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5, 2006

浪人踎躉誌(二)

踎躉日久,囊空如洗,銀行存款見底。Grant loan卡數電話費帳單陸續有來,為免苦情熱唱《籌旗歲月》(注),惟有漁翁撒網,從文員到接待到記者到上樓訪問一律應徵,但求買多中多。詎料昨晚接到又一間補習社電話,叫我去面試。寄出求職信兩星期後才收到通知,倒算意料之外。機會就是機會,一試無妨,於是今天一早出發去也。

經過上次的教訓,明白這類補習社相當忌諱全職員工做不長,一旦得悉應徵人無意久留,馬上攆人出局,或是將之貶謫為無法餬口的廉價散工。老闆在電話裡一再警告我別打算騎牛搵馬,若對應有甚麼閃失,後果不問而知。老實說,我的確沒有在補習社蹲的意思,一則前途不景,二則對低下階層的體驗有限,三則薪金連累積「搬家資金」也未必足夠。生性魯直,不喜裝出一副誠懇模樣扯謊,但回心一想,你還不是在十多二十個求職者當中挑來選去,有甚麼資格要求別人對你專一不二?良禽擇木而棲,天經地義,找一大票人來面試卻又不准他們三心兩意,等同恃著權力差距制訂不平等條約。再說,在電話裡囉囉唆唆問這問那,分明是沒有看過我的履歷表,這個老闆有多少誠意不難想像。我心對明月,明月照溝渠?免了。

話雖如此,心裡仍有微量不安,擔心此舉會在勞動市場上製造道德公害,形同亂拋垃圾。用博奕論的「囚徒困局」原理即可瞭解箇中情況:假設有兩個求職者,如果我扯謊你坦白,後果是我有工開而你失業;如果你扯謊我坦白,後果是你有工開而我失業。為免落後於人,最終局面是全世界的求職者都挖空心思扯謊,可是既然大家都扯謊,每個人取得該職位的機會就變成均等,一切扯平。與其絞盡腦汁作偽到頭來卻毫無優勢,倒不如人人省點演技,一開始就君子坦蕩蕩,樂得輕鬆。只是,這個大同世界的均衡非常脆弱,一小撮人忍不住以謊言圖利,就足以令勞動市場向全民扯謊的無間地獄全速前進。

在城門河畔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走著走著隨即到達目的地。甫安頓下來,就要填寫表格。好傢伙,表上又有「宗教信仰」與「所屬堂會」空欄,這補習社原來也有基督教背景,大概優先考慮聘用基督徒。以我的能力,有心模仿的話肯定比基督徒更像基督徒,但去你的,老子才不幹。謊稱做長工事小,捏造信徒身份事大,打從八年前就以融和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為志業,流汗流淚只差未流血,現在才叫我為五斗米倒戈助長宗教歧視?不‧可‧能。

遺下兩欄空白,接下來的考題是四頁小六補充練習,兩頁數學,兩頁英文。百分比、速率、前置詞、時態,說難不難,要全中卻沒有十足把握。有英有數,獨缺中文,某程度上反映了這間補習社(及其家長顧客)有怎樣的視野。重英輕中,重理輕文,這種殖民地時代的教育觀點已經嵌進香港人的基因,洗不清抹不掉,一代傳一代流毒無窮。完成習作,游目四顧,課室牆上貼滿各式告示,一張訓示學生在測驗考試必須取得八十分以上,一張指示導師不得教導學生做校內功課,只可吩咐他們做補習社指定練習,有一張更絕,列出十多條罪狀,全部以「我」字開頭,例如「我沒有留心聽書」、「我沒有注意時態變化」之類,倘若學生做練習的錯誤題數在某限額以上,導師就要在旁邊寫下這些判辭。要犯事者寫悔過書倒聽過,但把一方的批評當成另一方的自白,這種羞辱式的教學法還真有夠人道。

