寫作的就是有文字恩賜,有文字恩賜的就該負責文字工作為教會出週刊。至於週刊可不可以刊登讚賞《斷背山》的文章?不行,因為那不合神的旨意。

當天命變成命限,人就反抗。於是,西方文化一再湧現各種強調人能夠創造自身目的、意義與價值的學說,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卡繆的薜西弗斯,都是這潮流下的產物。祖先遺留給中國人的,不是事事定意的耶和華,而是沉默的盤古。也許是這個緣故,我們較不強調在順服與反抗之間的激烈掙扎。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盤古無語,不曾為我們安派甚麼存在目的,我們沒有十誡天條,我們的道德是人倫的。盤古無心創世,不會覺得我們虧欠祂甚麼,我們在祂面前也沒有非感恩戴德不可的沉重壓力。對盤古的謝意是平淡靜蘊的,帶點尋根溯古之幽思,人們感謝祂,並非因為欠了祂一身永遠還不清的債。利害關係淡薄了,自我中心的肉緊隨之和緩,中國人雖然稍欠全情的順服與激昂的反抗,但卻有更多的中庸與調和,贊天地化育。萬物與人皆出自盤古,本為一體,理當相育而不相害也。

當然,用這一套直接解釋當代中國情境,就顯得很迂了。「贊天地化育」理應有助培養環保意識,可是上Google Maps一看,衛星圖片下的古都西安灰濛濛寸草不生,新教發源地德國的首都柏林卻綠意盎然,令人感慨。

寫了一大堆,不是要比較中西宗教情操高低,更不是存心叫人信盤古別信耶穌。我想說的是,中國傳統神話是個寶庫,加以探究與更新,亦能出產富有啟發性的「神學」。某些基督徒一味視民間宗教為迷信,不予深究即棄如糟粕,可能正正錯過了補足自身視野的良機。天主教神學家孔漢思(Hans Kung)說「沒有宗教間的和平,就沒有國家間的和平;沒有宗教間的對話,就沒有宗教間的和平」,或許是把話說得太滿了,然而文化本來就是在互相攝受中成長的,保留一些宗教對話空間又何妨?


注釋:
一. 除了滲進道家陰陽之說,盤古傳說更進一步的漢化可見於道教奉之為元始天尊,位列三清之一。另外,本文引用的盤古開天與耶和華創世神話俱為現今最流行的版本,事實上在各地流傳的版本並非只得一種。
二. 「從無到有」的創世說流行歸流行,卻未必合乎聖經。比較接近「從無到有」的經文是約翰福音第一章關於「太初有道」的部份,然而那段文字頗接近「理型世界先於經驗世界」的觀念,很有可能是受到當時盛行之柏拉圖哲學影響下的產物。更緊貼猶太人原本創世傳承的是早約翰福音好幾個世紀成書的創世記,當中記述了創世之前上帝的靈在水面運行——即是說,創世之前至少已經有水!有水倒算了,更要命的是「運行」,因為「運行」是某段時間內由空間的某一點走到另一點,換言之時間空間早在上帝創世前已經存在。故此,一些較嚴謹的神學家對於「從無到有」的創世說有所保留。
三. 「有意識的創造」這說法也有其哲學上的困難:若說創造者是為了某目的而創造,他必定在進行創造前已有對受造物的概念。問題是,若說創造者世間乃萬有之第一因,那個先於創造過程的概念又從何而來?箇中辯論,印象中在佛教對梵天創世說的批判中有不少分析,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自行找資料看看。

Saturday, July 15, 2006

前晚在夢中於某茶餐廳獨坐,聽見鄰桌有幾位青少年嘻嘻哈哈的說著韓農在世貿週期間如何兇悍,我上前搭訕,開始談論香港傳媒在此事上的角色,記者採訪時做過甚麼。才開口說了幾句,突然睜開雙眼從夢中驚醒——喂,今天一早要跑到青衣開工。於是,我從興高采烈的頂峰掉進恐懼不安的谷底,展開一天的生活。

