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30, 2006

活人的責任

獨立媒體看葉一知的《心靈脆弱者的社會責任》,文中認為不應隨便將社會上的自殺歸咎於文化產業,這一點我並無異議,但對其論述所包含的預設,卻不敢苟同,故撰此文評之。

通篇觀之,該文對自殺有以下兩個預設:
  1. 自殺的人心靈脆弱。
  2. 自殺是自殺者本人的責任。

誠然,若一板一眼地用邏輯量度,說「心靈脆弱的人會自殺」無疑不等同說「自殺的人皆心靈脆弱」,說自殺者本人要為自殺負責任也不代表否定社會須對此負責。然而整篇文章都不曾提及「個人心靈脆弱」之外的自殺成因,亦不曾提及社會要為自殺負上甚麼責任,這兩種元素,在《心》文裡是缺席的。且不猜測它們缺席的原因,它們缺席的結果是使文章向讀者突顯上述兩大預設。這個觀察不是語理分析的結論,而是文本分析的結論。

用心靈脆弱之類的原因去解釋自殺很容易墮入毫無解釋能力的循環論證——為甚麼他自殺?因為他心靈脆弱;為甚麼說他心靈脆弱?因為他自殺。「心靈脆弱」變成一個無法把握內容的空廢概念。葉君批評別人沒有界定何謂「精采」,但他自己並沒有界定作為全文核心概念的「心靈脆弱」。

即非如此,用「心靈脆弱」這種單一因素去解釋自殺仍是膚淺的。早在十九世紀,涂爾榦從社會成員的凝聚力和成員對社會規範的認受出發,已經將自殺成因分為自我型、失範型、利他型和宿命型四種,每一種俱與當事人身處的社會型態扣連。饒是這樣,他的實證主義方法論仍被後人評為削平了不同自殺者的動機差異,其理論亦過份簡化了個人與社會的關係。假如到了廿一世紀仍然主張「自殺的人心靈脆弱」和「自殺是自殺者本人的責任」,思想可謂比涂爾榦足足落後了一個世紀有餘。

「每個自殺或企圖自殺者的遭遇都值得同情,雖然他們是社會的少數,但照顧少數是社會責任」——《心》文顯然沒有認為社會在促成自殺的原因上有扮演任何角色,它只是將社會定位為事後的照顧者。放棄追問社會對自殺成因有何影響,不僅在政治上引申出肯定既有現狀的保守傾向,在認知上也說不過去。無視自殺背後的社會因素,我們將無法理解全泰壹何以引火自焚,無法理解李京海何以在坎昆舉刀自戕,也無法理解何以內地九成的自殺在農村發生。莫非全泰壹、李京海與內地鄉民格外心靈脆弱乎?

要追究自殺者所謂的社會責任,得先明白自殺者作為一個人的社會存在是甚麼。從其他層面的存在入手只會造成錯置,一個人的化學存在當然會因為自殺而改變,他的身體組織會被分解為不同化合物,但這跟他的社會責任風馬牛不相及(或許有人會說屍體腐爛釋出的硫化氫影響市民健康也算一種社會責任,但這牽扯到自殺者與市民的關係,是他的社會存在所致。我們是不會向釋出硫化氫的火山追究社會責任的)。甚麼是一個人的社會存在?正如在《消失》《我不是單數》一再重申的,人的社會存在就是他和其他人、其他群體的關係,我們透過這些關係經歷社會,並且界定自己。所謂的社會責任亦只在社會關係裡才得以成立,倘若某人斷絕六親隱姓埋名避居深山,他在社會上幾乎可說是不存在的,就算結束生命,又有甚麼社會責任可言?或者應該說,這樣的一個人是否結束生命根本無關宏旨,因為他的社會存在早就在結束生命之前消失了。

故此,要問自殺者有甚麼社會責任,必須先問他們是怎樣的社會存在,與甚麼人、甚麼群體有怎樣的關係。各人處境各異,位置各異,這種問題是不可能有簡單答案的。遺憾的是,《心》文從人的生物存在/醫學存在理解自殺,並未剖析自殺者之社會存在置身何種脈絡,這種錯置導致全文無力指出它所聲稱的自殺者「社會責任」到底是甚麼,連簡單答案也沒有提供,只能含混地以一句「自殺而來的責任會由親人、朋友一直擴散至整個社會」輕輕帶過。以「社會責任」為題卻不能點明「社會責任」何在,難免予人名不副實之感。

再進一步說,我們之所以會追究事情的責任,往往是因為覺得那件事是有問題的、不可欲的。追究自殺的責任,意味著將自殺定性為問題,「自殺是問題」乃《心》文除「自殺的人心靈脆弱」和「自殺是自殺者本人的責任」外的第三預設。就這一點而言,斥責自殺為「帶來最實在的負面訊息」的葉君,其立場與被他反駁的所謂專家殊無二致。二話不說就否定自殺,理由呢?因為自殺會令他人傷心?在一夫一妻制底下,追求某人就是旨在根絕別人與他/她一起的權利,這毫無疑問會令別的追求者傷心,但我們不僅沒有否定它,更有一整個龐大的產業在背後支援。一旦成功使對方屬於自己,我們甚至會把針對其他追求者的嫉妒視為正當,若無其事地讓旁人傷上加傷。同是傷害他人感情,為甚麼自殺是問題,求偶卻不是問題?

在某些社會,對於這件事是有明確理由的,例如中世紀的歐洲。奧古斯丁和阿奎拿認定自殺是罪,理由是生命乃神所賜予,自殺等如違抗神的旨意,蔑視神的權柄。香港不是神權至上的宗教社會,中國傳統文化至今亦已屍骨無存,台灣倒扁圍城會高舉「禮義廉恥」橫額,香港七一遊行從未出現如斯光景,假如有人對你說反對自殺皆因「身體髮膚受諸父母不敢毁傷」,那多半只是說說而已。生和死是一體兩面的,香港人反對自殺的理由模糊,意謂他們活著的理由同樣模糊。這並不奇怪。在香港,讀書是為了工作,工作是為了養家養自己,還卡數還grant loan還樓宇按揭貸款。總之,一切都是為了賺夠錢活下去。無論是讀書還是工作,本身都沒有意義,異化無處不在,人與勞動過程分離,人與勞動成果分離。「都係打份工啫」,這句話其實充滿辛酸,辛酸到令人麻木。至此,活著是為了活著,理由遙不可及。工作以外能否找得到活著的理由?或許可以,但更多時候人在工餘都掉進消費的世界,在別人提供的有限選擇內消費(我希望麥當勞的薯條多炸三十秒,香口一點,櫃檯姐姐會答應嗎?我更希望看到一份不吹捧新自由主義的報紙,有嗎?),成為Hebert Marcuse筆下單向度的人,創造力宣告萎縮,主體意志溶解。退一步說,工餘有錢有閑消費享樂的人已經算幸福,一天工作十二小時的看更,一年只放一天假的清潔工,問他們可有時間研究活著的理由,與晉惠帝問飢民何不食肉糜相差無幾。擴闊社交圈子可以預防自殺?低工資長工時不知毁了多少基層工友的社交生活,還好說這個!

既然活著的理由失落,主流論述為何還要極力阻人自殺?蓋自殺乃對僱傭勞動之最終極拒絕,人都死了,誰來生產剩餘價值支撐資本主義體制?由是之故,將自殺列為禁忌是必要措施,資本家不想損失工人,正如奴隸主不會隨隨便便要奴隸殘廢一樣。侯傑泰幾年前揚言打擊自殺者的公眾形象有助降低自殺率,資本主義社會為自殺扣上污名,耍的也是相同手段。醜化弱勢社群,有助將民眾對當權者的不滿轉移至身邊無力反抗的人身上,希特拉抹黑猶太人,香港政府與傳媒抹黑新移民,均屬箇中例子。越弱勢就越不能為自己發聲反駁抹黑,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有誰比他們更方便做出氣袋?踐踏自殺者為我們帶來優越感,協助我們繼續為活著而活著的輪迴。翻開報紙看見自殺新聞,街頭巷尾充斥著這種反應:挑!咁就去死?我夠失業/失學/失戀/單親/離婚/破產/領綜援/長期病患啦,又唔見我去死?冇撚用!

