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15, 2006

前晚在夢中於某茶餐廳獨坐,聽見鄰桌有幾位青少年嘻嘻哈哈的說著韓農在世貿週期間如何兇悍,我上前搭訕,開始談論香港傳媒在此事上的角色,記者採訪時做過甚麼。才開口說了幾句,突然睜開雙眼從夢中驚醒——喂,今天一早要跑到青衣開工。於是,我從興高采烈的頂峰掉進恐懼不安的谷底,展開一天的生活。

對,這份工作帶給我的不是滿足,而是恐懼。抬著約有一包米重量的展板擠進巴士坐下來,我低頭大口大口喘氣——低頭,是因為不想附近的乘客注目;喘氣,是因為壓力,不是因為體力勞動。每次開會之前,我必定拉肚子,昨天更刷新了紀錄,四十五分鐘內進出廁所三次。從去年接下這份工作至今,明顯多長了白頭髮。身體是最誠實的,若說我現在過得很輕鬆,那肯定是騙人。

工作量大嗎?一點也不。真正恐怖的是這份工作名義上很有意義但實際上毫無意義,還要面對一群不承認自己是老闆但實際上將你當馬仔使喚的人(雖然,當中有個別人士倒蠻願意幫忙的),而我則隨時會受到他們從不知哪個方位發出的指責,惶惶不可終日。簡而言之,我無法辨認哪一條途徑能夠使工作做得好,也無法找出不被攻擊的辦法。至此,理性被情緒淹沒,當每次準備打開公務電郵時手指都會發抖,接下來的本能反應就是逃避。逃避的結果是拖延,拖延的結果是惹來更多指責,承受更多壓力,產生更強烈的逃避衝動。我十二萬分清楚這個惡性循環,卻偏偏動彈不得,精神狀態退化至與當年拖欠論文相若。

你拖延工作,是你錯;老闆拖延工作,依然是你錯,錯在你沒有提醒他們這些「大忙人」交貨。口裡批評世貿黑箱作業,自己卻學世貿私下開其green room密談,將你蒙在鼓裡,決定了大小事情才知會你執行。執行的過程又如何?明明自己料子有限,去年要寫文談全球化還要臨時問你借書參考,到教會帶工作坊之際卻在會眾面前擺出一副「我就是來培育你」的架子,把你苦心經營的打成一片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此乃一過;對象是大學生和白領職青,卻用他們難以代入的地盤工人作為入手點介紹世貿條款,此乃二過;好,就談地盤工人好了,但自己根本不熟悉箇中詳情,說了老半天連「預製件」這個關鍵字眼也說不出口,你看不下去想開口幫忙,卻當眾遭受無禮喝止,此乃三過。犯此三過,工作坊效果必不理想,然而事後對方竟惡人先告狀,會議上的結案陳辭變成「你搞砸了工作坊,損害了我在教會的名聲」。

總之,千錯萬錯,都是你錯。錯!錯!錯!

忍無可忍,還須再忍,皆因彼眾我寡。這份工作沒有同事,縱是高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換來的不是全球工人大連結,而是全部老闆連成一氣針對唯一一個工人。

開會,某老闆就選舉事宜誇誇其談,揚言香港社會的論述太過一致,因此政黨不應處理中產和基層的經濟分配問題,否則難望有叫座力云云。對這個意見,席上只有附和沒有異議,我無言。如果不合輿論主流就不理會,那麼你們憑甚麼叫反同反上腦的主流信徒接納同性戀者,憑甚麼叫將聖經當律法的主流信徒引入處境釋經?甚麼普世派、合一運動,99%香港人聽都未聽過,趁早收皮吧!西瓜靠大邊的言論,反映的是機會主義心態,讓這些投機者代表香港宗教界的「民主力量」,我心寒復不忿,感覺就像友人二月時出席民間監察世貿聯盟的檢討會一樣。可惜,我卻要在這個組合底下出賣健康,出賣尊嚴,被恐懼擠壓得折壽。

出賣健康和尊嚴不要緊,可別要我出賣朋友和原則,我打死不幹——打死的意思是,要麼打死我,要麼打死你。

在恐懼中哆嗦的時候,收到學生的電話,他看到電視報導警隊官僚因世貿「鎮暴」一役受到頒獎表揚,深感憤怒,主動找我談,從世貿談到如何在本土落實基層運動,談到種種遮蔽市民認清資本主義剝削的因素,談到綜援、外判等等民生苦況。也許,前晚未完的夢說不定是一個預知夢,告訴我將會跟學生就社會大事聊個痛快。對於長期受壓,皮質醇過高的我來說,這通電話無疑是把心靈從恐懼中釋放的一扇天窗。誠如劍心所言,「劍一本でも、この瞳に止まる人々くらいならなんとか守れるでござるよ」,自知本事不大,對世界沒有甚麼建樹,然而只要能與眼前的人民有所扣連,共同尋找改革之路,已經是一種滿足。畢竟,群眾是組織者的救贖,不是組織者的工具,脫離群眾的組織者必然走上腐化墮落一途,遑論推動民主。

疲累,但心仍未死。脫離當下籠牢之後,總有大展拳腳之處。某個小圈子日後如何沉淪於人際政治,如何追著傳媒擬定的課題跑,I won’t give a da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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