對,這份工作帶給我的不是滿足,而是恐懼。抬著約有一包米重量的展板擠進巴士坐下來,我低頭大口大口喘氣——低頭,是因為不想附近的乘客注目;喘氣,是因為壓力,不是因為體力勞動。每次開會之前,我必定拉肚子,昨天更刷新了紀錄,四十五分鐘內進出廁所三次。從去年接下這份工作至今,明顯多長了白頭髮。身體是最誠實的,若說我現在過得很輕鬆,那肯定是騙人。

工作量大嗎?一點也不。真正恐怖的是這份工作名義上很有意義但實際上毫無意義,還要面對一群不承認自己是老闆但實際上將你當馬仔使喚的人(雖然,當中有個別人士倒蠻願意幫忙的),而我則隨時會受到他們從不知哪個方位發出的指責,惶惶不可終日。簡而言之,我無法辨認哪一條途徑能夠使工作做得好,也無法找出不被攻擊的辦法。至此,理性被情緒淹沒,當每次準備打開公務電郵時手指都會發抖,接下來的本能反應就是逃避。逃避的結果是拖延,拖延的結果是惹來更多指責,承受更多壓力,產生更強烈的逃避衝動。我十二萬分清楚這個惡性循環,卻偏偏動彈不得,精神狀態退化至與當年拖欠論文相若。

你拖延工作,是你錯;老闆拖延工作,依然是你錯,錯在你沒有提醒他們這些「大忙人」交貨。口裡批評世貿黑箱作業,自己卻學世貿私下開其green room密談,將你蒙在鼓裡,決定了大小事情才知會你執行。執行的過程又如何?明明自己料子有限,去年要寫文談全球化還要臨時問你借書參考,到教會帶工作坊之際卻在會眾面前擺出一副「我就是來培育你」的架子,把你苦心經營的打成一片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此乃一過;對象是大學生和白領職青,卻用他們難以代入的地盤工人作為入手點介紹世貿條款,此乃二過;好,就談地盤工人好了,但自己根本不熟悉箇中詳情,說了老半天連「預製件」這個關鍵字眼也說不出口,你看不下去想開口幫忙,卻當眾遭受無禮喝止,此乃三過。犯此三過,工作坊效果必不理想,然而事後對方竟惡人先告狀,會議上的結案陳辭變成「你搞砸了工作坊,損害了我在教會的名聲」。

總之,千錯萬錯,都是你錯。錯!錯!錯!

忍無可忍,還須再忍,皆因彼眾我寡。這份工作沒有同事,縱是高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換來的不是全球工人大連結,而是全部老闆連成一氣針對唯一一個工人。

開會,某老闆就選舉事宜誇誇其談,揚言香港社會的論述太過一致,因此政黨不應處理中產和基層的經濟分配問題,否則難望有叫座力云云。對這個意見,席上只有附和沒有異議,我無言。如果不合輿論主流就不理會,那麼你們憑甚麼叫反同反上腦的主流信徒接納同性戀者,憑甚麼叫將聖經當律法的主流信徒引入處境釋經?甚麼普世派、合一運動,99%香港人聽都未聽過,趁早收皮吧!西瓜靠大邊的言論,反映的是機會主義心態,讓這些投機者代表香港宗教界的「民主力量」,我心寒復不忿,感覺就像友人二月時出席民間監察世貿聯盟的檢討會一樣。可惜,我卻要在這個組合底下出賣健康,出賣尊嚴,被恐懼擠壓得折壽。