不死,又可以怎樣?恐懼伴隨自殺而來的污名,連死也不敢死的民眾惟有拼命掙扎求存,壓低工資,無償加班,掏空腰包報讀五六七個增值課程。如是者,資本家自動獲得一堆價廉物美的勞工,坐享其成。還有一大票人拼死拼活也找不到穩定工作?不要緊,你們的角色是充當拖低市場工資的後備勞動力,千萬別跑去死。自殺是不負責任,過勞死是殉道聖人,這就是我們資本主義社會的倫理。

「自殺是問題」「自殺的人心靈脆弱」「自殺是自殺者本人的責任」,這個三位一體的反自殺論述並非《心》文獨有,它已經成為一種集體意識。隸屬這種集體意識的人未必自覺其內藏的潛台詞,但這句潛台詞恰好反映了上述三位一體在社會上發揮的功能——想自殺代表你是,是你自己沒有用,別妄想諉過於人,好運的話,或者光鮮亮麗的會大發慈悲打救你,慢慢等吧。

當代資本主義一方面擠壓個人維持生計和創造生命意義的空間,另一方面卻把維持生計和創造生命意義的責任丟給個人,三位一體反自殺論述的功能,就是令這個輸打贏要的剝削過程順暢推展。不得不察的是,這個三位一體的核心是空空如也的,它不能告訴你反對自殺的堅定理由,也不能告訴你有甚麼理由活下去。異化勞動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體制內的人仍然為活著而活著,主體意志並未從死裡復活,這種三位一體擁有再多信徒,說到底不過是一塊遮羞布。

能夠對為活著而活著甘之如飴,需要的不是甚麼堅強心靈,而是吝於自我觀照的貧乏心智。螻蟻偷生是因為牠們是螻蟻,不是人。人活著,難道是為了擠開同胞爭吃一小片幸福,難道是為了勞碌半生將既得利益者養得更肥,難道是為了渾渾愕愕吃喝拉撒直至嚥下最後一口氣,難道是為了旁觀他人痛苦?決不是!本文題為「活人的責任」,有兩個意思:在第一個意思裡,「活」字是形容詞,講的是活著的人的責任——人活著,就要創造自己,既展現主體意志,又向世界開放,甘被物化與自我物化者算不上人,或算不上活著;在第二個意思裡,「活」字是動詞,講的是讓人活過來的責任——假如社會上有妨礙讓人像一個人般活下去的枷鎖,就想辦法將之拆掉,解放大家。

自我是甚麼都沒有認真想過,就不要對別人的自殺說三道四,否則那將是對人的侮慢,對生命的輕慢。
PS. 有架可打就精神起來,我真是無藥可救……

Thursday, September 28, 2006

迷失

能靜下來,是好事。靜下來以後,忙碌時無暇理會的問題逐漸浮上水面,面對這些問題,是好事,也是苦差。

明明非處理不可的工作,一旦找不到任何有益世道的意義,也找不到令它有意義的辦法,就傾向逃避,一把年紀還在扮碇真嗣。總想找出正確答案,答錯會被扣分,會被人罵,這種優等生應試思維年月累積,變成偏執。想,瘋狂地想,直至灰心,喪志,化成一堆爛泥。對,也許真的有正確答案,但時間是不等人的。做,可能會出紕漏;不做,沒貨交,卻本身就是一個紕漏。一聲停筆收卷,偏執的人除了一張白卷,甚麼都不剩。

在這邊找不到正確答案,就往那邊試試一些似乎正確的事。幫朋友構思計劃書,深宵聆聽他人苦惱,替別的機構做義工。凡此種種,都做得有效率有交帶,跟獃在原本崗位時判若兩人。做得慈眉善目豪氣干雲,終究是逃避。IQ一流,AQ欠奉,打得了順境波打不了逆境波。

這些不過是表象,更深層的問題是,甚麼叫正確?

逆境中感恩,不是壞事。感恩不是為某神祗歌功頌德,不是將苦難強說成福氣自欺欺人,不是用「還有人比我慘」自我安慰,變相幸災樂禍。感恩是重新發現自己身上的寶貴,擺脫怨人怨己的泥沼,看看有哪些過去不曾注意的可能性,堪作希望的曙光指引未來。此法雖妙,對不敢確定自己目標的人卻無大用。目標不明,工具理性至此癱瘓。甚麼是寶貴,甚麼是正確,世界的上下左右無以定位,人在混沌裡無重力飄浮。不僅猶豫,也為了不知為何事猶豫而猶豫。

明明不信教,為甚麼要執著基督教圈子?為了融和基督徒與非基督徒,努力把基督徒拉出教會的四堵牆放眼社會,讓他們體會大家面臨相同的大環境,不管信與不信命運都緊緊結連,信仰各異亦能彼此理解同舟共濟。為了讓基督徒信服,我又要從他們的信仰找理據,翻查聖經引用神學。然而果真有這個必要嗎?道理就是道理,脫離了教會場合,基督徒仍是一個街坊,一個學生,一個打工仔,一個消費者,一個男性/女性,一個長者/中年/青年,跟旁人沒有甚麼不同,銷售稅和二噁英不會因為你的信仰而有差別待遇。踏出教會,你不要求我講耶穌,我不必事事用耶穌說服你,直話直說省功夫。既然如此,何不乾脆抽身基督教圈子投身工會、居民組織、基層團體、環保機構等等?反正不管到哪裡都遇得到基督徒,游說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用的又是同一套,處處可為。到你覺得需要將社會議題扣連信仰,我再個別協助打通任督二脈好了。

該走抑或該留,這問題一年來纏繞心間。事工逼近眉睫之際將之壓下去,放鬆了卻又不禁捫心自問。留下,是為了甚麼?離去,是為了甚麼?

再問:融和基督徒與非基督徒又是為了甚麼?為了天下太平?為了彼此相愛?為了守住人性的希望?大概全部都是。但我愛人類嗎?不對人性失望嗎?不痛恨他們嗎?小圈子,恃眾凌寡,麻木不仁,口是心非,幾乎去到哪個群體都一樣,只有程度上的差別。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人越好死得越快。十字路口,各處路邊皆有一兩個轉燈器,合共十多個,人群聚集等過馬路,人數雖眾,卻久久沒有一人按掣轉燈利人利己。任由車來車往三四五輪,或與隨行友伴閒談,或獨自一人發呆,對自身與他人處境渾不在意。按掣乃一如字面的舉手之勞,連舉手亦不願,我能寄望這種生物站起來爭取自己和別人的福祉嗎?

他們不站起來,只因被蒙蔽,尚未得悉真相?並非如此。人渴望的不是真相,而是陷溺,尤其是陷溺在人群之中。《信仰的法則》一書比《四谷怪談》還要恐怖,它羅列大量數據血淋淋地證明了一個人信甚麼、改信甚麼,皆由他置身甚麼群體註定決定,社會資本的代價與回報等如一切,因思辯而非人際關係入教者,離教率最高。亟欲反駁這論調,卻提不出一個版本的事實較之更具說服力。親疏之別決定對錯,身份政治直到永遠,攻訐、排斥、漠視,自身利害最重要。人需要的不是理解,而是定義——不理解,不是不能理解,而是壓根兒不想理解。

親疏凌駕對錯,再多講也是枉然。處處可為頓成處處不可為。不想自救的人無藥可救,不如省省氣力罷。

省下氣力,我又可以如何自處?攀上剝削者的位置,吞噬這些無藥可救的人類?如此一來,我跟這個種族有何分別?

