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28, 2006

愛情譜系學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愛情是甚麼?如果有人告訴你一個放諸古今中外皆準的標準答案,他一定是在騙你。沒有標準答案,皆因愛情有其歷史發展流程。追蹤它的歷史發展流程,意味著為愛情建立譜系。

翻開聖經,唯一專門描述愛情的書卷是《雅歌》,裡面未婚戀人的調情言語之間,還夾雜了明顯的性暗示。然而主導基督教的是保羅那禁欲與貴靈賤肉的思想,《雅歌》遭投閒置散之餘,還被一些人附會為描繪人神關係。對保羅來說,婚姻的重點不在於愛情,婚姻應該是處理性慾的工具,整篇《哥林多前書》第七章反反覆覆說的都是這一回事,當中第四節更以私有產權立論奠定一夫一妻制:「妻子對自己的身體沒有主權,主權在丈夫;同樣,丈夫對自己的身體也沒有主權,主權在妻子。」及後,奧古斯丁把保羅的主張推至另一個高峰,他對自身性慾懷有極盡強烈的罪疚感,在《懺悔錄》裡花了大量篇幅記述。奧古斯丁認為人最好就是獨身守貞,其次是沒有性交的婚姻,再其次是在婚姻裡只為生殖而性交,差一點的是會為情慾而與配偶性交,最下賤的就是發生婚外性行為。

上述「性的聖階級」營造了性慾中心的婚姻觀,盤踞中世紀的歐洲。愛情與性割裂,亦與為性與生殖服務的婚姻制度割裂,這一點在帶有政略聯姻考慮的宮廷貴族階層尤為嚴重,無愛婚姻是常態。當婚姻是安置性慾而不是安置愛情的時候,人可以情歸何處?出路自然在婚姻之外。騎士道的愛情模式自十一世紀興起(注),騎士們向身份比他們高貴的仕女——通常是已婚的——表白傾慕之情,以排除萬難的犧牲奉獻精神闖過種種難關,務求得到芳心。在浪漫文學之中,所謂的「難關」甚至包括屠龍奪寶!這種婚外情是在中世紀戒律裡面鑽空子,其底線是不可發生肉體關係(雖然發展到後來亦不乏破戒例子,食色性也,信焉),箇中亦有處女崇拜的成份在內。

今日基督徒乃至普遍香港人眼中的理想愛情觀,像「有愛才有性」、「兩人相愛而結婚」、「婚外情可恥」等等,並非天經地義,既不是普世傳統,甚至也不是基督教傳統。

至此,某些唸過幾年番書的人可能會下結論說「愛情是近代建構的產物」。這個主張有一定的道理,現代的浪漫愛情某程度上由騎士道愛情演化而來,只是中世紀生產力不高,為口奔馳的平民與農奴負擔不起那種餘暇與物力去應付冗長的求愛儀式,騎士道愛情被視為貴族專利。待社會生產力提高了,這種愛情模式才逐漸普及,資本家生產從洋樓到鑽戒到金莎花等等等等商品協助男士進行戲劇化的求愛,花錢即可成事,毋須背負殺害瀕危動物的惡名跑去屠龍,雖然為愛情可以不惜一切的浪漫情懷仍然受到歌頌,以此為題材的K歌足夠你在K房閉關唱足七七四十九日。民族國家興起動搖了宗教權威,較少政略聯姻考慮的平民亦不介意把愛情融入婚姻制度,一生一世的「性—愛—婚姻」三位一體模式於焉有了滋長的土壤。

不過,「愛情是近代建構的產物」這個結論還是下得太快了。在近代被重新建構的不是愛情本身,而是愛情的模式,諸如將愛情放在甚麼制度裡面,以甚麼行動表達,佔人生多大的比重等。愛情在近代才有?這其實是相當西方中心的觀點。縱是不提猶太人故老相傳的《雅歌》,光說近的,中國的梁祝總不能無視吧?若嫌梁祝故事是後人杜撰,《詩經》又如何?《關雎》、《卷耳》、《漢廣》、《江有汜》、《靜女》、《柏舟》……在在是先秦百姓的愛情心跡。「愛情是近代建構的產物」這觀點時髦又有型,但未免背乎人情,偏離事實。

