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3, 2006

圓月燭光

路過家居用品店,看見門前擺放了一盒盒蠟燭,才察覺中秋節快到了。每年中秋夜,我家樓下總傳來陣陣小孩玩耍的聲音。從窗口往下看,長椅上點點燭光,小孩拿著燈籠和螢光棒跑來跑去,大喊大叫,非常開心。回想起來,小學時自己也是這個樣子。不過差別還是有的:過去的小孩有機會玩煲蠟,現在的沒有。

小時候每逢中秋,最期待的節目就是煲蠟。八十年代的燈籠不及現在精美,用螢光棒做的小玩意(像手鐲、項鏈)又尚未流行,拿著大量生產的燈籠在手,甚麼花樣都玩不出來,相當無聊。煲蠟就不同了,從搭爐到選燃料都各適其適,大有花心思鑽研、發揮個人風格的空間。還記得唸小五時迷上了化學,常捧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有關書籍不放,那一年中秋前幾天興致勃勃的翻箱倒櫃,拿不要的舊簿撕下紙張捲成煲蠟用的「柴」,然後細心在上面塗OK膠,希望裡面易燃的有機溶劑能夠令火燒得更旺。那時年紀小,知其一不知其二,不曉得那些有機溶劑乾掉之後就揮發了大半,再拿去燒自然效果不彰,更未想過燒這種東西可能會產生毒氣,但這個自己動手動腦筋的過程真的很開心。人在勞動當中創造自己,即使這是為玩樂作出的勞動,亦然。

政府常宣傳煲蠟會弄得蠟跡處處,破壞公物,其實也不盡然。要是準備工作做得好,過程裡不胡來,煲蠟並不會造成多大的破壞,甚至比點蠟燭更乾淨。找一個月餅盒,找一塊夠平夠硬的地面,再找幾塊石頭(可以的話,磚頭更理想)把月餅盒墊高,然後在捲好的紙條上點火,伸進月餅盒盒底和地面之間的空隙,再把蠟燭放進月餅盒慢慢煲,一個四平八穩的煲蠟陣式就此完成。由於熔掉的蠟都裝在月餅盒裡面,只要煲蠟者不沒品得故意將蠟四處倒,基本上是不會弄髒地方的,難免稍稍燻黑地面是事實,但至少不會害清潔工友翌日加班剷蠟。

為了玩得悅目耀眼,一些大膽的小鬼會把水灑在蠟和火上面,造成搶火效果,火燄一下子可以升至三、四呎高,好看是好看了,但對旁邊的人有點危險。也有一些年紀比較大,比較手巧的小孩會用報紙摺成孔明燈,在屋邨的空地放,能飛上好幾層樓的高度,但那畢竟是隨手摺出來的,平衡性差,最後總是著火燒爛了。一個火球從半空掉下,一陣風吹來根本無法預計落點,這玩意比煲蠟更危險,我一不手巧,二怕死,此舉既做不來也不敢做。到了現在,香港恐怕也沒有多少個小孩在中秋節見過別人摺孔明燈了,更別說懂得自己動手造一個。這在安全上來說是好事,在創造性來說卻未必是好消息。玩耍的樂趣,就算不在於犯禁的快感,很大程度上也是建基於不受大人管轄的自主空間。小學時讀《倪匡三拼》,倪匡大談他兒時深夜鑽進墳場抓蟋蟀,潛入大戶人家庭園爬樹採桑葉,自製威力十足的彈弓和彈丸,越讀越神往——哇!好玩!

煲蠟不是個人遊戲,而是一個很有氣氛的群體活動。以前每到中秋,家家士多例必將或紅或白或彩色的蠟燭放滿門前,屋邨一入夜就聽見小鬼嬉鬧,住在十八樓也嗅到燒東西的氣味,一切都在召喚待在家裡的小孩跑到樓下齊齊玩。不必事先打電話約好時間地點,一落街,總會在某處遇見熟悉的同學和鄰居,可能已經坐在燭火面前,可能正在物色場地搭爐,隨時歡迎你加入。相比危險而誘人的花樣,我喜歡不起眼但必要的工作,例如控制爐火。煲蠟的事前準備工夫其實不少,準備充足的燃料就是一例。有些人帶不夠紙,隨地拾些落葉來燒,香港過中秋時仍是夏天,樹葉仍未枯乾,水份多,難以燒著,就是終於燒著了味道也很難聞。有些人做事馬虎,隨手將一大張報紙搓成一團塞進去燒,結果往往只能塞進一小半,無助維持火力之餘還弄得紙灰到處飛。照顧爐火要有耐心,慢慢將紙捲成長度適中的紙條,按扁之後再放進火裡,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總之,煲蠟是講究技術的。當技術因為重重禁制而失傳,煲蠟就真的變成危險玩意了。幾年前有人煲蠟時把汔油打火機丟進火裡,引起爆炸,落得受傷送院兼見報的下場。因這種白痴行徑受傷固然是當事人活該,然而他之所以幹下這種白痴行徑,說不定是沒有同輩向他傳授煲蠟技術所致。

正統的煲蠟不比盂蘭節燒街衣危險,何以頻遭打壓?清潔問題,安全問題,這些都是原因,卻不是全部的原因。禁止煲蠟背後更大的原因,是對城市規劃及公共空間加強控制——假如你坐擁萬呎豪宅,中秋節在自家花園煲蠟,康文署和房屋署人員才不會特地上門檢控你。為了讓城市在當政者眼中看起來井井有條,須規範活在城市的人有怎樣的行為。控制城市空間,規訓個人身體,兩者是一體的。這些規訓有很合理的,也有教人摸不著頭腦的,而後者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以前乘搭扶手電梯,告示寫著「靠右企,握扶手」,靠右企是方便趕時間的人在左邊行走。可是,這規則近年卻在不知不覺間逐漸收緊,變成電梯之上不得行走,免生危險。危險?有多危險?對三歲小孩或年邁長者而言,站穩不動也許比較安全,然而相關廣告把小孩和長者的形象擴大至所有人頭上,卻只會帶來困擾。

為甚麼大路上不准小販擺賣

為甚麼偌大的商場足以令人逛到腳痠,卻沒有幾張讓人坐下休息的長椅?

為甚麼每逢大型商場落成,都要把附近原有的巴士站小巴站的士站搬進去,要司機和乘客遷就它?

為甚麼公屋範圍不可晾曬棉被?為甚麼公屋商場不准賣旗?賣旗不是政府認可的公益活動嗎?公共屋邨不應是「公共」的嗎?為甚麼公益活動不得在公共場所進行?

為甚麼,為甚麼,要問的為甚麼有十萬個。當對身體的規訓只是某個勢力強行施加,公共空間也就不再公共。中秋將近,月亮既照好人也照壞人,城市空間卻連普通人也要排斥,難道我們要最後只剩月亮才算公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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