有些事情不想做,有些事情不忍心做;有時是不知道事情該怎麼做,有時是不知道該做甚麼事情。塔羅牌大亞爾克那的第一張是魔術師,牌中魔術師身邊有杖、金幣、劍、杯,象徵構成世界的火地風水四大元素。牌在正位置,代表創造和新開始;牌在逆位置,代表手上其實甚麼都有,卻猶豫不決。我的牌,目前應該在逆位置。

在中大讀書時,古學斌勸我慢慢來,別太心急找答案;出來行走江湖,又有前輩笑我不是迷惘,而是徘徊。哪一邊才對?也許兩邊都對。

耶穌要在曠野停留四十晝夜方悟道,我要等多久才能把牌翻過來正位置?但願不會像猶太人在曠野等個四十年。

Tuesday, September 26, 2006

市井異聞錄(四)

盛夏八月末,即使到了傍晚,花園街露天街市沿路仍是熱得發滾。與友人穿插於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倏地看見一個拾荒婆婆迎面走來。她一手拉著尼龍繩,吃力地拖著一大梱紙皮,一手捧著一個發泡膠飯盒在懷裡。接著,她腳下一個踉蹌,白飯打翻了一地。望著滿地白飯,婆婆掏出湯匙,彎下腰,細細把飯撥回去飯盒。我呆了——原來香港真的有人這樣窮,而且還活生生的在我面前!

香港有窮人絕非新聞,但歷來知性上的「知道」,總不及眼前的一幕震撼。由於呆住了,反應不來,與婆婆相距只有三呎,卻平白錯失了買一盒飯送她的機會。花園街露天街市的路面一向骯髒,大雨一灑,堆積的塵土污垢馬上化為一灘灘黑漿。一盒白飯不過區區五、六塊錢,婆婆何苦如此?這個問題不時浮上心頭,為了得到答案,稍稍做了一點調查,第一站就是往廢紙五金回收舖跑。

根據《大陽報》八月下旬的報導,廢紙回收價從七毛下跌至每公斤五毛半,然而一些地方的回收價可能比它所報導的更低。話說大埔墟同發坊有一家至少做了十多年的廢紙五金回收舖,唸中學時每天上課下課都會路經該地,嗅到一陣陣略帶霉味的紙皮甜香,夾雜著丁點鋁罐殘餘的啤酒味。昨天下午走進去打聽,看舖的四眼哥哥告訴我現在的行情是紙皮每公斤五毛,報紙每公斤六毛,鋁罐每個一毛。看樣子拾鋁罐比較好賺,然而就個人所見,拾紙皮的通常是婆婆居多,老伯不太常見,可是拾鋁罐者中的男性比例則稍有提高。為甚麼婦女寧願拾一大堆紙皮也不拾輕巧又實惠的鋁罐?箇中緣由,大概是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拾荒這一行的競爭相當激烈,業界內卻不見得有糾紛仲裁人,於是暴力就成為爭奪資源的手段。男人一般較能恃暴威嚇,婦女惟有棄鋁罐取紙皮,雖然,附近沒有同行的時候她們還是會伸手進垃圾筒尋寶的。

總之,拾紙皮的生活決不好過。吃五、六塊錢的白飯,意味著穿梭大街小巷找十到十二公斤紙皮,若要加餸,則紙皮重量加倍。都市人缺乏運動,從超級市場捧一袋八公斤白米回家已感吃力,摸摸發痠的二頭肌,應該不難體會拾荒長者的辛勞。三餐尚且不易得,要賺房租水電煤就更是難為。大埔翠怡花園樓下從早到晚坐著一位拾荒婆婆,她總守在自己那疊戰利品旁邊坐著,戴著那頂遮不了多少陽光的穿洞鴨舌帽,垂下她白髮蒼蒼的頭,在烈日下打瞌睡。她是不想錯失對面馬路的超級市場丟棄紙箱的那一刻,抑或是連房租也交不起,根本有家歸不得?

拾紙皮者十居其九都會在膠桶裡滔濁得發灰的髒水往紙皮澆,滲水增加重量多賺一點。是的,這種行為一噁心,二不誠實,三為再造紙工序添麻煩,確實不可取,但想到他們生活之苦,實在不忍深責。

若說廢紙回收價過低是拾荒者窮得連地上髒飯也要吃的原因,那又是甚麼原因令廢紙回收價低至這田地?最大的原因,是香港地價貴,租金貴。廢紙和五金都是很佔地方的東西,回收舖光是存放它們已需要不少地方,還要設置廠房機器的再造廠就更不用說了。政府、財團和傳媒為樓市蓬勃歡欣雀躍,回收再造業者多年來卻為高昂租金所苦。當回收舖連自己生存下去也成問題的時候,我們能期望它們給予多人道的回收價?以同發坊的回收舖為例,它身處唐樓地舖,附近都是破舊的小車房,若不選址在這種不景氣地段,恐怕難以維持。事實上,縱使在大埔墟的老舊地段,一個五十呎超小型地舖的租金亦要每月七千大洋,生意之難做可想而知。問題是,市區重建令租金相對廉宜的舊區買少見少,進一步扼殺香港回收再造業僅餘的生存空間。像今年鬧得沸沸揚揚的觀塘重建計劃,預算完成後該區樓價須達每呎八千方可歸本,你叫一間回收舖怎樣在這種豪宅區生存?再一個例子是大角咀杉樹街一帶的重建,看著那家回收舖的鐵閘釘上了市建局的封門膠牌,不由得擔心它的下場。它可以搬到哪裡去?隔鄰的奧海城嗎?

回收商減少,代表拾荒者要推著沉甸甸的廢紙爛鐵多走三五七條街,才找得到人收購手上貨物。如此一來,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健康說不定越來越差。前述那位長年呆坐街角的拾荒婆婆,腳上斑斑駁駁的破皮爛肉就從未好過。社區由各種各樣的人互動交織而成,或許某區的環境真的惡劣到無法修補的地步,須推倒重建,但拆毀一個社區的重建計劃不應只賠償了業主便算,皆因構成社區的不獨業主,還有該區的租戶(包括住戶和商戶)、打工仔,甚至拾荒者。

高昂租金一直擠壓回收再造業,結果,早陣子油價上漲導致機器運作成本上升,給了本地最後一間廢紙再造廠最後一擊。今年八月十四日,香港碩果僅存的再造紙廠「南華造紙廠」宣佈停收廢紙,並於九月結業。從此,拾荒者收集回來的紙皮將全數轉銷外地,尤其中國大陸——其實在南華造紙廠倒閉之前,全港九成廢紙都已賣給外商處理。回收再造業在香港撐不住,在外地是否也一樣?未必。在內地設有再造紙廠的理文造紙公司今年賺取的純利,就比去年增加了44%。44%,不虧反盈,而且越賺越多,很漂亮的數字,但為甚麼廢紙回收價卻只跌不升,為甚麼作為再造紙生產第一線的拾荒者越來越窮?

錢,都進了跨國企業口袋,人民要在地上拾飯吃。回頭再看樂施會搞的公平咖啡,不免苦笑。要找資本主義跨國剝削,何須遠赴非洲拜會咖啡小農?香港也有被剝削的原材料生產者!