出賣健康和尊嚴不要緊,可別要我出賣朋友和原則,我打死不幹——打死的意思是,要麼打死我,要麼打死你。

在恐懼中哆嗦的時候,收到學生的電話,他看到電視報導警隊官僚因世貿「鎮暴」一役受到頒獎表揚,深感憤怒,主動找我談,從世貿談到如何在本土落實基層運動,談到種種遮蔽市民認清資本主義剝削的因素,談到綜援、外判等等民生苦況。也許,前晚未完的夢說不定是一個預知夢,告訴我將會跟學生就社會大事聊個痛快。對於長期受壓,皮質醇過高的我來說,這通電話無疑是把心靈從恐懼中釋放的一扇天窗。誠如劍心所言,「劍一本でも、この瞳に止まる人々くらいならなんとか守れるでござるよ」,自知本事不大,對世界沒有甚麼建樹,然而只要能與眼前的人民有所扣連,共同尋找改革之路,已經是一種滿足。畢竟,群眾是組織者的救贖,不是組織者的工具,脫離群眾的組織者必然走上腐化墮落一途,遑論推動民主。

疲累,但心仍未死。脫離當下籠牢之後,總有大展拳腳之處。某個小圈子日後如何沉淪於人際政治,如何追著傳媒擬定的課題跑,I won’t give a damn。

Sunday, July 09, 2006

神雕不會飛

新版《神雕俠侶》劇集明晚將於無線電視播映,看見那段有貌似神雕物體遨翔天際的宣傳片,友人和我頓時嘩然——唔係下話,神雕曉飛!?(注)

不僅神雕會飛,連觀眾也被要求飛來飛去。現在的電影和電視劇並非單統的影視產品,它們帶來的商機與其他行業緊密扣連。上月初往戲院看《達文西密碼》,連同票子一起送到手上的,是一張歐洲旅行團優惠券。電影中主角一行人由法國飛往英國,沿途名勝處處,又是羅浮宮又是西敏寺大教堂,旅行社自然希望被美景迷住的觀眾前來光顧,從「眼睛想旅行」化為「雙腳想旅行」,乘機撈一筆。《神雕俠侶》亦不例外,它以取景九寨溝作賣點,在內地放映後隨即有旅行社舉辦神雕四川遊,帶你一窺九寨溝風光。

影視界到旅遊區取景,一方面能以名勝風光招徠觀眾,另一方面又能獲得旅遊社贊助拍攝經費,一石二鳥。然而,在片商得益的同時也有受害者,像先前陳凱歌拍《無極》時摧毁天池,就是近年較鬨動的案例。片商只是過客,拍攝完畢拍拍屁股走人,但過程對環境造成的破壞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補救。話說《神雕俠侶》劇組同樣損害它所標榜的九寨溝美景,神仙池鈣化堤和珍珠灘植被遭踐踏個七零八落,須花數十年方可復元。事件曝光後導演張紀中丟下八十萬人民幣,聲稱為九寨溝製作宣傳片以示「感謝」,堅持並無破壞環境云云。

這隻神雕果然會飛,牠飛走之後,剩下的蘇州遺物是否區區幾個臭錢就可清理,令人極度懷疑。

讀Jared Diamond的《大崩壞》,他開宗明義指出每個生態環境的土地恢復力都不同,能夠承受的破壞程度因此各有差異,忽略了這一點的話,整個社會將有滅絕之虞,復活節島文明盛極而衰乃前車之鑑。隨著西部大開發的步伐,青藏鐵路終於通車,旅遊業興旺指日可待,也許不久亦有各路片商大肆進駐取景。像《無極》和《神雕俠侶》導致的環境災難,恐怕即將在中國西北一再重演。問題是,西北一向水源短缺,乾燥氣候局限了土地恢復力,一旦生態遭到破壞,要回復舊觀便相當困難,搞不好甚至會加劇沙漠化。即使是現在,黃土高原已有70%面積出現土壤侵蝕,原本西北部平均每三十一年才發生一次的砂塵暴,週期已縮短至每二十個月一次。坐視本已嚴峻的局面惡化下去決非善策,布達拉宮在通車後馬上宣佈不能接待大量遊客,並非沒有道理。

