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10, 2006

Communication Breakdown

星期一,出席了天星碼頭的反戰集會之後,誤打誤撞參加了八樓的無政府主義讀書組。談到遇上意見不同的群體該怎麼辦的時候,我嘗試歸納為三種可能的情況:

  1. 若兩個群體可以避免接觸,即老死不相往來,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2. 若兩個群體無法避免接觸,可能性之一,就是以暴力解決,勝者為王,其他主張統統讓路。
  3. 若兩個群體無法避免接觸,可能性之二,就是彼此對話,尋求雙方皆接受之共識。

第一條路不可行,畢竟我們並非一個住在地球一個住在火星,打工仔總會遇見老闆,白鴿黨總會遇見維園阿伯,綜援人士總會遇見社署保障部,學園傳道會總會遇見非基督徒,接觸是必然的,根本避不了那麼多。

第二條路不可取,那擺明就是不講道理,以力服人,不管用警棍和催淚彈驅散示威者也好,發動傳媒機器封殺異議聲音也好,截斷資助陰乾村校財源也好,利用親戚朋友等人際壓力令你在溫情中溶掉也好,全部都是暴力蠻行,分別只在於暴力的形式。

剩下來的只有第三條路,無奈路上荊棘滿途。溝通可能是天下間最脆弱的存在,向送孩子去完補習再上十個「興趣班」的家長解釋「求學不是求分數」,比駱駝穿過針眼更難。Fred兄在《深層矛盾》提及的任何一個坊間誤解,縱是說到唇乾舌燥亦不易向街坊澄清。此情此景,我們難免感到挫敗,進而思考是否因為彼此的預設不一樣、思考的系統不一樣,所以註定不可能溝通。

這個思考方向有其意義,可是我們有時太快一下子跳進學理層面,卻忽略了現實上的溝通之所以不成立泰半乃心理問題所致。溝通有兩個條件,一是雙向二是真誠,可惜這兩個實驗室裡的條件在生活上不一定存在——如果我的力量足以將你壓倒,為甚麼還要聽你囉唆?如果我有本事哄你隨著我吹的曲子起舞,幹嘛還要剖出真心對你老實?「我來控制一切」是太過迷人的誘惑,能夠抵抗的人少之又少。

明光社一黨為了阻止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而幹下的種種好事,正是活生生的示範。老子有錢又有人,一口氣就可以花幾十萬買起《明報》四大版,刊登千人聯署廣告反同性戀,你們這些掏幾萬元出來也沒本事、又不敢公開姓名的性小眾群體,憑甚麼要老子跟你們溝通?好好好,你們要公開對話,老子就和你們「對話」,不過到場的聽眾要經過老子審查,沒有教會會籍者一律當可疑人物處理,明光社的友好則加開特別通道直達會場,篩選完畢,落閘放狗,製造群眾暴力圍攻台上兩位不反對立法的講者,反正老子找他們來就是當活靶的。我們親愛的盟友、播道會屬靈偉人蘇穎智牧師信誓旦旦的教導信徒,說一旦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香港「愛滋病必增」、「出生率必下降」,那當然是假到笑死人的謊話,我們心知肚明,不過教會是老子地盤,老子的話信徒不敢不聽,大家自己人,弟兄姊妹人人簽名力撐蘇穎智,你好意思托手踭麼?呵。

以色列侵略黎巴嫩耍的也是相同手段。在《他們的蘆溝橋》裡,我說過以色列自六月底對巴勒斯坦的攻擊乃在控制迦薩,決不是如官方所言的是為了營救被俘士兵Gilad Shalit;同樣的,心水清的朋友大概也知道以黎雙火自2000年停戰後仍不時在邊界駁火,以色列也在1997年立法批准俘擄黎巴嫩人,雙方交換人質早有先例,為甚麼今次真主黨俘擄兩名士兵以色列就要發動戰爭?「拯救俘擄」云云,藉口而已。果不其然,英國《衛報》在八月六日報導,原來以色列早在2004年已計劃好這一場對黎巴嫩的侵略,並與美國外交部商量妥當,等了一年多,只為等待一個時機與口實。拯救被真主黨俘擄的士兵、賴斯出面斡旋、聯合國介入,全部都是幕前做給人看的戲——請注意,聯合國上星期拋出由美國、法國(注)擬定的方案,雖然要求雙方停火,但並無要求以色列自黎南撤軍。這是變相把以色列對黎南的佔領合法化,把維持和平部隊當成為以色列守住佔領區的免費僱傭兵,以色列籌備多時的侵略大計於焉得逞。聯合國要求真主黨「馬上停止所有攻擊」,以色列則「馬上停止所有侵犯性軍事行動」,言下之意,即是若黎巴嫩作出任何軍事行動抵抗以軍佔領國土,以色列就可以用「非侵犯性」手段還擊。從1978至2000年,以色列佔領了黎南廿二載,現在竟然可以堂而皇之在聯合國許可下重新佔領,無怪乎黎巴嫩政府堅拒簽署這份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溝通?以色列是中東唯一擁有核武的國家,替它撐腰的美國是全球擁有最多核武的國家,淫威既積,要打誰就打誰,為甚麼要跟小小的黎巴嫩溝通?黎巴嫩提出的七點停火方案,根本無人理會。以色列不與黎巴嫩溝通,不是因為雙方沒有共同語言,而是因為以色列從一開始就打算用槍桿子說話。