環保署今年六月宣佈在屯門第38區興建環保園,為本土回收再造業提供廉價用地。此舉用意似乎不錯,但著眼點終究仍是大型再造工廠,至於為這些工廠供應原料的小回收舖和拾荒者,卻顯然不是環保署關心所在。或許這可以在香港扶植一批有頭有臉的「環保企業」,然而拾荒者的生計會否像現在一樣被這些企業剝削,可毫無保障。

不管是否有利可圖,社會都要清理廢物,政府出錢補貼回收再造業而不是將之丟進市場自生自滅,無疑是正確決定。同樣的,不管是否有利可圖,社會都要顧及長者生計,政府不可此時此刻縮起頭來個「大市場小政府」,坐視拾荒者任由市場搾壓。或者我們可以說拾荒這個又髒又辛苦的行業本就不應存在,老人家理當待在家裡享清福,廢物回收就交給市民去做,人人自動自覺做好垃圾分類。如此一來,我們的政府就不該只顧把安老院私營化,發放連生果也買不起的生果金,而應該用心辦好老人福利。

可惜,政府送給長者的不是福利,而是銷售稅。唐英年說開徵銷售稅是為了擴闊稅基。甚麼叫「擴闊稅基」?就是強逼原本毋須納稅的人納稅,例如拾荒者,要求他們為每盒白飯多找一兩公斤紙皮。你說政府考慮讓窮人退稅?你猜那些一天到晚到處跑的拾荒者可有閒情向官老爺一一申報零碎支出,在表格上填寫到哪間茶餐廳買飯,在哪間五金舖買尼龍繩?到頭來,還不是肥了德勤、安永、普華永道這些藉計算退稅款額撈一筆的三大會計師樓?

當拾荒婆婆在花園街打翻白飯,政府和財團的反應是跟她搶地上的飯吃。吃了,就算腸胃健康,腦子也會腐爛。

Saturday, September 23, 2006

圓月燭光

路過家居用品店,看見門前擺放了一盒盒蠟燭,才察覺中秋節快到了。每年中秋夜,我家樓下總傳來陣陣小孩玩耍的聲音。從窗口往下看,長椅上點點燭光,小孩拿著燈籠和螢光棒跑來跑去,大喊大叫,非常開心。回想起來,小學時自己也是這個樣子。不過差別還是有的:過去的小孩有機會玩煲蠟,現在的沒有。

小時候每逢中秋,最期待的節目就是煲蠟。八十年代的燈籠不及現在精美,用螢光棒做的小玩意(像手鐲、項鏈)又尚未流行,拿著大量生產的燈籠在手,甚麼花樣都玩不出來,相當無聊。煲蠟就不同了,從搭爐到選燃料都各適其適,大有花心思鑽研、發揮個人風格的空間。還記得唸小五時迷上了化學,常捧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有關書籍不放,那一年中秋前幾天興致勃勃的翻箱倒櫃,拿不要的舊簿撕下紙張捲成煲蠟用的「柴」,然後細心在上面塗OK膠,希望裡面易燃的有機溶劑能夠令火燒得更旺。那時年紀小,知其一不知其二,不曉得那些有機溶劑乾掉之後就揮發了大半,再拿去燒自然效果不彰,更未想過燒這種東西可能會產生毒氣,但這個自己動手動腦筋的過程真的很開心。人在勞動當中創造自己,即使這是為玩樂作出的勞動,亦然。

政府常宣傳煲蠟會弄得蠟跡處處,破壞公物,其實也不盡然。要是準備工作做得好,過程裡不胡來,煲蠟並不會造成多大的破壞,甚至比點蠟燭更乾淨。找一個月餅盒,找一塊夠平夠硬的地面,再找幾塊石頭(可以的話,磚頭更理想)把月餅盒墊高,然後在捲好的紙條上點火,伸進月餅盒盒底和地面之間的空隙,再把蠟燭放進月餅盒慢慢煲,一個四平八穩的煲蠟陣式就此完成。由於熔掉的蠟都裝在月餅盒裡面,只要煲蠟者不沒品得故意將蠟四處倒,基本上是不會弄髒地方的,難免稍稍燻黑地面是事實,但至少不會害清潔工友翌日加班剷蠟。

為了玩得悅目耀眼,一些大膽的小鬼會把水灑在蠟和火上面,造成搶火效果,火燄一下子可以升至三、四呎高,好看是好看了,但對旁邊的人有點危險。也有一些年紀比較大,比較手巧的小孩會用報紙摺成孔明燈,在屋邨的空地放,能飛上好幾層樓的高度,但那畢竟是隨手摺出來的,平衡性差,最後總是著火燒爛了。一個火球從半空掉下,一陣風吹來根本無法預計落點,這玩意比煲蠟更危險,我一不手巧,二怕死,此舉既做不來也不敢做。到了現在,香港恐怕也沒有多少個小孩在中秋節見過別人摺孔明燈了,更別說懂得自己動手造一個。這在安全上來說是好事,在創造性來說卻未必是好消息。玩耍的樂趣,就算不在於犯禁的快感,很大程度上也是建基於不受大人管轄的自主空間。小學時讀《倪匡三拼》,倪匡大談他兒時深夜鑽進墳場抓蟋蟀,潛入大戶人家庭園爬樹採桑葉,自製威力十足的彈弓和彈丸,越讀越神往——哇!好玩!

煲蠟不是個人遊戲,而是一個很有氣氛的群體活動。以前每到中秋,家家士多例必將或紅或白或彩色的蠟燭放滿門前,屋邨一入夜就聽見小鬼嬉鬧,住在十八樓也嗅到燒東西的氣味,一切都在召喚待在家裡的小孩跑到樓下齊齊玩。不必事先打電話約好時間地點,一落街,總會在某處遇見熟悉的同學和鄰居,可能已經坐在燭火面前,可能正在物色場地搭爐,隨時歡迎你加入。相比危險而誘人的花樣,我喜歡不起眼但必要的工作,例如控制爐火。煲蠟的事前準備工夫其實不少,準備充足的燃料就是一例。有些人帶不夠紙,隨地拾些落葉來燒,香港過中秋時仍是夏天,樹葉仍未枯乾,水份多,難以燒著,就是終於燒著了味道也很難聞。有些人做事馬虎,隨手將一大張報紙搓成一團塞進去燒,結果往往只能塞進一小半,無助維持火力之餘還弄得紙灰到處飛。照顧爐火要有耐心,慢慢將紙捲成長度適中的紙條,按扁之後再放進火裡,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總之,煲蠟是講究技術的。當技術因為重重禁制而失傳,煲蠟就真的變成危險玩意了。幾年前有人煲蠟時把汔油打火機丟進火裡,引起爆炸,落得受傷送院兼見報的下場。因這種白痴行徑受傷固然是當事人活該,然而他之所以幹下這種白痴行徑,說不定是沒有同輩向他傳授煲蠟技術所致。

正統的煲蠟不比盂蘭節燒街衣危險,何以頻遭打壓?清潔問題,安全問題,這些都是原因,卻不是全部的原因。禁止煲蠟背後更大的原因,是對城市規劃及公共空間加強控制——假如你坐擁萬呎豪宅,中秋節在自家花園煲蠟,康文署和房屋署人員才不會特地上門檢控你。為了讓城市在當政者眼中看起來井井有條,須規範活在城市的人有怎樣的行為。控制城市空間,規訓個人身體,兩者是一體的。這些規訓有很合理的,也有教人摸不著頭腦的,而後者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以前乘搭扶手電梯,告示寫著「靠右企,握扶手」,靠右企是方便趕時間的人在左邊行走。可是,這規則近年卻在不知不覺間逐漸收緊,變成電梯之上不得行走,免生危險。危險?有多危險?對三歲小孩或年邁長者而言,站穩不動也許比較安全,然而相關廣告把小孩和長者的形象擴大至所有人頭上,卻只會帶來困擾。

為甚麼大路上不准小販擺賣

為甚麼偌大的商場足以令人逛到腳痠,卻沒有幾張讓人坐下休息的長椅?

為甚麼每逢大型商場落成,都要把附近原有的巴士站小巴站的士站搬進去,要司機和乘客遷就它?

為甚麼公屋範圍不可晾曬棉被?為甚麼公屋商場不准賣旗?賣旗不是政府認可的公益活動嗎?公共屋邨不應是「公共」的嗎?為甚麼公益活動不得在公共場所進行?

為甚麼,為甚麼,要問的為甚麼有十萬個。當對身體的規訓只是某個勢力強行施加,公共空間也就不再公共。中秋將近,月亮既照好人也照壞人,城市空間卻連普通人也要排斥,難道我們要最後只剩月亮才算公共嗎?

