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06, 2006

浪人踎躉誌(一)

上一份工作的合約尚未結束之際,已經打算下一份工作要脫離NGO圈子,真真正正當一個基層邊緣勞工。既然早已在這篇這篇這篇文章分析過邊緣勞工在社會運動裡的潛力,又招認了自己對升學大逃殺的罪疚感,好歹該坐言起行。知而不行,非怯即狡也。要跟那些躲在象牙塔大談另類經濟卻從不行動的所謂「進步學者」沆瀣一氣?我才不幹。

不靠人脈,不靠學歷,有生以來第一次踏進勞工處找工作。每年多少個無法升學的青少年都要面對如斯境況,我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慘絕人寰。當然不這麼想的傢伙大有人在,例如家中老媽子,若她得悉此舉鐵定大吵大鬧,天天疲勞轟炸五、六小時。畢竟她那邊的親戚不是廠長就是校長,當不上老闆的至少也做到中層管理人員,子女幾乎個個放洋留學,太太團購物要去City Super,看戲要去IFC,吃飯要吃酒店自助餐,耳濡目染之下,中產生活變成老媽子指定的「基本生活水平」,「自己顧唔掂就咪幫人」是她的每日訓示。然而再怎麼說,我沒有義務遵從這種道德上惡俗,學理上不通的觀點。為了在行動過程中避免衝突,搬出來住是唯一選擇,房租等如是我的精神保健費。

在這個背景下,我要找的工作必須滿足以下條件:
  1. 不可拋頭露面,以免被中產親戚發現。
  2. 薪酬要足以支付搬出來住的房租。

這種肥缺還真不好找。乘一程車要十元八塊,吃一頓飯要二十大洋,租一個單位少說也要三、四千元,月薪五千的文員職位根本不可能夠一個人在香港生存,但事實卻是連這樣的空缺竟也有一大票人搶著應徵,情況之惡劣可想而知。老人中心聘請活動統籌員,薪金有九千以上,似乎不錯,代價卻是每天工作十三小時,還要往返中港兩地,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要員工把私人生活也賣給它。毋需《鋼之鍊金術師》裡的賢者之石,層層壓搾的香港社會本來就可以輕易推翻等價交換原則——別跟我說有人賣才有人買,低薪是市場均衡的結果,記住,香港法例不容許打工仔有集體談判權,他們無甚議價能力可言。

取了一份表格慢慢填寫,同桌一位皮膚黝黑的大叔向我搭訕。談及之前的工作經歷,他大吐苦水。大叔在一個白鐵倉庫當了五年倉務員,早陣子因工受傷,右手不靈活,傷癒前約有一個月無法處理原來工作,公司把他調往辦公室投閒置散,剪安全膠帶度日。之後,公司瞧他沒用,不等他養好傷就乾脆解僱掉,完全不念五年賓主之情。我問他可有向工會求助,他說沒用,因為公司賠足了錢,依法再無可議。

雖然不明白為甚麼提到工會時大叔會想起民建聯(想起工聯會的話倒可以理解,但竟然是民建聯?),但丟了飯碗的徬徨卻不難理解。聽他說過去的工作經歷,似乎一直與就業零散化的趨勢搏鬥:在粉嶺近郊做過倉務,在李錦記做過搬運,在工業邨洗過廁所,總算在上一間公司落腳了,一場意外卻又中止了五年穩定生活。翻開報紙招聘頁,大叔一邊看一邊皺眉,怨嘆送貨跟車也要有車牌,世界越來越艱難。看到另一則聘請送貨員的廣告時,他發覺待遇不錯,月薪八千,問我有沒有興趣。見到好工不怕我這個小伙子爭飯碗,反而先介紹給我,這番無私盛情實在教人感動,可惜我心裡總有點怪怪的感覺——橫看豎看我也是個讀書人模樣,被人建議去當送貨的,確是畢生第一次。

大叔沒有做錯甚麼,只是我的覺悟不夠徹底。理性上是想通了,也不介意找送貨、倉務、包裝、零售等等勞動崗位,然而一旦牽扯到旁人對自我形象的目光,感性隨即動搖。戀棧學歷光環,是我仍未能放下身段的證據。

未能放下身段,是故挑選的工種多為補習導師、教學助理之類。昨天往沙田某屋邨補習社見工,一進門,看見裡面只得兩個導師在工作,還要一面督促學生做功課一面準備下一堂的教材,人手明顯不足。聽著他們對學生的叱喝,暗自搖頭,教育應該是這樣子麼?導師不認得每個學生的名字,學生不在乎誰是導師,一切都很冷。補習社講究效率,要學生肅靜,做足功課,這些我都明白,但明白不等於接受。被送來這種地方的小孩,家境大抵豐裕不到哪裡去,在學校成績不傑出,父母為口奔馳沒時間管教,又請不起私人補習,最後才流落至此。我想,讓他們不至為成績和家境自卑,能夠抬頭挺胸做人,會是重要的教育目標。一味用高壓權威叫學生低頭,培養出來的很難是健康的自尊。

