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24, 2006

我不是單數

有一次在上水坐小巴,前面有一個約四、五歲的小男孩,對窗外風景十分好奇,一面看,一面向身旁的母親問這問那。過了一會,他又問:「架車去唔去姑姐屋企o架?」

小孩子認路,常常把地方和他或者他熟悉的人聯繫起來,而不是記下地名。他或者可以在街上指出哪裡是「我屋企」,然而一旦迷路了,卻未必懂得告訴警察叔叔「我屋企」是哪條街哪幢大廈哪一層樓哪個單位。用客觀地標取代主觀地標,是我們長大之後的事。不過,縱有客觀地標,我們依然保存著從自己認識世界、用自己把世界定位的習慣。天氣報告夠科學夠客觀了吧?但在「世界各大城市天氣概況」的環節裡,出現的來來去去都是歐洲澳洲北美東亞的城市,非洲和南美洲素來榜上無名。是因為哪兒無人居住嗎?不是。我們之所以無視非洲和南美洲的城市,並對這份無視習以為常,只因我們不覺得它們跟自己有關係而已。

甚麼事物有意義,甚麼事物沒有意義,全部由我決定。我為世界賦予意義,聽起來很狂對不對?問題是,這個「我」究竟是甚麼?

打開ICQ的個人簡介,用戶可以填寫他的職業、興趣、參加的團體、讀過的學校,假如他一字不填,我們就很難認識他是怎麼樣的人。正如《消失》一文所言,自我存在於與世界的關係之中。誠然,即使斬斷了與萬物的關係,個人的肉體依舊存在,像身高、性別、年齡等等生理特徵能分辨出你我他。可是,倘若這個人與任何人、任何群體都沒有任何關係,這些特徵就像窗上雨點的分佈、水泥地上的紋路一樣,誰也不會去注意。

有行動,有感情投射,就會與事物產生關係,種種關係就構成了我的存在。塞爾維特殉道日內瓦,羅密歐茱麗葉殉情維羅納,革命烈士殉難黃花崗,他們很傻嗎?連自己都死了,世界變成怎樣又有甚麼意義?錯了,這種主客/內外/我他二分的觀點並不正確。學術、戀人、百姓,這些事情根本就是他們之所以為他們的重要內容,將之剝離了,他們的自我即被硬生生斬下了一截。妻子和孩子掉進水裡,兩個只能救一個,無論怎麼選擇我們都會痛苦:放棄妻子,等如殺死作為丈夫的我;放棄孩子,等如殺死作為父親的我。

我不是單數(注一),把所有關係加起來,才是我。

我為世界賦予意義,世界為我賦予意義,兩邊合起來方為事實。現代人看不見這個事實,經常強調個人,以為人是獨立的個體,結果衍生了名為犬儒的錯誤。犬儒之徒把萬事看成無差別,沒有人值得結交,沒有主張值得深究,沒有事務值得投入。他們拒絕行動,拈輕怕重,以旁觀——淺淺的旁觀——度日,目睹車禍的話他們只會圍觀拍照不會報警救人,所有人和事都是他們嘲諷取樂的對象。犬儒者以為自己抽離萬物,不與他人締結關係,將自我懸在半空作出的判斷就是最「客觀」的判斷,並冠之以「獨立思考」的神聖光環。好一個「獨立思考」,但作為思考者的自我當真能獨立於這個世界麼?一如前述的,不能。毋須否定主體意志的存在,然而主體意志是沒有內容的,為它填上內容的是世界。我們強調個人選擇,可是冰河時期的原始人思考晚餐吃甚麼的時候,腦海裡不可能浮現擔擔麵、咖喱雜菜、芝士焗龍蝦等選項,皆因當時世上沒有麵條沒有咖喱也沒有芝士。對世界的認知決定了主體意志的活動範圍,與世界的關係決定了自我的定義,自我從來就不獨立。

明明不獨立,卻強逼自我獨立,結果將是自我萎縮。犬儒者害怕自我的獨立地位受到外力威脅,以輕視一切保護自己,最後變成甚麼都不懂的井底蛙。預科時上中國語文及文化科的課,總有同學連書也沒有翻過幾頁就頻呼好悶、無興趣,幾欲當眾蒙頭大睡。中化科課程不見得高明,但同學不是挖掘它的問題作出嚴謹批判,而是連對方說甚麼也不知道,就斷言自己沒有興趣,大剌剌藐視而過。當這種態度擴大至普遍的人和事,就是犬儒。壹本便利偷伯阿嬌更衣有甚麼大不了?有人買才有人賣。何俊仁被人打爆鼻樑有甚麼大不了?出得嚟行預咗要還。觀塘拆樓賣地興建豪宅商場有甚麼大不了?我又不住在觀塘。政府拒絕推行最低工資有甚麼大不了?經濟就是有競爭才有進步。

重點在於「有甚麼大不了」,後面那一句所謂理由只是充撐門面的廢話。有人買才有人賣?別人光顧職業殺手買起你一條命的時候,難道你死得瞑目?有競爭才有進步?政府放寬輸入內地勞工,你們就馬上呱呱大叫抗議人家搶飯碗了。犬儒者從不真心相信他們口中的理由,他們需要「有甚麼大不了」帶來的抽離,享受自己凌駕一切的優越感。辯論不是為了尋找真相,不是為了扣連行動,而是為了讓我壓倒別人,不被別人壓倒我。這個必須拼死守護的,不堅持任何主張,不屬於任何社群,不愛也不恨任何有血有肉的人,內容空洞乾癟,剩下對吃喝、性交、認同感、安全感的本能慾求。輕視萬物的同時,卻忘記觀照自己,自我至此萎縮,人的存在宣告死亡,代之而起的是獸的存在,以及率獸食人的時代。

惟有投入世界,全情行動,自我才能展開與成長。與新事物的接觸擴張了主體意志的活動範圍,豐富了自我的內容。如果一個只知餐餐煮即食麵的人聽見別人談到擔擔麵咖喱雜菜芝士焗龍蝦時看也不看就報以不屑,縮回去繼續煮他的即食麵,他以後的餐桌也不會有甚麼看頭。真正的獨立自主,不是企圖抽離於世界,而是努力梳理支撐自我存在的種種關係(注二),然後作出選取,放棄哪一些,發展哪一些,邁向哪一個新領域。在積極的選取之中,我們有的不是犬儒麻木而是自主行動,並在行動中創造自己。

我們投影在世界之上,並在投影中得以存在。人渴望溝通,也是出於相同的原因。透過溝通,人把自己投影到他人身上,將自己的形象和記憶寄存於他人心中,藉此抵抗遺忘與消失。當世界與我再沒有關係,當世人已經把我遺忘,我就不存在了。死亡不等如一個人的消失,消失不等如一個人的死亡,因為我們可以在別人心裡活下去。為甚麼不該把社會關懷看成「我施捨你」的單向行為?因為在幫助別人的時候,我們也在建構自己。

各人心中都有我,所以,我不是單數

注釋:
一. 這裡所指的單數意謂singular,與複數(plural)相對,並不是指與雙數相對的「單數」,即1、3、5、7、9等等。
二. 個人認為這種梳理需要社會學的想像,並非漫無目的坐而論道。既要社會學的想像,又要扣連行動,社關順理成章變成自我創造的一環。行俠仗義而又有哲學基礎,毋須從教條出發,這就是我的知德合一。


PS. 看完《龍族》小說再讀海德格,一樂也。
PPS. 就算這是六型人的想法吧,哼。將海德格和三法印來個remix倒也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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