Thursday, September 21, 2006

浪人踎躉誌(三)

今日的功課是懺悔。就算其他方面直逼聖人,七宗罪裡的傲慢和怠惰我肯定是跑不掉的。

答應了江湖朋友為社運電影節翻譯字幕,上午還在趕工,下午就要到達北角見工,今次應徵的是政府統計處訪問員空缺。出門匆匆,甚麼事前準備都沒有做,最終釀成慘劇。

準時到步,填妥表格,隨即被傳召進去會議室面試,內有男女考官各一人,對答過程如下——

考官甲:看過你的履歷,你之前好像沒有做過這類工作。請問你有信心應付嗎?

我:之前的工作需要落區訪問工友,中七時也曾當過選民登記員上門洗樓做問卷,這些經驗應該有幫助。

考官甲:我們的工作是調查工商企業,不像選民登記般廣泛宣傳。如果被訪者嫌你阻著他工作,不肯接受訪問,你怎麼辦?

我:繼續求他……

考官甲:糾纏多了他會投訴。

我(長篇大論是心虛的表現):呀……叫他請公司負責人出來。再不然,至少請他留下聯絡方法,以便下次訪問,又或者之後進行電話訪問。以前有些工友看見你在白紙黑字填問卷會有戒心,訪問時要把問卷藏起來,記下他們的答案,訪問結束後再填上去。假如不要求很精準的答案,說不定可以採用這個辦法……

考官甲:統計處是要求數據精準的。我們今次是替職業訓練局調查工商業的人力需求,以你所知,一間出入口公司的運作需要甚麼人手?

我(吓?招聘廣告無提呢樣喎):物流、會計、資訊科技、文書處理……例如這些。

考官甲:還有營銷與船務。


考官乙:這份工作要港九新界到處去,現在問你一些街道名,你試試說出它們位於哪一區。西市街。


我:不知道……

考官乙:在西環。

我:我不太熟悉港島區……

考官乙:不要緊,我們也會去九龍新界工作的。東莞街。

我(係咪喺油尖旺呢?算,都係唔撞):不知道……

考官乙:在油麻地。鹹田街。

我(唔撞又死,今次撞啦):是不是在元朗?

考官乙:在荃灣。也不要緊,工作時會派發地圖的。你對我們統計處的工作有甚麼認識?可否舉些例子?

我(已經士氣衰竭):就業數據……人口普查……

考官乙(遞一張紙過來):現在有一篇文章,你用普通話唸第一段。

接過文章,我用三、四年沒說過的普通話朗讀,惟一值得稱讚的地方恐怕只有丹田。每個字頭上的標音符號反而分散了我的注意,無法唸得一氣呵成蒙混過關。

面試結束,考官臉上神情看不出甚麼奇異之處,客客氣氣送我離開,但我卻覺得丟臉死了。毫無疑問,我太小覷了這份臨時工。普通話要長年浸淫,街道不熟就是不熟,這些都沒有甚麼好說的,然而事前花丁點時間上統計處網頁看看,預想工作過程會遇到哪些困難,諸如此類的功課則屬必需。不做,是傲慢,是怠惰。

在官僚機構混過的朋友聽了我的對答,說我被拒絕訪問時當然應該死纏爛打,管他有甚麼投訴,因為訪問是我的職責,投訴則另有機制處理。再不然,對方有不滿的話,就叫上司應付好了,免得自己一個人揹黑鑊。說得有理,簡直令我恍然大悟。一向不為辦公室政治事宜動腦筋,不擅解決這些問題,真真正正在官府打過工的人果然不同啊。

不為辦公室政治動腦筋,那我平日又為甚麼動腦筋?基層運動?嘿,虧我還有臉談基層運動,連「出入口公司的運作需要甚麼人手」這種問題竟也答得期期艾艾,竟然膽敢對資本主義說三道四?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搞社運搞搞得像我這樣子,大概活該抓去受倒吊燒腳毛之刑。

真是「不想終是這田地,辱了家邦也辱了門楣」呀!

正因為要取得發言權,所以必須切實投身勞動人民處境好好調查,自以為是或疏懶苟且都成不了事。近日遭兵變逼宮的泰國總理他信歷來劣評如潮,被指為專斷弄權踐踏人權,像CEO多過像政治家,面對這些指責,他信在演說裡辯稱「I am aggressive. I work fast. I aim at excellence. But I am not a dictactor.」這傢伙的辯解是否合理大家心知肚明,但我的狀態與他信自詡的特質正好相反。不知何解,這陣子做甚麼都提不起勁。自小已無臨機應變之能,須靠多番沙盤演練準備好應付所有可能狀況,方能過關斬將。以這種資質,若去掉勤快這一項,基本上我可以被送往堆填區。百無一用是書生,不認真動手幹,光會旁徵博引誇誇其談是沒用的。紂王知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結果做了甚麼出來?

再不起眼的工作亦有其學問,有其專門技術。事非經過不知難,今次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灰頭土臉而返,跑上錄影力量的工作室學習製作字幕,儘管整理五分多鐘的片段已花了一個小時,我卻越學越有勁,心情也好轉過來,遲些再向大家學電腦剪片。多掌握一門技能,或許不曉得哪天會對人對己有幫助,誰知道呢?

好,提起精神再上路!
PS. HP、MP全回復!你不愧是我的elixir,呵呵。

Friday, September 15, 2006

浪人踎躉誌(二)

踎躉日久,囊空如洗,銀行存款見底。Grant loan卡數電話費帳單陸續有來,為免苦情熱唱《籌旗歲月》(注),惟有漁翁撒網,從文員到接待到記者到上樓訪問一律應徵,但求買多中多。詎料昨晚接到又一間補習社電話,叫我去面試。寄出求職信兩星期後才收到通知,倒算意料之外。機會就是機會,一試無妨,於是今天一早出發去也。

經過上次的教訓,明白這類補習社相當忌諱全職員工做不長,一旦得悉應徵人無意久留,馬上攆人出局,或是將之貶謫為無法餬口的廉價散工。老闆在電話裡一再警告我別打算騎牛搵馬,若對應有甚麼閃失,後果不問而知。老實說,我的確沒有在補習社蹲的意思,一則前途不景,二則對低下階層的體驗有限,三則薪金連累積「搬家資金」也未必足夠。生性魯直,不喜裝出一副誠懇模樣扯謊,但回心一想,你還不是在十多二十個求職者當中挑來選去,有甚麼資格要求別人對你專一不二?良禽擇木而棲,天經地義,找一大票人來面試卻又不准他們三心兩意,等同恃著權力差距制訂不平等條約。再說,在電話裡囉囉唆唆問這問那,分明是沒有看過我的履歷表,這個老闆有多少誠意不難想像。我心對明月,明月照溝渠?免了。

話雖如此,心裡仍有微量不安,擔心此舉會在勞動市場上製造道德公害,形同亂拋垃圾。用博奕論的「囚徒困局」原理即可瞭解箇中情況:假設有兩個求職者,如果我扯謊你坦白,後果是我有工開而你失業;如果你扯謊我坦白,後果是你有工開而我失業。為免落後於人,最終局面是全世界的求職者都挖空心思扯謊,可是既然大家都扯謊,每個人取得該職位的機會就變成均等,一切扯平。與其絞盡腦汁作偽到頭來卻毫無優勢,倒不如人人省點演技,一開始就君子坦蕩蕩,樂得輕鬆。只是,這個大同世界的均衡非常脆弱,一小撮人忍不住以謊言圖利,就足以令勞動市場向全民扯謊的無間地獄全速前進。

在城門河畔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走著走著隨即到達目的地。甫安頓下來,就要填寫表格。好傢伙,表上又有「宗教信仰」與「所屬堂會」空欄,這補習社原來也有基督教背景,大概優先考慮聘用基督徒。以我的能力,有心模仿的話肯定比基督徒更像基督徒,但去你的,老子才不幹。謊稱做長工事小,捏造信徒身份事大,打從八年前就以融和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為志業,流汗流淚只差未流血,現在才叫我為五斗米倒戈助長宗教歧視?不‧可‧能。