可是這又能怪誰?一班裡面學生年級各不相同,需要各異,補習社沒有人手個別照顧,課堂秩序難以維持,穩定壓倒一切成為首要急務。做導師也不容易,這是事實,不過大人為了順利完成一己任務而把擔子卸給更弱勢的孩子,總不是光明磊落行徑。有種的就該游說老闆增聘人手,乃至爭取改善基層家庭生活,顛覆由上而下的層層壓逼。

沒有大發偉論的時間,只有十分鐘讓我準備試教環節的教材。九十分鐘的試教環節順利過關,儘管有點手忙腳亂,原本怯生生的同學總算給我逗得略見活力。老闆懷疑這種風格嚇不到頑劣學生(嘿,對付頑劣學生真的要靠惡?俺自有妙法,但大致上相當滿意我的表現,甚至用「春風化雨」形容,就算是客套話也令人飄飄然。糟糕的是他看過履歷表後就猜測我做不長,惟恐不久就會轉回去做老本行。當然我不能直言「我是來體驗基層勞工生活的」,這與指著他說「我來是因為你夠剝削」無異,找死。再說,補習社工作亦的確不是我的首選,當教學助理見識到的事好像比較多。有口難言之下,老闆塞了五十元試教費給我,然後建議我轉任兼職導師,時薪四十。

時薪四十,換成月薪只有二、三千元左右,光是給家用也不夠。事後跟熟知補習社概況的居樂談起,一向溫厚的他聞言大譁,說四十元是師奶價,以這個價錢請我則斷不能接受。其實,如非不夠用,我是不介意收這個價錢的,打從一開始我就是為了當基層邊緣勞工嘛。況且,在勞工處網頁上,有補習社出的時薪甚至只有三十……嫌人工低?那麼肯德基外賣速遞員的人工又算甚麼?人家比我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還多出一個電單車牌哩。

無意參加鬥平鬥賤的race to the bottom遊戲,但我不可以忘記社會上有人比自己更慘。

2 comments:

Ivy ST said...

好,過一年半載可以寫返本港版Nickel and Dimed...

Julian said...

有人肯幫我出版先算啦,我呢亭小薯仔又唔係潘毅……(見附文)不過有時間都會寫下野既。如果要長期投入而唔係hit and run,咪睇下有無可能同戰友組織全港首個「彈散工會」(彈性散工工會之謂)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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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聞 A12
明報 曾媚
2006-09-08

深圳當女工科大教授研究獲國際獎 電子廠打工半年著作一寫10年

上億內地民工,為改善生活,離開農村到城市工作,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副教授潘毅卻反其道而行,走出舒適愜意的「象牙塔」,到深圳一間電子廠打工半年,與內地女工共事同住,深入了解她們的苦困生活,再花10年將研究化為有血有肉的著作,並因而擊敗世界各地80個對手,奪得社會科學界世界級權威C. Wright Mills獎,令她成為1964年獎項創立以來首位亞洲得獎者。

深入研究女工血淚生涯

潘毅讀大學時得知內地工廠頻頻發生大火警,工人生活困苦令她感慨良多,遂展開女工研究的博士論文。由於不願只做幾十個訪問將研究草草了事,她毅然放棄舒適生活,於1995、96年間北上深圳工廠打工,實地研究中國在工業急遽發展之際,如何影響女工的生命。她結合親身體驗的「工廠妹」故事、中國發展的大歷史及社會學理論,1999年著成《Made in China: Women factory workers in a global workpalce》(中文譯名《中國製造:全球化工廠下的女工》)後,但仍不滿意書本細節,反覆修改,去年才正式出版,前後花了10年光陰。

半夜常聞女工噩夢驚叫

與「工廠妹」一起生活的日子,潘毅看盡可悲可憐的女工故事。她說,這群18至25歲的女孩,工作受壓迫、生活苦悶,工廠在她們體力漸衰時便解僱她們,而她們經歷城市「改造」後,已不願回鄉工作,還要被鄉間親友「催婚」……那些日子,潘毅半夜裏常聽見有女工突然尖叫、發噩夢或驚醒,深深體會到她們的恐懼和心靈創傷。

潘毅希望其書能讓社會反省:「在大學教書,對於制度的不完善,個人會有強烈的無力感。全球化及資本主義,令我們在框架之內動彈不得,但中國一定要這樣走下去嗎?我想提出:社會是否有其他可能性?」

為內地女工設服務中心

從苦悶刻板、每月僅得數百元工資的「工廠妹」,變回「高薪厚職」的副教授,又獲得世界聞名的獎項認同,潘毅卻有種內疚感:「我並沒有正式處理女工們的痛苦!」事實上,她已為內地女工成立服務中心、協助出版刊物、推動權益認知,現時又專注研究女工宿舍問題,因她覺得,離開女工的世界後,心內有股動力,要做些事來幫助她們。然而她說:「面對大時代的創傷,很多事都補償不了。」

半年「工廠妹」

從苦悶刻板、每月僅得數百元工資的「工廠妹」,變回「高薪厚職」的副教授,又獲得世界聞名的獎項認同,潘毅卻有種內疚感:「我並沒有正式處理女工們的痛苦!」事實上,她已為內地女工成立服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