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01, 2006

一年容易又七一

去年三月董退曾進的風聲傳出之際,我馬上為某基督教報章撰文(注一),呼籲普羅信徒尋找切身的社會問題,待七一來臨即上街表達訴求。撰寫該文有兩個目的:第一,當時以明光社為首的一眾基督教右翼組織大灑銀彈散播謊言,到處煽動基督徒反同性戀,令本已跡近不問世事的一般信徒視同性戀為惟一要回應的社會「問題」,把其他重要百倍的社會大事全部擱在一旁(注二),我的文章正是為了擴闊香港基督徒日趨偏狹的社會視野而寫;第二,董退曾進被傳媒再現為權貴之間的宮廷鬥爭,與平民百姓無關,這種「政治輪不到我來管」的心態蔓延下去只會加劇市民的無力感,失去掌握自己命運的希望,與民主真義背道而馳,為此,必須有人大聲疾呼,讓大家重拾主體性,思考自己到底想要甚麼,自己每天的生活基礎到底是甚麼。

轉眼間一年過去,又到了二零零六年的七一遊行。若說第一年(2003年)七一的「主題」(注三)是反對廿三條立法,第二年七一的「主題」是倒董和支持零七零八普選,相比之下,去年和今年七一的「主題」的確不太鮮明。很多市民俱以「沒有主題」為由,拒絕參與遊行。加上陳方安生乘勢曝光,動機難測,更令各種陰謀論在本已士氣低迷的七一頭上來回飄蕩。

陰謀論一出,人人變龜縮。面對遊行、示威、聯署等等公開表態行動,香港人最恐懼的就是被利用。例如去年世貿週之後,一些大學生為含冤被捕的示威人士籌款,就遭不少途人譏笑為「被外國勢力利用」。對被利用的恐懼表現為「不行動主義」:因為害怕被政黨利用,所以拒絕參加二零零二年底的反廿三遊行;因為害怕被教協利用,所以拒絕出席反對教改政策的遊行。更誇張的例子,是多年前我在網上發起了一個完全不涉政治的「良心約章」聯署,內容僅僅關乎極盡抽象的宗教課題,而且容許以網名簽署,但居然也有人以「不想被利用」為由閉門不納!

「不行動主義」堅信只要甚麼都不做就不會被利用,每天依循日常生活軌道運行才是最安全、最自由的——然而,一旦真要根據「不行動主義」對被利用的理解,光顧百佳又何嘗不是被李嘉誠利用,坐九鐵又何嘗不是被田北辰利用,報讀大學又何嘗不是被李國章利用,安裝Windows又何嘗不是被Bill Gates利用,聽陳奕迅容祖兒Twins又何嘗不是被楊受成利用?這種雙重標準,反映不行動主義者對日常生活極度麻木,完全不願意反省箇中底蘊。他們將現狀合理化,討厭任何打擾自身「正常」作息的事物。

不反省身處的社會,對社會所知自然有限。若詢問不行動主義者對社會有甚麼訴求,答案往往如非空洞無物,就是一問三不知。吊詭的是,假如本來就沒有要堅持爭取的目標,還有必要害怕被利用嗎?如果不在乎吃甚麼味道的雪糕,別人塞過來的甜筒是雲呢拿味還是朱古力味又有甚麼所謂?明明沒有主體意志,卻又畏懼自己的主體意志被騎劫,不行動主義者的非理性程度猶如一個男人害怕身罹子宮頸癌。他們穿上看似瀟灑的犬儒外衣,只為掩飾自己的無知和迷惘,還有那一顆肥大卻脆弱的自尊心。

不行動主義者的精神扭曲其來有自,傳媒一方面在推銷產品時高舉「自我」、「個性」、「選擇」、「品味」、「獨立思考」等個人主義價值,另一方面在報導新聞時則把政治描繪成精英權鬥,市民毋須插手。在消費場域無限吹噓個人自主,在政治場域極力壓抑個人自主,這種精神分裂正是現代資本主義維持管治的秘訣。

反抗陰謀和利用,靠的不是犬儒抽身,而是拾起意志投入抗爭。七一「沒有主題」又如何,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自己的主題!倘若我們老是坐著等待別人施予一個主題好讓自己追隨,那麼縱使口裡再喊一萬遍「支持普選」,我們骨子裡仍舊是反民主的。今年七一,我和一眾友好不管被再三炒作的普選口號,揮舞基層自主的大旗昂首闊步。政客也罷,陳四萬也罷,我們不屑浪費心力揣摩你們與誰和誰和誰在檯底有甚麼盤算或交易,友人早已創作了一首歌,在遊行途中遇見政黨攤檔即以大聲公高唱嘲諷之:

(調寄貝多芬《快樂頌》)
夜夜發瘟 不理窮人
再要上街懶好心
淨係老笠 不懂抽身
政客小丑好過癮

重拾主體意志,有了自己的訴求,七一上街之類的行動才有意義。反過來說,有了自己的訴求,知道自己有甚麼目標,視野就不用被七一的框架所局限。比方說,如果目標在於基層權益,參與七一遊行並不比平日落區探訪工友重要,它不必然構成基層運動的一環。到了這一步,我們就能夠對七一評頭品足,主動判斷它對達成目標孰輕孰重,而不是在被不知名人物利用的幻想陰影下惶惶不可終日,船頭驚鬼船尾驚賊。

民主的根本不在於普選,而在於有意志的人民。

延伸閱讀:
傳媒英雄史觀
普選與世貿——丟掉幻想,準備鬥爭
政改


注釋:
一. 不打算將該篇文章貼在這裡,有興趣的朋友請留下電郵地址,我會把文章私下寄出,謝謝。
二. 舉例說,話說當時正值海洋皇宮大酒樓結業,拖欠二百三十名工友遣散費,款項高達八百五十萬,再一次暴露出香港飲食業員工長年以來缺乏保障的問題。友人得悉明昆社傾全力反同性戀,訝然問為何基督徒選反同而捨酒樓工友。這條問題連我也想問,聖經教落要關顧貧窮人,教會每星期崇拜團契散水後的用餐人潮也是飲食業常客,按理說香港基督徒對飲食業工友不應絕情至斯。再者,觀乎明昆社、播毒會、殉道會等等等等抹黑同性戀的宣傳戰,所花的金錢大概足以暫時代為墊支遣散費,所造的聲勢連十個張宇人也足夠扳倒了。
三. 這裡所指的主題並非主辦七一遊行的民間人權陣線所制訂,而是傳媒和主流輿論眼中的焦點,故以引號標明。事實上,歷年七一遊行本來就沒有固定主題,如病人權益團體和外傭組織都會到場提出自身訴求。

PS. 今年七一是我最能表達自身意願的一次。能夠與深社協和八樓的朋友沿途相聚,我深感榮幸。

2 comments:

方潤 said...

明明沒有主體意志,卻又畏懼自己的主體意志被騎劫,不行動主義者的非理性程度猶如一個男人害怕身罹子宮頸癌。他們穿上看似瀟灑的犬儒外衣,只為掩飾自己的無知和迷惘,還有那一顆肥大卻脆弱的自尊心。

同意得很。

Julian said...

想不到連方潤兄也光臨敝blog,歡迎歡迎。如何在磨平主體意志的教育制度裡找到燃點學生意志的空間,就有勞你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