遺下兩欄空白,接下來的考題是四頁小六補充練習,兩頁數學,兩頁英文。百分比、速率、前置詞、時態,說難不難,要全中卻沒有十足把握。有英有數,獨缺中文,某程度上反映了這間補習社(及其家長顧客)有怎樣的視野。重英輕中,重理輕文,這種殖民地時代的教育觀點已經嵌進香港人的基因,洗不清抹不掉,一代傳一代流毒無窮。完成習作,游目四顧,課室牆上貼滿各式告示,一張訓示學生在測驗考試必須取得八十分以上,一張指示導師不得教導學生做校內功課,只可吩咐他們做補習社指定練習,有一張更絕,列出十多條罪狀,全部以「我」字開頭,例如「我沒有留心聽書」、「我沒有注意時態變化」之類,倘若學生做練習的錯誤題數在某限額以上,導師就要在旁邊寫下這些判辭。要犯事者寫悔過書倒聽過,但把一方的批評當成另一方的自白,這種羞辱式的教學法還真有夠人道。

終於被召進辦公室。看見我沒有在私營補習社工作的經驗,她劈頭第一句就問我會怎樣處理一班學生。說了幾句準備好的答案回應,像派發練習予學生自己做等等,她很同意,重申集體補習不可能逐一處理學生的提問。起初以為她這樣說是因為補習社人手不足以因材施教,為了便於管理不得不出此下策,詎料她非但沒有引以為恥,反而引以為榮。「我們的學生很獨立,來到這裡會自行找練習做。」老闆說:「他們很服從,不會挑導師。學生只跟試卷走,不跟導師走。」她隨手拿起一份練習,指著上面的題目,叫我不要理會學生的提問,如果他們做練習時遇到有題目不懂要發問,就在題目旁邊打交叉,當答錯論。

甚麼?!問與答,是教學的基本,連問與答都被當作威脅學生的凶器,還要導師來幹嘛?乾脆把學生鎖進黑房瘋狂操練試題好了!我承認自己有寵壞學生的傾向(嘿,邊條沐嘴曾經企圖要我幫佢度好成篇作文點寫,自己自首!),但該補習社的做法顯然走火入魔。做練習時嚴禁發問,這方法只有在學生溫習完畢,要測試自身實力時才適用。如果仍在學習初段,尚未掌握多少課文內容,遇到疑問時有所查詢根本是合理的。在師生交流的過程裡,疑問得以進深,往往發掘出比課本更廣闊的天地,找我補習可以談到冰河時期人類遷徙路線,談到北宋經濟與軍事的關係,談到校服如何反映學校體制內的權力運作,談到世貿談到銷售稅,彼此盡興,一味死做補充能夠有這些得著嗎?退一步說,即使不陳義過高,光論英文水平,不聞不問的課堂管理意味著以沉默抹殺會話機會,訓練出香港特產的「聾啞英語」,讀寫能力合格,聽講能力貽笑大方。

老闆多番強調的獨立服從,說穿了就是這一回事:在孤立無援的環境下自己顧自己,是為獨立;面對權威不要問只要信,是為服從。看見老闆將向她求助的小學生硬趕出房外的一幕,我不得不相信這個理解。很有香港精神。假如我是政府或商家,我也會喜歡這種管理起來省時省力的順民,恰如補習社喜歡這種學生一樣。

抱歉,挨過《十年紀念》裡提及的教訓,得到《時光倒流十五年》裡提及的反省,我拒絕生產自己也不曉得自己想做甚麼的順民。教育的目標是燃點意志,不是撲熄意志,縱使無力幫得上甚麼忙,至少亦不要親手將我的遺憾複製在後輩身上。

老闆還發表了一堆意見,「像你這種資歷的人不會甘心做一份月薪數千的文職」(按:我是來上山下鄉的)、「打字入數編檔案等雜務我們通常找女生做,男生是當教職的」(按:這是甚麼性別定型?)、「我們這裡不准飲食,免得惹來蛇蟲鼠蟻」(按:那邊的微波爐要來幹嘛?當陳列品?)。若要品評,一言以蔽之就是庸俗,再添兩個字,就是樂於庸俗。事實上這補習社開出來的待遇不壞,若暫無其他選擇說不定我也會考慮接受,一面支薪一面找空間陽奉陰違,然而雙方理念委實天差地遠,哪天吃不消老闆的言行,搞不好會當場像下圖的Keroro般變身……



又或者,像尼爾般抓狂……



先按兵不動,且唱著《籌旗歲月》另覓高就,會不會比較好?


注釋:
來吧,又到唱歌仔時間!

籌旗歲月
(調寄鄭伊健《友情歲月》

簽咭的底單散在風裡 彷彿想不起再面對
淪落日子 赤字伴隨 有錢再聚
班Friend的聲音已在減退 彼此為避度水相距
凝望戶口 往日是誰 過份簽咭無懼

來忘掉借據 來懷念過去
曾共赴食飯落Pub 總有樂趣
不想到會絕望 不想到要籌旗
為債務月結單 每日拼命撲水

篤波不敢再去 不敢通宵買醉
所有冷飯共舊菜汁倒進肚內裡
水吹過已靜下 將鈔票再還誰
沒法付要著草 極憔悴

Thursday, September 14, 2006

移情的極限

昨天暴雨連連,三號風號外加紅色暴雨警告,如斯風雨對在室外討生活的小型鳥類是一大威脅,例如麻雀。跟朋友在街上逛了一會,已經發現有一隻麻雀陳屍路中心,回到所住大廈的大堂,竟又目睹一具慘遭開膛破腹的麻雀遺體。現場只有熊貓貓瞇著眼伏在信箱頂,一想到這傢伙說不定是疑兇,憎厭之情油然而生——枉我平日待你這麼好,你竟然幹下毁屍勾當……!

當然,把人類的倫理套在其他生物頭上是很蠢的事。無指屬(adactylidium)蟎蟲的受精卵會在母體內長成幼蟲,同一胎的兄弟姊妹在裡面交配,靠啃食母體組織作為營養來源。對牠們來說,亂倫、弒母和吞食同族都不是禁忌,而是生命週期的必然。我們無法規範其他生物應該做甚麼,卻可以規範自己怎樣對待其他生物。於是,當出現毒殺野貓的狂徒,又或者遺棄狗隻的飼主,我們會口誅筆伐。這是移情的表現,我們把原本對同類的感情投射在眾生身上,會逗貓狗玩,想善待牠們,為牠們的生老病死牽動情緒。

但那隻血肉模糊的麻雀呢?大堂的告示板貼著禽流感應變指南,包括教導住客遠離禽鳥屍體,應致電漁護署派遣全副武裝的專職人士清理。死於非命,還要被人當作生化武器避忌,那隻麻雀的坎坷命運令我想起屎撈人那句「你踢我一腳卻鬧我阿媽」——大佬,我死了,不要求你們哀悼,但你們給我幾毫克尊嚴好嗎?

