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07, 2006

十年紀念

十年前,世界是簡單的。

十年前,我相信十年後的自己大學畢業,有收入穩定的工作,已經成家立室,正在供第一棟樓。該怎麼實現這些事情?不知道,總之先讀好書再說。書讀得好,時候到了,事情自然會實現。

狹小卻安全的世界,規則是那麼鮮明,一切顯得理所當然。惟其狹小,心神得以專注。考試是愉悅的,一決勝負的緊張與昂揚,為必然的生活帶來充實感。考試目的何在,虛無得無從把握,惟有那一刻的情緒刺激最實在。薜西弗斯以推石上山為樂,大概也不過如此。

然後,十年前的今日,會考放榜了。

那時候暗戀班上一位女生,她很勤奮,成績不俗,本以為應該可以跟她一起原校升讀中六,詎料她時運不濟,會考只得廿一分,以些微之差不獲取錄。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她,我不知所措。為了克服不知所措的無力,潛意識漸漸把矛頭轉向自責。自責能夠製造一個假象,把責任歸咎自己,令事情看起來是自己所能控制的,藉此減輕無力感。「假如當初我不是這樣努力考進原校,騰出一個學額的話,那麼……」如斯後悔縈繞不散,時候久了,化為對生活最根本的質問——若說讀書考試是為了競爭讓自己活下去的資源,可是我對將來並沒有甚麼憧憬,也沒有想過非達到甚麼不可,為甚麼還要拼命跟大家爭來爭去?

如果讀書考試是為了活下去,那我活下去又是為了甚麼?

如果活下去就要競爭,競爭就要犧牲他人,那我比其他人更有活下去的價值嗎?

如果活著就是要犧牲別人,不管對方認不認識,是無辜的還是有罪的,是心愛的還是憎惡的,活著又有甚麼意義?

於是,我開始討厭喜歡考試的自己,終致脫離「高材生」的軌道。薜西弗斯之所以快樂,是因為他看不見被石頭輾死的花草螻蟻,一旦看見了,他推石時還可以沉浸在單純的喜悅之中嗎?我懷疑。

十年前的今日,是一個轉捩點。昔日的道德變成今日的敗德,一朝從《摩登時代》式的異化迷夢醒來,發現井井有條的世界原來建築在混沌和虛無之上,繼而又墮進失範的泥沼。人生由現代踏入後現代,竟然可以如此簡單。

轉瞬十年,純純的情感早已風化,留下來的課題卻尚未完成。「為甚麼活著」與「如何創造不必事事爭鬥也能活下去的社會」,兩個課題,一為內一為外,一為道一為術,俱大哉問也。心智駑鈍,兜兜轉轉,方摸門徑,此處文章倘能偶爾透露一鱗半爪,觸及上述課題,這十載寒暑倒也沒有白過。

人是有原罪的,那不是亞當違背神旨吃了禁果的緣故,而是活著本身就有罪——對被我們為活著而犧牲之眾生的罪。耶穌釘十字架洗不掉這種罪,天國亦遙不可期,我們只能靠雙手改造世界,為自己也為所有人取得救贖。

活著是罪,所以要麼去死,要麼為贖罪而活。從來就沒有因信稱義信者得救這回事,那只是不反省自身位置、不正視世道嚴苛之輩坐在冷氣房的妄想。

十年後,世界幻變難測,我不像當年想像的得到「一般人的幸福」,但每一次投入感情後得到的成長,我會銘記於心。

放榜在即,願各位應屆會考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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