假如愛情是古今中外皆有的感情,那麼它跨越古今中外不變的本質是甚麼呢?文章一開始就說過了,根本沒有那種本質論意義下的標準愛情。為愛情忐忑不安,柔腸百結的人最初往往禁不住自問「我是不是愛上了她/他」,為穩定不穩定的心,向外追求標準答案確定自己感情便成了莫大誘惑,「愛和喜歡有甚麼分別」是少男少女致函愛情信箱的常見問題,急於為一己愛情觀建立霸權的道德販子亦樂於提出權威答案,供需均衡。不知是否中了柏拉圖理型論的毒,古希臘人對這一套樂此不疲,甚至為愛情分門別類:epithumia是肉慾官能之愛,eros是歡愉迷戀之愛,storge是安穩親情之愛,philia是志同道合之愛,agape是無私奉獻之愛,基督教崛起後被壟斷為指涉上帝的愛。然而,分類分得更仔細也不足以硬套在每個人的感情上強作標籤,畢竟關係發展的背景有異,每個人的愛情性質都不盡相同,因共同志向結識的情侶不乏友愛,不代表他們彼此之間沒有情慾,相處久了也未必不會萌生親情。為愛情劃一標準界線是很笨的,即使是同一個人,與不同的人交往時,產生的愛情也不會完全相同,這不必然是量的差別(即「愛誰比較多」),而是質的差別。

與其強求愛情定義的標準答案,不如務實一點,看看我們的愛情模式在可見將來如何自處。佛洛姆說資本主義使現代人希望被愛多於主動付出去愛人,這種推演過頭的論調隨便點一首許志安的《爛泥》或者楊千樺的《飛女正傳》即可反證,不過,根據一九九六年的統計,香港每一百對新人結婚的同時,另外又有四十一對夫妻離婚,一生一世的「性—愛—婚姻」三位一體模式似乎不再穩如泰山(也許它從未穩如泰山過,只是中產階級的幻想,蓋不離婚亦不等如性愛雙全也)。就是在婚姻之外,北上工作、出國留學增加了分隔,一葉飛機去,人隔萬重山,不利維繫長線感情。最要命的是新自由主義猖獗令貧富懸殊越演越烈,低工資、長工時、工作不穩定,戀人之間別說要花錢消費的行街睇戲食飯,連抽空開懷共處也不易承擔。繁複的浪漫愛情遊戲快要變成有錢有閒階級的專利,歷史搞不好會退回中世紀。

剩下來的選擇只有兩個,一是調整個人對愛情的期望以適應社會,二是改變社會以落實個人對愛情的期望。我不相信香港人普遍輕視愛情——這不是因為香港人不涼薄,而是因為涼薄者眾,所以更盼望在愛情中得到補償——要如何編織社會未來的愛情譜系,就得看大家的決心與造化了。

注釋:
騎士道愛情並不如後人想像的那麼美好,當年一些不肖之徒對其他女性大獻殷勤之餘,回到家裡卻虐待他不愛的妻子。又,騎士道愛情的運作模式無法讓身份不高的騎士夫人向外尋求愛情,這是階級壓逼也是性別歧視。除惡務盡,有興趣在今時今日講究騎士精神者,須
之慎之。

PS. 今日在Page One翻閱新書《無解良品》,讀到陳健民的後工業社會愛情觀,與七年前上課時聽到的無異,暗笑之餘亦覺親切。惜同在火車站飛奔上山坐前排聽課之光景不再,憾甚。
PPS. 寫不成講章,惟有把當初靈感放在這裡炒雜錦,博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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