環境破壞背後的財富分配也是一個問題。《大崩壞》一書提及美國蒙大拿州的銅礦業曾是州內一大經濟命脈,可是現在居民都反對繼續採礦,皆因礦場利潤大部份流入美東及歐洲投資者的口袋,他們用盡手段逃避支付清理費用,居民卻要花幾十億美元處理採礦帶來的污染物,更要直接面對毒物對人體健康和漁農生產的危機,根本得不償失。回到中國,面對藉著破壞他人土地與生計以獲利的片商,目前究竟有多少空間容許被剝削的當地居民團結抗爭,情況教人悲觀。畢竟,這年頭連惠州市政府也會勾結香港大企業,聯手阻止市內因工中毒的工人上訪申訴。地方政府站在外人的一邊壓制本土居民,是為荒誕;官僚站在剝削者的一邊壓制勞動人民,是為腐敗。

新自由主義者主張「大市場小政府」,自然否認他們支持官僚貪污,但一心收窄政府角色的他們終究還是會把環境保育法例視為「貿易壁壘」,欲除之而後快,結果生態依舊在經濟發展的大旗下步向崩壞,發達地區資本對窮鄉僻壤的剝削依舊不變。長年浸淫在新自由主義裡的香港人,明晚消費著這套《神雕俠侶》之際,對它背後的真實故事又有多少覺察,多少關心?

真的神雕腳踏實地,決不會捅了漏子之後遠走高飛。

參考文章:
張紀中神雕俠侶劇組被指破壞九寨溝自然景觀


注釋:
不論在新版還是舊版的《神雕俠侶》原著小說,神雕都是力大身重不會飛的,與郭靖養的那對白雕不同。
「眼前赫然是一頭大雕,那雕身形甚巨,比人還高,形貌醜陋之極,全身羽毛疏疏落落,似是被人拔去了一大半似的,毛色黃黑,顯得甚是骯髒,模樣與桃花島上的雙雕倒也有五分相似,醜俊卻是天差地遠。這丑雕釣嘴彎曲,頭頂生著個血紅的大肉瘤,世上鳥類千萬,從未見過如此古拙雄奇的猛禽。但見這雕邁著大步來去,雙腿奇粗,有時伸出羽翼,卻又甚短,不知如何飛翔,只是高視闊步,自有一番威武氣概。」
(《神雕俠侶》第二三回「手足情仇」)

Saturday, July 08, 2006

開工‧上路


是時候動手清理堆積下來的麻煩,以便迎接全新開始。儘管目前仍然人丁單薄,而且只是毫無經驗的散兵游勇,但我相信大家都是有情有義的好兄弟。為了大局,也為了讓那些無處容身的朋友有落腳之處,我得提起精神好好準備。

被俗務枷鎖妨礙思考與行動,未免不值。這陣子先發揮羅貫中筆下龐統的實力,一口氣解決積壓三個月的異化勞動吧!

愛拼才會贏
曲、詞:陳百潭
主唱:草蜢

一時失志不免怨嘆 一時落魄不免膽寒
那通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無魂有體親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時起有時落
好運歹運總嘛要照起工來行
三分天註定 七分靠打拼 愛拼才會贏

淺水焉能浸蛟龍,如果畢生困於這個小圈子,我不過是條泥鰍而已。

告別過去,重頭上路。

Tuesday, July 04, 2006

有了產權,還有多少知識?

昨夜與朋友逛旺角,光顧了一家位於廣華街的甜品屋。一碗芒果西米露端上來,上面舖著半顆熟得恰到好處的芒果,真材實料,賣相討好。再看看朋友叫的椰汁珍珠西米露,所謂的「珍珠」不是平日珍珠奶茶裡的大顆黑珍珠,而是小小的、晶瑩通透的小傢伙。討了一匙咬下去,爽脆非常,口感新鮮。店員大姐說這款珍珠是她們自創的,以獨特方法烹煮西米製成。信口問問她們會否以之申請專利,大姐笑說暫時未有這個打算。我想,就是不申請專利才好。

政府近年在推廣知識產權教育上不遺餘力,高官名流進出學校演說,電視、電台以至RoadShow的廣告不絕於耳,齊聲宣告「知識產權」神聖不可侵犯,「侵權」等同盜竊——以往我們會說「翻版」,現在官方已改口呼之曰「盜版」。這種論述之所以能夠佔據道德高地,原因之一是它挾著「知識產權鼓勵創作」的大義名份而來,背後的邏輯是「知識產權保障創作人能以作品賺取更高收入,收入會鼓勵他們繼續創作」。此所以每逢演藝明星跑出來對BT喊打喊殺之際,大多不忘加上一句那是為了支持本地創作。

到底「知識產權鼓勵創作」這句話有多真實?

