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18, 2006

無語獨開天

雖說是「宗教界人士」,其實我對中國神話甚為無知,看過原典的只有《西遊記》、《封神榜》這些小說,連《山海經》也不曾碰過。最近重溫盤古開天的故事,跟主流基督教的創世神話作了一點比較,試試在這裡稍作整理。才疏學淺,錯漏之處,還望看官斧正。

關於盤古開天的記載,最流行的版本見於三國時徐整的《三五歷紀》: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在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故天去地九萬里。後乃有三皇。天氣蒙鴻,萌芽茲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啟陰感陽,分佈元氣,乃孕中和,是為人也。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嶽。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里,肌肉為田土,髮髭為星辰,皮毛為草木,齒骨為金石,精髓為珠玉,汗流為雨澤。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甿。」

上述盤古傳說包含了陰陽二氣的概念,估計是漢化後的版本(注一),原本的盤古傳說應該出自南方少數民族的神話,據說瑤族就有十二個姓氏將其起源上溯至盤古造人。盤古開天一說在漢代已經盛行,不少漢墓的壁畫都描繪了盤古像。有趣的是,盤古往往不是獨個兒出現的,祂身邊常伴隨著伏羲和女媧,代表陰/陽,日/月,男/女。盤古、伏羲、女媧的創世神組合,可說是中國版的「三位一體」,不過涵義當然與基督教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大不相同。

盤古開天與創世記的耶和華創世神話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兩者都是從混沌中建立秩序,盤古劃分了陰陽(比方說,不少傳承即認為伏羲和女媧從盤古而生,一些考證指祂們是陰陽二氣的擬人化),耶和華則把時間分為晝夜,把空間分為上(天)下(地)。盤古與耶和華的創世神話可視為初民企圖解釋萬物起源和自然規律的嘗試,然而兩者說不同也確有不同——盤古的創世是「從有到有」,天地在祂開闢之前早已存在,只是形態圓如雞蛋而非分為上下,日月星辰以至山川草木皆為盤古肉身化生而成,這是物質轉換卻非無中生有。相對的,當代主流基督徒相信耶和華創世是「從無到有」的過程(注二),祂是萬有之始,是超越時空的存在。

更重要的分別是,盤古開天不是一個有意識的過程,耶和華創世卻帶著明確的意識。徐整筆下的盤古並沒有對著自己雙眼說「喂,你們要變成太陽月亮」,但耶和華卻開口說「要有光」來產生光,這世界靠祂一張嘴發施號令而誕生。若說必須具備目的才算「創造」,那麼盤古祂並沒有創造世界,祂是化生世界。「有意識的創造」是基督教世界觀的核心,像Michael Behe之流的護教者會提出所謂的「智慧設計論」以攻擊進化論,其思路也是植根於這個核心預設。(注三)「有意識的創造」與「無意識的化生」衍生了宗教思想的差異,舉例說,沒有盤古完完全全的犧牲就沒有人類,也沒有人類賴以維生的天地,按理說祂的犧牲遠比耶穌釘十字架更實惠,也比從未為創造犧牲過甚麼的耶和華偉大多了,然而為甚麼中國人傳統上對盤古感謝的程度大大不及基督徒對上帝的熱衷?撇除現實中文化勢力強弱分佈的影響不談,光從道理上說,假如盤古不是刻意創造人類,人類的出現對祂而言就純屬一場意外,倘若我們感謝祂,說不定祂也很困惑。與此同時,耶和華造人是有目的之行動,祂知道自己做甚麼,須承擔行為的後果,所以人要為世界的美善(或苦難)而讚美(或詛咒)祂,即較具合理基礎。

「有意識的創造」被引申為本質先於存在的觀點——既然耶和華是刻意創造這個世界的,這個世界每一樣事物自然被編配了它的存在目的,每一個人的人生亦被預先安排了目的。本質先於存在的觀點風行於當今基督教,它令基督徒相信自己在世上有一個被指定的定點,毋須在虛無的荒野中流浪。像《標竿人生》之類的書能在基督教圈子裡高踞暢銷榜,出了一個版本又一個版本,究其原因正是信徒從中得到了莫大的安全感。「我是被至高存在特地創造出來的!我是有用的!」這個想法滿足了人對被認同的渴望,甚麼都不用做自我價值已獲得肯定,可謂非常化算的心靈消費。