終於被召進辦公室。看見我沒有在私營補習社工作的經驗,她劈頭第一句就問我會怎樣處理一班學生。說了幾句準備好的答案回應,像派發練習予學生自己做等等,她很同意,重申集體補習不可能逐一處理學生的提問。起初以為她這樣說是因為補習社人手不足以因材施教,為了便於管理不得不出此下策,詎料她非但沒有引以為恥,反而引以為榮。「我們的學生很獨立,來到這裡會自行找練習做。」老闆說:「他們很服從,不會挑導師。學生只跟試卷走,不跟導師走。」她隨手拿起一份練習,指著上面的題目,叫我不要理會學生的提問,如果他們做練習時遇到有題目不懂要發問,就在題目旁邊打交叉,當答錯論。

甚麼?!問與答,是教學的基本,連問與答都被當作威脅學生的凶器,還要導師來幹嘛?乾脆把學生鎖進黑房瘋狂操練試題好了!我承認自己有寵壞學生的傾向(嘿,邊條沐嘴曾經企圖要我幫佢度好成篇作文點寫,自己自首!),但該補習社的做法顯然走火入魔。做練習時嚴禁發問,這方法只有在學生溫習完畢,要測試自身實力時才適用。如果仍在學習初段,尚未掌握多少課文內容,遇到疑問時有所查詢根本是合理的。在師生交流的過程裡,疑問得以進深,往往發掘出比課本更廣闊的天地,找我補習可以談到冰河時期人類遷徙路線,談到北宋經濟與軍事的關係,談到校服如何反映學校體制內的權力運作,談到世貿談到銷售稅,彼此盡興,一味死做補充能夠有這些得著嗎?退一步說,即使不陳義過高,光論英文水平,不聞不問的課堂管理意味著以沉默抹殺會話機會,訓練出香港特產的「聾啞英語」,讀寫能力合格,聽講能力貽笑大方。

老闆多番強調的獨立服從,說穿了就是這一回事:在孤立無援的環境下自己顧自己,是為獨立;面對權威不要問只要信,是為服從。看見老闆將向她求助的小學生硬趕出房外的一幕,我不得不相信這個理解。很有香港精神。假如我是政府或商家,我也會喜歡這種管理起來省時省力的順民,恰如補習社喜歡這種學生一樣。

抱歉,挨過《十年紀念》裡提及的教訓,得到《時光倒流十五年》裡提及的反省,我拒絕生產自己也不曉得自己想做甚麼的順民。教育的目標是燃點意志,不是撲熄意志,縱使無力幫得上甚麼忙,至少亦不要親手將我的遺憾複製在後輩身上。

老闆還發表了一堆意見,「像你這種資歷的人不會甘心做一份月薪數千的文職」(按:我是來上山下鄉的)、「打字入數編檔案等雜務我們通常找女生做,男生是當教職的」(按:這是甚麼性別定型?)、「我們這裡不准飲食,免得惹來蛇蟲鼠蟻」(按:那邊的微波爐要來幹嘛?當陳列品?)。若要品評,一言以蔽之就是庸俗,再添兩個字,就是樂於庸俗。事實上這補習社開出來的待遇不壞,若暫無其他選擇說不定我也會考慮接受,一面支薪一面找空間陽奉陰違,然而雙方理念委實天差地遠,哪天吃不消老闆的言行,搞不好會當場像下圖的Keroro般變身……



又或者,像尼爾般抓狂……



先按兵不動,且唱著《籌旗歲月》另覓高就,會不會比較好?


注釋:
來吧,又到唱歌仔時間!

籌旗歲月
(調寄鄭伊健《友情歲月》

簽咭的底單散在風裡 彷彿想不起再面對
淪落日子 赤字伴隨 有錢再聚
班Friend的聲音已在減退 彼此為避度水相距
凝望戶口 往日是誰 過份簽咭無懼

來忘掉借據 來懷念過去
曾共赴食飯落Pub 總有樂趣
不想到會絕望 不想到要籌旗
為債務月結單 每日拼命撲水

篤波不敢再去 不敢通宵買醉
所有冷飯共舊菜汁倒進肚內裡
水吹過已靜下 將鈔票再還誰
沒法付要著草 極憔悴

2 comments:

Ivy ST said...

結果決定幹啥?

Julian said...

趁這份東西未有消息,繼續漁翁撒網。星期四又有一份要去北角inter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