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14, 2006

石板街‧病毒‧文化改造

(昨天跟波少談起,方知石板街雪糕的由來,受教受教。興之所至,約定各自為此撰文一篇,希望拙作不至悶煞旁人,阿彌陀佛。)


素來嗜吃雪糕,在傳統口味當中,尤好薄荷碎朱古力,其次就要算石板街(Rocky Road)。杏仁的香氣烘托朱古力的濃郁,雪糕的軟滑對比棉花糖的柔韌,各式材料的配搭,營造出視覺、味覺、嗅覺以至觸覺的享受,確是一絕。

吃了那麼多年,一直不知石板街何以被稱為石板街,只道雪糕裡的杏仁嚼起來堅硬如碎石,故得其名。後經朋友提醒,才發現"Rocky Road"在英文裡意謂「崎嶇險阻之途」,中譯為石板街,委實失真復失色。

為甚麼好好一款雪糕要改一個大吉利是的名字?相傳在1929年,William Dreyer用妻子的裁衣剪剪合桃的時候,想到把碎合桃和棉花糖加進朱古力雪糕,於是就有了這款大受歡迎的新雪糕。當時美國正值大蕭條,民不聊生,Dreyer便把他的作品命名為"Rocky Road",為同胞打打氣,或許也有點諷刺時局的意味。

對,這個William Dreyer,就是著名雪糕公司Dreyer's的創始人。不曉得大蕭條年代的Dreyer's雪糕賣多少錢,若是像今天那般以中高檔價位發售,恐怕那些一窮二白的失業家庭不容易負擔這種奢侈。不過,當時William Dreyer不是甚麼大老闆,只是在加州開一間小工廠做其小生意,說不定不介意以街坊價讓客人品嚐甜中有苦的Rocky Road。時至今日,一切不能同日而語,Dreyer's早已成為跨國大企業,在2002年,更大的跨國大企業雀巢買下Dreyer's逾半股份,成為全球雪糕市場佔有率最高的巨人。

乍聽之下,Rocky Road傳說似乎又是一則窮小子發跡的勵志故事,是典型的美國夢,就像我們的報紙用「李嘉誠也讀得書少」這種「香港精神」來勉勵零分會考考生一樣。如是者,原本是大蕭條下貧苦大眾一起走的崎嶇路,變成了William Dreyer自己過五關斬六將的英雄之旅。個人取代了社群,我們忘記了大蕭條是社會問題、是眾人共同的命運,只知道踩過別人的頭好攀上個人榮達的頂峰——這種心態,是對Rocky Road傳說的最大背叛。

對大蕭條的最早印象,來自中六時經濟科課本上的一幀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男人揹著紙牌徘徊街頭,期望途人聘用。紙牌上寫著以下字句:

I KNOW 3 TRADES
I SPEAK 3 LANGUAGES
FOUGHT FOR 3 YEARS
HAVE 3 CHILDREN
AND NO WORK FOR
3 MONTHS
BUT I ONLY WANT
ONE JOB

懂得三國語言,教育程度不算低;通曉三個行業,工作經驗不算少,即使是這樣的人材亦淪為失業大軍,這就是大蕭條時代的生活。因金融投機失控狂飆導致的大蕭條誤盡蒼生,工廠倒閉,農產品滯銷,歐美各國人民在這條rocky road上流浪幾近十年,最後得到了教訓,以凱因斯主義規管市場,防止歷史重演。政府的社會財富再分配職能受到重視,徵收稅款,藉此補助特定行業發展、確立社會基礎建設、提供社會福利,被視為經濟共榮的良方。及後,美國經濟在五、六十年代穩步上揚(注一),工會在福特主義的工業模式下取得一定生存空間,勞工的生活相對有保障。

凡此種種,皆為Rocky Road雪糕背後的歷史脈絡,那不是一部個人發跡史,而是美國社會走過大蕭條的崎嶇險阻,由苦到甜的歷史。可是,如今我們在百佳撿起一盒Dreyer's石板街去櫃檯付款之際,櫃檯的收銀員大概只象徵「如果不讀好書不自我增值惟有打每小時廿塊錢的工,或者失業」,我們不會因此想到爭取最低工資最高工時集體談判權。連政府拍宣傳片為世貿塗脂抹粉,也要選址百佳,總之大市場小政府最妙,自由貿易呱呱叫,買個橙都平過人,去你的凱因斯!

當Rocky Road變成石板街,它就只是架上芸芸眾口味之一,原來的文化意涵已被消磨得一乾二淨。有些人認為針對政治與經濟的傳統社會運動成效不彰,倒不如積極融入資本主義體系,利用它的管道大量生產滲入反抗思想的文化產品,讓消費者不知不覺間接收這些訊息,進而反抗。這種戰術構想,彷似病毒將自身的DNA注入細胞,利用該細胞複製更多病毒。然而,石板街的例子證明了資本主義能夠吞噬企圖反抗它的文化訊息,再將之消解得不成原形,病毒戰術未必奏效。話說山德士上校精心鑽研的炸雞秘方早就被揚棄,因為它的配料太多,步驟太繁瑣,不合連鎖店經營的成本效益。儘管肯德基依然拿山德士上校的肖像當招牌,但他對廚藝的熱誠可有隨著企業的壯大得到傳承?(話又說回來,光顧快餐店的最大動機就是嫌煮食麻煩,嫌煮食麻煩的人又怎會有心鑽研廚藝?)更明顯的例子是捷古華拉,他的摩托車之旅被拍成話題電影,印有他頭像的T恤全城熱賣,但這代表甚麼?別說沒有人因為看了他的電影跑去當游擊隊轉戰各國輸出革命,穿上他T恤的人又有多少個能夠說得出帝國主義是甚麼?