最簡單的驗證方法,是觀察知識產權由誰持有。持有一本書版權的,往往不是作者,而是出版商;持有一首歌版權的,往往不是作曲家填詞人或者歌手,而是唱片公司。創作人直接持有知識產權的例子並不普遍,我們只記得Windows是微軟的產品,卻永遠不知道程式設計員是誰。倘若真的有心鼓勵創作,知識產權應該歸創作人所有,讓消費者直接向他們付鈔,而不是任由企業奪去知識產權,進行中間剝削。辦不到這一點的話,宣揚「知識產權鼓勵創作」,只不過是為了隱藏企業剝削放煙幕。

「知識產權鼓勵創作」的思維根據,在於將經濟誘因視為創作的惟一基礎,這是脫離現實的。經濟誘因不構成創作的必要條件,否則巴士阿叔誘發的非牟利二次創作就不會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不設稿酬的維基百科亦不會存在,各位看官更不會讀到這個blog刊登的長篇大論。經濟誘因也不構成創作的充份條件,譬如說,就算想到了必定賣座的電影橋段,我也沒法子拍這部電影賺大錢,因為我根本沒有相應的技術、人脈和和資金。說到底,「知識產權鼓勵創作」這句口號,在邏輯上與經驗上俱不具備必然性。

有時候,知識產權不僅沒有鼓勵創作,甚至反過來妨礙創作。以遊戲業為例,當年由Quest公司開發的戰略遊戲Ogre Battle系列故事宏大,劇情細膩,成為業界奇芭。大廠Square乘勢高薪挖角,帶走以松野泰紀為首的一眾開發人員,並買下Ogre Battle系列版權。及後,松野被調配去創作Square招牌作品Final Fantasy XIIOgre Battle系列的續作則推出無期,而旁人因為版權遭Square壟斷,想繼續發展這部名作也無從入手。由是觀之,大企業可以利用知識產權的壟斷性封殺弱勢競爭對手。微軟正是將知識產權當成凶器的高手,遇上有小公司開發與它旗下產品功能相若的軟件,微軟乾脆把軟件版權收購回來,不准他人繼續開發,然後放任那隻軟件在無人聞問之下陰乾至死。就這樣,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即被消滅於萌芽狀態。這些陰謀詭計或許反映了商家「頭腦靈活」,但肯定與道德和鼓勵創作背道而馳。

知識產權不是自古就有的概念,其起源最早只能追溯至1469年的威尼斯,相關法例要到十六世紀才在歐洲慢慢發展起來。它的創立與鼓勵創作無關,旨在賦予個別商人獨佔的印刷與出版權利,以換取他們對政權的忠誠。我們自古就有的,是徽墨,是龍泉劍,是景德瓷器,是金華火腿。這些名產被冠以地名而非人名或企業名,原因可能在於當地的獨特地理條件(例如龍泉山中產精鐵,金華冬季氣候乾燥宜醃肉),同時也顯示創製這些名產的並非個別人物或企業,而是當地整個社群累積與交流經驗,從中不斷改良的結晶。倘若人人死守知識產權,不肯交流心得,我們今天就不會有這些名產(更不會為杜絕它們的冒牌貨而考慮引入知識產權法例)。試想若張三丰要求弟子先付一大筆錢才可教別人耍太極,代代如是,遇見有人在公眾場所練拳馬上討債收錢,後世還有沒有陳楊吳等等各式太極百花齊放?