是的,以黎兩國暴力相向不是因為他們的人民無法互相理解。同是在八月六日,《觀察家報》引述以色列退役空軍士兵Yonatan Shapiro的言論,一些以軍F-16機師質疑軍方指示,認為上級指定的轟炸目標並非「真主黨設施」而是平民,寧可私下把導彈射歪,以免多造殺孽。作出這個決定的那些機師,縱使他們未必反對侵略黎巴嫩,至少也相信平民不該死,而不是抱持舊約聖經那種「凡阻我攻城掠地的外邦人都該殺」邪說。就這一點而論,他們跟黎巴嫩卡納村(Qana)的轟炸受害者殊無二致。明明大家是有能力溝通的,為甚麼仍然慘劇連連?

答案呼之欲出:因為以色列和美國政府一不雙向,二不真誠,控制一切的慾望化為單邊主義與軍政騙局,而它們的力量凌駕了以黎兩國人民的意願。

回到香港。維園阿伯是一個鮮明的符號,象徵頑固與蠻不講理的極致,生人勿近。然而,以前看過一篇文章,某個維園阿伯每逢城市論壇例必大叫大嚷,為的是搏得上電視機會,希望移民海外的子女會看見他。這種孤獨老人的心態很難明白嗎?不是的。即使對方頑固一如維園阿伯,溝通未必不可能,所差的是機緣、信任和切入點,雖然這些東西不是需要時間培養就是可遇不可求。

天星碼頭的燭光集會,不知怎的,瀰漫著一分茫然,三分拘謹。不錯是有幾位與會者願意主動發言,但除了長毛約略提了兩句1982年以色列侵略黎南之外,大家口中說的多是人道主義感傷,點到即止,至於事件背後的歷史沿革,國際政治分析,戰爭責任誰屬,大家都沒有下判斷,連作為主辦單位的國際特赦組織亦只是呼籲雙方停火,彷彿跟那個有停火無撤軍的聯合國方案之影像重疊起來。以我對在場一些朋友的認識,他們應該是很有意見的,對以黎局勢也知之甚詳,但他們選擇了沉默。是不想破壞燭光晚會的悼念氣氛嗎?抑或是為免產生意見衝突,把和平當成最大公因數,其餘按下不表?我不知道,只覺溝通的空間有如被放進雪櫃的益力多益生菌,儘管死不掉,但也僵得失去活力。

叔本華說,人就像寒風中的刺猬,想縮短彼此距離靠近取暖,但太近卻又怕刺傷對方,惟有戰戰競競地摸索最適合的距離。撇除政府之於平民的權力差距,即使大家平起平坐,在戰戰競競的刺猬之間,雙向和真誠仍舊不是必然的。溝通,美哉!難哉!

注釋:
為甚麼法國特地摻上一腳?這裡要交待一點背景資料。自十九世紀後半,英法兩國的殖民行動在中東各地非常猖獗,1916年,為了劃分彼此地盤,英、法簽訂塞克斯—皮科秘密協議,將黎巴嫩劃為法國勢力範圍,法國亦於1918年派軍進駐。直至1943年黎巴嫩宣佈獨立為止,它一直是法國殖民地,而法國還死纏爛打不肯撤軍,要到1946年聯合國干預下才離去。為了妨礙黎巴嫩人團結起來反抗,法國在殖民統治期間拉攏國內的基督徒,因此而加深的社會矛盾,伸延至1975至1990年的內戰,甚至乎到1990年修憲之際,須標明基督徒總統不得尋求法國庇護(目前黎巴嫩憲法規定總統必須為基督徒,總理必須為遜尼派穆斯林,這是從殖民地年代以來的做法,對佔四分之一
人口的什葉派穆斯林並不公平),足見法國對黎巴嫩政局的影響何等深遠。有了這一重殖民史,法國今次擬定所謂的「停火方案」,說不定有重拾對黎巴嫩之控制的動機在內。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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