資本主義的包容性很強,原則上它不關心文化產品有甚麼訊息內容,只要有利可圖即可在體系裡面生產和消費(注二)。問題是,「有利可圖」這個條件本身其實已經對訊息內容構成限制。現代資本主義的運作精髓,在於以最低的成本在最短的時間內促使最多人消費,在這前提下,囉囉唆唆講耶穌是行不通的,因為太浪費時間了,訊息內容越短越方便推銷。於是,荷李活製作的《受難曲》會讓你看耶穌受刑卻不會跟你解釋三位一體,學園傳道會乾脆把整個基督教二千年壓縮成「四個屬靈原則」,賣捷古華拉T恤的售貨員從來不會跟顧客討論《共產黨宣言》。換言之,病毒戰術希望藉著資本主義體系廣泛散佈的訊息內容,往往在過程中急劇衰減,以無效告終,加上非人化的買賣關係缺乏互動,期待消費者回饋以豐富原本訊息亦屬不設實際。(注三)

病毒戰術的另一個難關是當前社會的片段化。打開報紙,昨天頭版講以黎戰爭,今天講立法會通過截聽條例,明天講颱風吹襲大陸,噢,三件事看來都很重要,但它們之間有何關係?不知道,報紙不會跟你把事情與事情連繫起來,它只會追趕最快最新的話題。我們對社會鮮有整體的圖像/想像,剩下互不相干的片段漫天飛舞。除了看新聞,文化生活的其他方面同樣斷成一塊塊碎片。採取病毒戰術的有心人千辛萬苦寫了一首反戰歌,我們在K房唱完了,下一首可以點側田的《好人》為愛情自憐,又或者點尹光的《少理阿爸》幻想一下D場界女,甚至乎點那首《熱愛基本法》齊齊保皇。在片段化的社會裡,失去理解事象關連的框架,差別即是無差別,病毒戰術推出的作品不過是萬千文化產品之一,瞬間即被淹沒,憑甚麼脫穎而出,吸引消費者注意它的訊息內容,乃至扣連他們的生活實踐?唱K睇戲為的是娛樂,認真不得,縱是在K房和戲院裡面再投入,離場後繼續上班上學吃喝玩樂,一切必須回復「正常」——所謂的「正常」,恰好卻是病毒戰術亟欲改變的現狀。

現代資本主義的理性鐵籠,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片段化社會的虛無,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一輕一重夾擊之下,病毒戰術勝算渺茫。

毫無疑問,文化改造是社會運動必不可少的一環,但是否應把文化與政治、經濟對立起來,又或者將文化等同資本主義下的文化工業,卻肯定大有商榷餘地。也許,把文化看成餘暇才做的娛樂消費,或是在街頭行動中謀殺傳媒菲林的表演,皆無法擺脫片段化思維,最終令行動變得機會主義,再不然就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短視。真正有益於社會運動的文化,不是出人意表的噱頭,而是一種對世界的視野,是自己與他人的扣連,是日常生活的實踐,像呼吸一般自然。成熟的文化領導權,大抵如是。

當然,社會運動本身就是一條難走得很的rocky road。炎炎夏日,在路上走得人困馬乏,不妨看看食譜,入廚做些雪糕獎勵自己。


注釋:
一. 不少學者認為美國經濟在五、六十年代的成長主要並非因為實行凱因斯措施所致,外圍國際形勢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如Immanuel Wallerstein和Ernest Mandel。
二. 這個原則也不宜過份擴大,尤其是到處都有傳媒隸屬財團的香港,有些牴觸老闆利益的資訊即使有市場也不可公佈。至少,李嘉誠擁有的新城電台每星期都有節目介紹長江生命科技出品的靈芝孢子,我從未聽過有一集質疑這產品的療效。
三. 訊息內容複雜甚至模糊卻極度暢銷的文化產品也是有的,日本動漫當中特別多,著名例子是《新世紀福音戰士》。然而這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日本的動漫文化長年以來培養了一批能深究作品意涵的「解碼者」,連《新世紀福音戰士》的製作人庵野秀明自己也是在那種環境長大的御宅族。

PS. 我下來,你出去,真巧。兩年了,無論境況如何,祝你幸福。

2 comments:

林曦華 said...

無需妄自菲薄

ju兄行文優於旁征博引、事題類比,讀後回顧,吾輩之文章倒有荒疏無向之感,洋洋百字不知所云,博人一笑易,惹人深思難。

厚薄之知,非妄自而正其名。

Julian said...

哈,仲以為你會話我吹捧凱因斯(算啦,如果對手是新自由主義,凱因斯措施儘管不徹底起碼仍有點人性)。

倒也不是存心妄自菲薄,反倒是骨子裡有點自負,覺得若加以操練,自己有潛質令文字更精鍊。每次看見下筆一堆連詞,因為所以雖然但是如果那麼充斥字裡行間,不免望而生厭。資料再多,論證再嚴,倘若文章無法牽動讀者情緒,終究徒勞消散空氣中,大不了最多關進象牙塔自瀆。文字多一點感染力,應該更能吸引大眾關注社運——當然我又不會頭巾氣重到以為光靠文字就可以改變世界……

為了練功,遲些可能會試寫暌違八年的新詩。看了阿草的作品,不由得慨嘆自己的觸覺越老越鈍,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