文化本來就是在互相攝受中成長的。有知識產權,不見得一定鼓勵創作;沒有知識產權,不見得一定打擊創作。政府目前以偏頗的知識產權教育將市民洗腦,非黑即白地把事情泛道德化,遮蔽幕後繁雜的政商脈絡,此風一長,假借知識產權之名的剝削將更形猖獗——為了賺取更多利潤,Enix等多間遊戲製造商數年前在日本興風作浪,要求將買賣二手遊戲列為非法。當你買一本二手書、一張二手CD、一個二手遊戲回來,竟也被抹黑為「盜竊」,面對這種指鹿為馬的強盜經營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往甜品屋的餐牌一瞥,新奇點心與特飲層出不窮,別人要抄襲也抄襲不了那麼多。這種層出不窮才是創意所在,只要保持這份不停滯的創意,下次我還是會高高興興光顧的。


補記:儘管拙文權宜地把「知識產權」表述為一個整體概念,然而它所涵括的東西事實上各有差異,像版權、專利、商標三者的法例,從設立原意到適用範圍皆大不相同,用「知識產權」一詞將之化約不但失諸含混,且有無限上綱之嫌。是故自由軟件運動的倡議者Richard Stallman極力反對使用「知識產權」一詞,他的主張可見於Did You Say "Intellectual Property"? It's a Seductive Mirage一文。

Saturday, July 01, 2006

一年容易又七一

去年三月董退曾進的風聲傳出之際,我馬上為某基督教報章撰文(注一),呼籲普羅信徒尋找切身的社會問題,待七一來臨即上街表達訴求。撰寫該文有兩個目的:第一,當時以明光社為首的一眾基督教右翼組織大灑銀彈散播謊言,到處煽動基督徒反同性戀,令本已跡近不問世事的一般信徒視同性戀為惟一要回應的社會「問題」,把其他重要百倍的社會大事全部擱在一旁(注二),我的文章正是為了擴闊香港基督徒日趨偏狹的社會視野而寫;第二,董退曾進被傳媒再現為權貴之間的宮廷鬥爭,與平民百姓無關,這種「政治輪不到我來管」的心態蔓延下去只會加劇市民的無力感,失去掌握自己命運的希望,與民主真義背道而馳,為此,必須有人大聲疾呼,讓大家重拾主體性,思考自己到底想要甚麼,自己每天的生活基礎到底是甚麼。

轉眼間一年過去,又到了二零零六年的七一遊行。若說第一年(2003年)七一的「主題」(注三)是反對廿三條立法,第二年七一的「主題」是倒董和支持零七零八普選,相比之下,去年和今年七一的「主題」的確不太鮮明。很多市民俱以「沒有主題」為由,拒絕參與遊行。加上陳方安生乘勢曝光,動機難測,更令各種陰謀論在本已士氣低迷的七一頭上來回飄蕩。

陰謀論一出,人人變龜縮。面對遊行、示威、聯署等等公開表態行動,香港人最恐懼的就是被利用。例如去年世貿週之後,一些大學生為含冤被捕的示威人士籌款,就遭不少途人譏笑為「被外國勢力利用」。對被利用的恐懼表現為「不行動主義」:因為害怕被政黨利用,所以拒絕參加二零零二年底的反廿三遊行;因為害怕被教協利用,所以拒絕出席反對教改政策的遊行。更誇張的例子,是多年前我在網上發起了一個完全不涉政治的「良心約章」聯署,內容僅僅關乎極盡抽象的宗教課題,而且容許以網名簽署,但居然也有人以「不想被利用」為由閉門不納!

