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14, 2006

移情的極限

昨天暴雨連連,三號風號外加紅色暴雨警告,如斯風雨對在室外討生活的小型鳥類是一大威脅,例如麻雀。跟朋友在街上逛了一會,已經發現有一隻麻雀陳屍路中心,回到所住大廈的大堂,竟又目睹一具慘遭開膛破腹的麻雀遺體。現場只有熊貓貓瞇著眼伏在信箱頂,一想到這傢伙說不定是疑兇,憎厭之情油然而生——枉我平日待你這麼好,你竟然幹下毁屍勾當……!

當然,把人類的倫理套在其他生物頭上是很蠢的事。無指屬(adactylidium)蟎蟲的受精卵會在母體內長成幼蟲,同一胎的兄弟姊妹在裡面交配,靠啃食母體組織作為營養來源。對牠們來說,亂倫、弒母和吞食同族都不是禁忌,而是生命週期的必然。我們無法規範其他生物應該做甚麼,卻可以規範自己怎樣對待其他生物。於是,當出現毒殺野貓的狂徒,又或者遺棄狗隻的飼主,我們會口誅筆伐。這是移情的表現,我們把原本對同類的感情投射在眾生身上,會逗貓狗玩,想善待牠們,為牠們的生老病死牽動情緒。

但那隻血肉模糊的麻雀呢?大堂的告示板貼著禽流感應變指南,包括教導住客遠離禽鳥屍體,應致電漁護署派遣全副武裝的專職人士清理。死於非命,還要被人當作生化武器避忌,那隻麻雀的坎坷命運令我想起屎撈人那句「你踢我一腳卻鬧我阿媽」——大佬,我死了,不要求你們哀悼,但你們給我幾毫克尊嚴好嗎?

必須承認,我們對動物的移情是有差別待遇的,麻雀和貓狗的例子是證據。政府禁止散養家禽,要殺雞,坊間輿論若哀惜雞隻,如非將之視為經濟損失,就是把雞視為寵物。「寵物」,意即為某人所寵愛之動物,愛惜牠們,是因為牠們屬於,與有關係,不是因為眾生平等。這種移情,其實非常自我本位,愛貓愛狗愛雞,皆因牠們是自我的延伸。中學時讀《齊桓晉文之事章》,孟子所謂的「推恩」正是這一回事,將對切身人物的情推移至遍及萬民,即為王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絕對不是並列關係,而是移情的先後順序。凡人總不可能一步到位,一下子就將仁心推及世上眾生,如是者,在由內而外的移情過程裡有時間差,自然出現了親疏之別。

親疏之別帶來的惡果不勝枚舉,小至辦公室政治糾黨互鬥,大至曾蔭權寵信保皇黨拒斥泛民派,乃至家族仇殺,民族衝突,宗教戰爭等等等等。遺憾是很遺憾,但親疏之別是無法根治的,後殖民理論儘管能有效模糊身份的絕對分界線,可是人力有時窮,我們沒有足夠時間與資源認識與關懷每一個人,遑論眾生。一個好友遍天下的熱情人可能是最寡情薄倖的,因為他不能對他重視的眾多好友作份量相應的付出。為了逃避這份人情虧欠,結果他又要墮入親疏之別的窠臼,縮窄「好友」的指涉範圍。

嫌上述解釋難以代入的話,不妨想像自己正與一打情人拍拖,看看能否應付得面面俱圓。

有限的人,做不到無限的移情。我們可以克制自己不刻意侵害陌生人,卻難望保證平日不會忽略他們。以早陣子的反戰運動為例,美國侵略伊拉克,我們抗議;有美國在背後撐腰的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我們聲討。可是一旦災禍脫離「大美帝國主義」的框架,國際社會大多不聞不問,諸如伊朗和土耳其聯手逼害庫爾德人。不過做不到歸做不到,每趨近一分無限的移情都是一分功德。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亦步亦趨之。

人未能無限移情是因為我們有限,反過來說,毋須面對這種局限的存在若不移情普及眾生,則未免可恥。相信耶和華揀選猶太人為優惠民族者,宜乎三思。


PS. 以色列對黎巴嫩的侵略暫告一段落,事件的相關常見問題被整理為《黎巴嫩戰爭答客問》,可資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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