必須承認,我們對動物的移情是有差別待遇的,麻雀和貓狗的例子是證據。政府禁止散養家禽,要殺雞,坊間輿論若哀惜雞隻,如非將之視為經濟損失,就是把雞視為寵物。「寵物」,意即為某人所寵愛之動物,愛惜牠們,是因為牠們屬於,與有關係,不是因為眾生平等。這種移情,其實非常自我本位,愛貓愛狗愛雞,皆因牠們是自我的延伸。中學時讀《齊桓晉文之事章》,孟子所謂的「推恩」正是這一回事,將對切身人物的情推移至遍及萬民,即為王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絕對不是並列關係,而是移情的先後順序。凡人總不可能一步到位,一下子就將仁心推及世上眾生,如是者,在由內而外的移情過程裡有時間差,自然出現了親疏之別。

親疏之別帶來的惡果不勝枚舉,小至辦公室政治糾黨互鬥,大至曾蔭權寵信保皇黨拒斥泛民派,乃至家族仇殺,民族衝突,宗教戰爭等等等等。遺憾是很遺憾,但親疏之別是無法根治的,後殖民理論儘管能有效模糊身份的絕對分界線,可是人力有時窮,我們沒有足夠時間與資源認識與關懷每一個人,遑論眾生。一個好友遍天下的熱情人可能是最寡情薄倖的,因為他不能對他重視的眾多好友作份量相應的付出。為了逃避這份人情虧欠,結果他又要墮入親疏之別的窠臼,縮窄「好友」的指涉範圍。

嫌上述解釋難以代入的話,不妨想像自己正與一打情人拍拖,看看能否應付得面面俱圓。

有限的人,做不到無限的移情。我們可以克制自己不刻意侵害陌生人,卻難望保證平日不會忽略他們。以早陣子的反戰運動為例,美國侵略伊拉克,我們抗議;有美國在背後撐腰的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我們聲討。可是一旦災禍脫離「大美帝國主義」的框架,國際社會大多不聞不問,諸如伊朗和土耳其聯手逼害庫爾德人。不過做不到歸做不到,每趨近一分無限的移情都是一分功德。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亦步亦趨之。

人未能無限移情是因為我們有限,反過來說,毋須面對這種局限的存在若不移情普及眾生,則未免可恥。相信耶和華揀選猶太人為優惠民族者,宜乎三思。


PS. 以色列對黎巴嫩的侵略暫告一段落,事件的相關常見問題被整理為《黎巴嫩戰爭答客問》,可資參考。

Sunday, September 10, 2006

國王的新衣

英國首相貝理雅在一間學校發表了他的辭職聲明,聲稱將會在十二個月內下台。各大傳媒對此事廣泛報導,卻鮮有提及那間學校當日發生了甚麼事——一大群該校學生聚集門外抗議,高叫「No Blair! No war!」

先說一下那間學校的背景。Quintin Kynaston School是一間位於倫敦北部的專科技術學校,是貝理雅企圖踢進教育私有化市場的目標之一。這倒算了,由於校內推行融合教育,匯聚了不同族裔的學生,包括一些穆斯林學生,甚至黎巴嫩移民。貝理雅緊貼世界第一恐怖份子小布殊的腳步,打阿富汗,打伊拉克,偏幫以色列侵略黎巴嫩,他在校內的可憎程度可想而知。即使撇除少數族裔的民意,貝理雅普遍英國人心目中也是過街老鼠,根據《每日電訊報》調查,58%被訪者希望他在年底前下台,當中40%更要求他在這個月內滾蛋。誠然,貝理雅民望下滑並非單純因為他輸出戰爭所致,推出連爬樹也要坐牢的「反社會行為條例」(簡稱ASBOs),訂立不設控罪也可以將人拘留九十日的惡法,對國民健康服務(簡稱NHS)施以比保守黨年代更兇狠的私有化逼迫貧病人民,諸如此類的苛政足以令他領導的工黨去年在下議院選舉失去超過一百席。無論如何,Quintin Kynaston School裡瞧貝理雅不順眼的學生為數不少,一些更在校內成立「反戰學生同盟」,自製單張到處派發。

與國王的新衣故事一樣,敢說真話的是小孩。連幼稚園生都知道殺人不對,學生反戰就是如此簡單明快,反觀活了幾十歲的貝理雅,被問及派兵伊拉克造成的英軍傷亡,只能支吾對以「我對我的創造主負責」。不過這個國王倒很清楚自己沒穿衣服,來去匆匆之餘還要專人開路,校方命令學生回家,預先清場,夠膽留下來抗議的話,教師丟下一句「你!即刻返去!否則保證你大鑊!」,一面出言恐嚇,一面以半硬搶的方式從學生手上沒收示威海報。國家機器的暴力模式被複製在學校運作裡,固然令人感慨,但學生面對國家機器與學校機器的雙重壓制下依然站起來高聲反對,這份勇氣更叫人絕倒。

英國政壇當下的「倒貝運動」無疑滲雜了議會政治的權謀力學計算(例如工黨要挽回下屆選舉的支持率),貝理雅下台後,繼任者也不見得會比他高明多少。較諸下任英國首相人選,我更在意Quintin Kynaston School學生今次的表現,以及他們對香港的啟示。回到香港,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先問組織者:你們想過組織婦女,組織工友,組織居民,組織大學生,卻可有想過組織中學生?這裡所指的「組織」,不是搞搞補習班興趣班歷奇課程好叫他們來青年中心消費,更不是像民建聯搞青年部支聯會搞支青組之類的騎劫青年充當免費啦啦隊,而是鼓勵他們提出自己的議題,並與更廣闊的社會圖象接軌,繼而有所行動?

再問老師:教改辛苦,殺校可怖,基準試不人道,這些都是事實。可是,假如你們發起罷工聲討教統局,你猜屆時有多少學生響應支持?當年基準試出籠,滿街學生都認為你們的抗議是自私自利,覺得你們罪有應得——老子被你們逼考試測驗數百場不吭一聲,你們終於也有今日了。陷溺於眼前工作,視學生為工序過程的物料,師生長年為芝蔴綠豆的校內事務對立,失卻放眼全局的能力,但學校終究不是獨立於社會的實體,師生也不是獨立於社會的個人。待社會大勢沖激了校內環境,你可以怎麼辦,你希望你的學生怎麼辦?

最後問學生:你們試過反抗權威嗎?你們怎樣反抗權威,又反抗怎樣的權威?平民學校出身的10A狀元的「反權威」,就是一腳踢開母校投身貴族名校,屈從更強大的權威。也有一種「反權威」,是一群毋須以真實姓名示人的網上食肉獸齊齊享受視姦女藝人的快感,嘲笑任何形式的仁義道德,反過來卻又向財雄勢大者的權威膜拜,吃著連年加價的麥當勞套餐連屁也不敢放一個,聽到掃街工人時薪不夠十元即以「呢個世界係咁架啦」回應(或者再加一句:「唔係有人肯請佢佢連工都冇得做呀!」)。朋友,上述行徑都不算反權威,那是欺善怕惡,是孬種,跟《北斗之拳》裡每集爆體而亡的嘍囉惡徒相類,只會「娘」不會帥。反抗權威,必須先知道哪裡有不義,哪裡有壓逼。大家所知道的最大不義,最大壓逼在哪裡?

有誰敢當眾明言國王沒穿衣服?

延伸閱讀:
Lenin’s Tomb - Blair Protest: report

PS. 世上總有無意識的諷刺。上圖中貝理雅背後的壁佈板剛好寫著「Good Listening」,一個不敢面對示威者的政要到底能夠"listen"到誰的聲音?