「不行動主義」堅信只要甚麼都不做就不會被利用,每天依循日常生活軌道運行才是最安全、最自由的——然而,一旦真要根據「不行動主義」對被利用的理解,光顧百佳又何嘗不是被李嘉誠利用,坐九鐵又何嘗不是被田北辰利用,報讀大學又何嘗不是被李國章利用,安裝Windows又何嘗不是被Bill Gates利用,聽陳奕迅容祖兒Twins又何嘗不是被楊受成利用?這種雙重標準,反映不行動主義者對日常生活極度麻木,完全不願意反省箇中底蘊。他們將現狀合理化,討厭任何打擾自身「正常」作息的事物。

不反省身處的社會,對社會所知自然有限。若詢問不行動主義者對社會有甚麼訴求,答案往往如非空洞無物,就是一問三不知。吊詭的是,假如本來就沒有要堅持爭取的目標,還有必要害怕被利用嗎?如果不在乎吃甚麼味道的雪糕,別人塞過來的甜筒是雲呢拿味還是朱古力味又有甚麼所謂?明明沒有主體意志,卻又畏懼自己的主體意志被騎劫,不行動主義者的非理性程度猶如一個男人害怕身罹子宮頸癌。他們穿上看似瀟灑的犬儒外衣,只為掩飾自己的無知和迷惘,還有那一顆肥大卻脆弱的自尊心。

不行動主義者的精神扭曲其來有自,傳媒一方面在推銷產品時高舉「自我」、「個性」、「選擇」、「品味」、「獨立思考」等個人主義價值,另一方面在報導新聞時則把政治描繪成精英權鬥,市民毋須插手。在消費場域無限吹噓個人自主,在政治場域極力壓抑個人自主,這種精神分裂正是現代資本主義維持管治的秘訣。

反抗陰謀和利用,靠的不是犬儒抽身,而是拾起意志投入抗爭。七一「沒有主題」又如何,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自己的主題!倘若我們老是坐著等待別人施予一個主題好讓自己追隨,那麼縱使口裡再喊一萬遍「支持普選」,我們骨子裡仍舊是反民主的。今年七一,我和一眾友好不管被再三炒作的普選口號,揮舞基層自主的大旗昂首闊步。政客也罷,陳四萬也罷,我們不屑浪費心力揣摩你們與誰和誰和誰在檯底有甚麼盤算或交易,友人早已創作了一首歌,在遊行途中遇見政黨攤檔即以大聲公高唱嘲諷之:

(調寄貝多芬《快樂頌》)
夜夜發瘟 不理窮人
再要上街懶好心
淨係老笠 不懂抽身
政客小丑好過癮

重拾主體意志,有了自己的訴求,七一上街之類的行動才有意義。反過來說,有了自己的訴求,知道自己有甚麼目標,視野就不用被七一的框架所局限。比方說,如果目標在於基層權益,參與七一遊行並不比平日落區探訪工友重要,它不必然構成基層運動的一環。到了這一步,我們就能夠對七一評頭品足,主動判斷它對達成目標孰輕孰重,而不是在被不知名人物利用的幻想陰影下惶惶不可終日,船頭驚鬼船尾驚賊。

民主的根本不在於普選,而在於有意志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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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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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舉例說,話說當時正值海洋皇宮大酒樓結業,拖欠二百三十名工友遣散費,款項高達八百五十萬,再一次暴露出香港飲食業員工長年以來缺乏保障的問題。友人得悉明昆社傾全力反同性戀,訝然問為何基督徒選反同而捨酒樓工友。這條問題連我也想問,聖經教落要關顧貧窮人,教會每星期崇拜團契散水後的用餐人潮也是飲食業常客,按理說香港基督徒對飲食業工友不應絕情至斯。再者,觀乎明昆社、播毒會、殉道會等等等等抹黑同性戀的宣傳戰,所花的金錢大概足以暫時代為墊支遣散費,所造的聲勢連十個張宇人也足夠扳倒了。
三. 這裡所指的主題並非主辦七一遊行的民間人權陣線所制訂,而是傳媒和主流輿論眼中的焦點,故以引號標明。事實上,歷年七一遊行本來就沒有固定主題,如病人權益團體和外傭組織都會到場提出自身訴求。

PS. 今年七一是我最能表達自身意願的一次。能夠與深社協和八樓的朋友沿途相聚,我深感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