本質先於存在是一柄雙刃劍,它帶來了安穩,也剝奪了自由。人之所以有價值,和他存在於世間、他有個功能成為同一件事。被造物順從創造主給予的存在目的,人生即可在秩序的軌道上運行,然而一旦偏離預設目的,就得迷失在無意義的虛無之中,甚至因脫軌落得車毁人亡,《標竿人生》打從一開始就表示不遵從上帝安排之目的乃人生種種苦惱根源。本質先於存在隱含著某種世界觀,正如薩依德老師在《東方主義》裡引述Isaiah Berlin的洞見,在這世界觀下,世界是固定的階層結構,當要解釋為何每一件事物是現在的模樣,而且在何處、何時,他們做了甚麼的時候,也就是在問他的目標是甚麼,還有多遠才能達成。上述世界觀是教會管理的基本思想:上帝賜給你甚麼恩賜,就是要你坐甚麼位置,發揮甚麼功能,保羅在羅馬書十二章四至八節講得一清二楚。實行起來,變成懂寫作的就是有文字恩賜,有文字恩賜的就該負責文字工作為教會出週刊。至於週刊可不可以刊登讚賞《斷背山》的文章?不行,因為那不合神的旨意。

當天命變成命限,人就反抗。於是,西方文化一再湧現各種強調人能夠創造自身目的、意義與價值的學說,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卡繆的薜西弗斯,都是這潮流下的產物。祖先遺留給中國人的,不是事事定意的耶和華,而是沉默的盤古。也許是這個緣故,我們較不強調在順服與反抗之間的激烈掙扎。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盤古無語,不曾為我們安派甚麼存在目的,我們沒有十誡天條,我們的道德是人倫的。盤古無心創世,不會覺得我們虧欠祂甚麼,我們在祂面前也沒有非感恩戴德不可的沉重壓力。對盤古的謝意是平淡靜蘊的,帶點尋根溯古之幽思,人們感謝祂,並非因為欠了祂一身永遠還不清的債。利害關係淡薄了,自我中心的肉緊隨之和緩,中國人雖然稍欠全情的順服與激昂的反抗,但卻有更多的中庸與調和,贊天地化育。萬物與人皆出自盤古,本為一體,理當相育而不相害也。

當然,用這一套直接解釋當代中國情境,就顯得很迂了。「贊天地化育」理應有助培養環保意識,可是上Google Maps一看,衛星圖片下的古都西安灰濛濛寸草不生,新教發源地德國的首都柏林卻綠意盎然,令人感慨。

寫了一大堆,不是要比較中西宗教情操高低,更不是存心叫人信盤古別信耶穌。我想說的是,中國傳統神話是個寶庫,加以探究與更新,亦能出產富有啟發性的「神學」。某些基督徒一味視民間宗教為迷信,不予深究即棄如糟粕,可能正正錯過了補足自身視野的良機。天主教神學家孔漢思(Hans Kung)說「沒有宗教間的和平,就沒有國家間的和平;沒有宗教間的對話,就沒有宗教間的和平」,或許是把話說得太滿了,然而文化本來就是在互相攝受中成長的,保留一些宗教對話空間又何妨?


注釋:
一. 除了滲進道家陰陽之說,盤古傳說更進一步的漢化可見於道教奉之為元始天尊,位列三清之一。另外,本文引用的盤古開天與耶和華創世神話俱為現今最流行的版本,事實上在各地流傳的版本並非只得一種。
二. 「從無到有」的創世說流行歸流行,卻未必合乎聖經。比較接近「從無到有」的經文是約翰福音第一章關於「太初有道」的部份,然而那段文字頗接近「理型世界先於經驗世界」的觀念,很有可能是受到當時盛行之柏拉圖哲學影響下的產物。更緊貼猶太人原本創世傳承的是早約翰福音好幾個世紀成書的創世記,當中記述了創世之前上帝的靈在水面運行——即是說,創世之前至少已經有水!有水倒算了,更要命的是「運行」,因為「運行」是某段時間內由空間的某一點走到另一點,換言之時間空間早在上帝創世前已經存在。故此,一些較嚴謹的神學家對於「從無到有」的創世說有所保留。
三. 「有意識的創造」這說法也有其哲學上的困難:若說創造者是為了某目的而創造,他必定在進行創造前已有對受造物的概念。問題是,若說創造者世間乃萬有之第一因,那個先於創造過程的概念又從何而來?箇中辯論,印象中在佛教對梵天創世說的批判中有不少分析,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自行找資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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