Wednesday, September 06, 2006

浪人踎躉誌(一)

上一份工作的合約尚未結束之際,已經打算下一份工作要脫離NGO圈子,真真正正當一個基層邊緣勞工。既然早已在這篇這篇這篇文章分析過邊緣勞工在社會運動裡的潛力,又招認了自己對升學大逃殺的罪疚感,好歹該坐言起行。知而不行,非怯即狡也。要跟那些躲在象牙塔大談另類經濟卻從不行動的所謂「進步學者」沆瀣一氣?我才不幹。

不靠人脈,不靠學歷,有生以來第一次踏進勞工處找工作。每年多少個無法升學的青少年都要面對如斯境況,我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慘絕人寰。當然不這麼想的傢伙大有人在,例如家中老媽子,若她得悉此舉鐵定大吵大鬧,天天疲勞轟炸五、六小時。畢竟她那邊的親戚不是廠長就是校長,當不上老闆的至少也做到中層管理人員,子女幾乎個個放洋留學,太太團購物要去City Super,看戲要去IFC,吃飯要吃酒店自助餐,耳濡目染之下,中產生活變成老媽子指定的「基本生活水平」,「自己顧唔掂就咪幫人」是她的每日訓示。然而再怎麼說,我沒有義務遵從這種道德上惡俗,學理上不通的觀點。為了在行動過程中避免衝突,搬出來住是唯一選擇,房租等如是我的精神保健費。

在這個背景下,我要找的工作必須滿足以下條件:
  1. 不可拋頭露面,以免被中產親戚發現。
  2. 薪酬要足以支付搬出來住的房租。

這種肥缺還真不好找。乘一程車要十元八塊,吃一頓飯要二十大洋,租一個單位少說也要三、四千元,月薪五千的文員職位根本不可能夠一個人在香港生存,但事實卻是連這樣的空缺竟也有一大票人搶著應徵,情況之惡劣可想而知。老人中心聘請活動統籌員,薪金有九千以上,似乎不錯,代價卻是每天工作十三小時,還要往返中港兩地,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要員工把私人生活也賣給它。毋需《鋼之鍊金術師》裡的賢者之石,層層壓搾的香港社會本來就可以輕易推翻等價交換原則——別跟我說有人賣才有人買,低薪是市場均衡的結果,記住,香港法例不容許打工仔有集體談判權,他們無甚議價能力可言。

取了一份表格慢慢填寫,同桌一位皮膚黝黑的大叔向我搭訕。談及之前的工作經歷,他大吐苦水。大叔在一個白鐵倉庫當了五年倉務員,早陣子因工受傷,右手不靈活,傷癒前約有一個月無法處理原來工作,公司把他調往辦公室投閒置散,剪安全膠帶度日。之後,公司瞧他沒用,不等他養好傷就乾脆解僱掉,完全不念五年賓主之情。我問他可有向工會求助,他說沒用,因為公司賠足了錢,依法再無可議。

雖然不明白為甚麼提到工會時大叔會想起民建聯(想起工聯會的話倒可以理解,但竟然是民建聯?),但丟了飯碗的徬徨卻不難理解。聽他說過去的工作經歷,似乎一直與就業零散化的趨勢搏鬥:在粉嶺近郊做過倉務,在李錦記做過搬運,在工業邨洗過廁所,總算在上一間公司落腳了,一場意外卻又中止了五年穩定生活。翻開報紙招聘頁,大叔一邊看一邊皺眉,怨嘆送貨跟車也要有車牌,世界越來越艱難。看到另一則聘請送貨員的廣告時,他發覺待遇不錯,月薪八千,問我有沒有興趣。見到好工不怕我這個小伙子爭飯碗,反而先介紹給我,這番無私盛情實在教人感動,可惜我心裡總有點怪怪的感覺——橫看豎看我也是個讀書人模樣,被人建議去當送貨的,確是畢生第一次。

大叔沒有做錯甚麼,只是我的覺悟不夠徹底。理性上是想通了,也不介意找送貨、倉務、包裝、零售等等勞動崗位,然而一旦牽扯到旁人對自我形象的目光,感性隨即動搖。戀棧學歷光環,是我仍未能放下身段的證據。

未能放下身段,是故挑選的工種多為補習導師、教學助理之類。昨天往沙田某屋邨補習社見工,一進門,看見裡面只得兩個導師在工作,還要一面督促學生做功課一面準備下一堂的教材,人手明顯不足。聽著他們對學生的叱喝,暗自搖頭,教育應該是這樣子麼?導師不認得每個學生的名字,學生不在乎誰是導師,一切都很冷。補習社講究效率,要學生肅靜,做足功課,這些我都明白,但明白不等於接受。被送來這種地方的小孩,家境大抵豐裕不到哪裡去,在學校成績不傑出,父母為口奔馳沒時間管教,又請不起私人補習,最後才流落至此。我想,讓他們不至為成績和家境自卑,能夠抬頭挺胸做人,會是重要的教育目標。一味用高壓權威叫學生低頭,培養出來的很難是健康的自尊。

可是這又能怪誰?一班裡面學生年級各不相同,需要各異,補習社沒有人手個別照顧,課堂秩序難以維持,穩定壓倒一切成為首要急務。做導師也不容易,這是事實,不過大人為了順利完成一己任務而把擔子卸給更弱勢的孩子,總不是光明磊落行徑。有種的就該游說老闆增聘人手,乃至爭取改善基層家庭生活,顛覆由上而下的層層壓逼。

沒有大發偉論的時間,只有十分鐘讓我準備試教環節的教材。九十分鐘的試教環節順利過關,儘管有點手忙腳亂,原本怯生生的同學總算給我逗得略見活力。老闆懷疑這種風格嚇不到頑劣學生(嘿,對付頑劣學生真的要靠惡?俺自有妙法,但大致上相當滿意我的表現,甚至用「春風化雨」形容,就算是客套話也令人飄飄然。糟糕的是他看過履歷表後就猜測我做不長,惟恐不久就會轉回去做老本行。當然我不能直言「我是來體驗基層勞工生活的」,這與指著他說「我來是因為你夠剝削」無異,找死。再說,補習社工作亦的確不是我的首選,當教學助理見識到的事好像比較多。有口難言之下,老闆塞了五十元試教費給我,然後建議我轉任兼職導師,時薪四十。

時薪四十,換成月薪只有二、三千元左右,光是給家用也不夠。事後跟熟知補習社概況的居樂談起,一向溫厚的他聞言大譁,說四十元是師奶價,以這個價錢請我則斷不能接受。其實,如非不夠用,我是不介意收這個價錢的,打從一開始我就是為了當基層邊緣勞工嘛。況且,在勞工處網頁上,有補習社出的時薪甚至只有三十……嫌人工低?那麼肯德基外賣速遞員的人工又算甚麼?人家比我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還多出一個電單車牌哩。

無意參加鬥平鬥賤的race to the bottom遊戲,但我不可以忘記社會上有人比自己更慘。

Sunday, September 03, 2006

江湖豪俠譜

鄧小樺的blog發現這個武俠占卜。原本對只靠出生年月日得出結果的網上測驗相當不屑,覺得是擺明胡來的玩意,但自幼嗜讀武俠小說,金庸古龍黃鷹梁羽生溫瑞安是小時候的精神零食,加上大概是對著桌上的新舊文件對到瘋了,心癢難耐,忍不住試它一試,結果……

結果,我竟然是段譽

當場失意體前屈(注)不感意外,只覺冤孽。就算旁人不說,我也明白自己的精神體質像極這個金庸筆下的花痴之王。不過被一個擺明胡來的測驗歪打正著,還真是死不瞑目啊~~

沒有鎮南王世子的地位,沒有鍾靈沒有木婉清更加沒有王語嫣在身邊,這年頭的段譽恐怕只是一肚子不合時宜的潦倒書生,心軟有餘心計不足,面對二世祖之流如慕容復者,必無招架之力。尚幸仗義每多屠狗輩,或許仍能在市井中結交蕭峰虛竹等等好兄弟,反正今天丐不成幫,靈鷲宮不在天山,樂得齊齊窮風流。

輕鬆一下,來占卜吧!玩罷不妨上來分享結果,大家笑一笑。

注釋:
另附漫畫一則,慢用。

Friday, September 01, 2006

05-06年度第三季整頓

又是為這個blog的文章進行定期分類的時間。話說Blogger的beta版好像已推出文章分類功能,但暫時只開放給少數舊Blogger用戶試驗,看來這裡還要等好一段日子才可以搬過去。

在某外國留言板發現有高手找到為舊Blogger用戶添加分類功能的方法,然而程序十分複雜,他警告說假如一知半解下勉強嘗試,對blog的損害會多過好處,嚇得我這個電腦白痴裹足不前。倘若哪位朋友另有分類妙法,還望多多賜教。


政治思索

宗教批判

隨想雜論

市井異聞錄

天下文章一大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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