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6, 2006

市井異聞錄(四)

盛夏八月末,即使到了傍晚,花園街露天街市沿路仍是熱得發滾。與友人穿插於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倏地看見一個拾荒婆婆迎面走來。她一手拉著尼龍繩,吃力地拖著一大梱紙皮,一手捧著一個發泡膠飯盒在懷裡。接著,她腳下一個踉蹌,白飯打翻了一地。望著滿地白飯,婆婆掏出湯匙,彎下腰,細細把飯撥回去飯盒。我呆了——原來香港真的有人這樣窮,而且還活生生的在我面前!

香港有窮人絕非新聞,但歷來知性上的「知道」,總不及眼前的一幕震撼。由於呆住了,反應不來,與婆婆相距只有三呎,卻平白錯失了買一盒飯送她的機會。花園街露天街市的路面一向骯髒,大雨一灑,堆積的塵土污垢馬上化為一灘灘黑漿。一盒白飯不過區區五、六塊錢,婆婆何苦如此?這個問題不時浮上心頭,為了得到答案,稍稍做了一點調查,第一站就是往廢紙五金回收舖跑。

根據《大陽報》八月下旬的報導,廢紙回收價從七毛下跌至每公斤五毛半,然而一些地方的回收價可能比它所報導的更低。話說大埔墟同發坊有一家至少做了十多年的廢紙五金回收舖,唸中學時每天上課下課都會路經該地,嗅到一陣陣略帶霉味的紙皮甜香,夾雜著丁點鋁罐殘餘的啤酒味。昨天下午走進去打聽,看舖的四眼哥哥告訴我現在的行情是紙皮每公斤五毛,報紙每公斤六毛,鋁罐每個一毛。看樣子拾鋁罐比較好賺,然而就個人所見,拾紙皮的通常是婆婆居多,老伯不太常見,可是拾鋁罐者中的男性比例則稍有提高。為甚麼婦女寧願拾一大堆紙皮也不拾輕巧又實惠的鋁罐?箇中緣由,大概是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拾荒這一行的競爭相當激烈,業界內卻不見得有糾紛仲裁人,於是暴力就成為爭奪資源的手段。男人一般較能恃暴威嚇,婦女惟有棄鋁罐取紙皮,雖然,附近沒有同行的時候她們還是會伸手進垃圾筒尋寶的。

總之,拾紙皮的生活決不好過。吃五、六塊錢的白飯,意味著穿梭大街小巷找十到十二公斤紙皮,若要加餸,則紙皮重量加倍。都市人缺乏運動,從超級市場捧一袋八公斤白米回家已感吃力,摸摸發痠的二頭肌,應該不難體會拾荒長者的辛勞。三餐尚且不易得,要賺房租水電煤就更是難為。大埔翠怡花園樓下從早到晚坐著一位拾荒婆婆,她總守在自己那疊戰利品旁邊坐著,戴著那頂遮不了多少陽光的穿洞鴨舌帽,垂下她白髮蒼蒼的頭,在烈日下打瞌睡。她是不想錯失對面馬路的超級市場丟棄紙箱的那一刻,抑或是連房租也交不起,根本有家歸不得?

拾紙皮者十居其九都會在膠桶裡滔濁得發灰的髒水往紙皮澆,滲水增加重量多賺一點。是的,這種行為一噁心,二不誠實,三為再造紙工序添麻煩,確實不可取,但想到他們生活之苦,實在不忍深責。

若說廢紙回收價過低是拾荒者窮得連地上髒飯也要吃的原因,那又是甚麼原因令廢紙回收價低至這田地?最大的原因,是香港地價貴,租金貴。廢紙和五金都是很佔地方的東西,回收舖光是存放它們已需要不少地方,還要設置廠房機器的再造廠就更不用說了。政府、財團和傳媒為樓市蓬勃歡欣雀躍,回收再造業者多年來卻為高昂租金所苦。當回收舖連自己生存下去也成問題的時候,我們能期望它們給予多人道的回收價?以同發坊的回收舖為例,它身處唐樓地舖,附近都是破舊的小車房,若不選址在這種不景氣地段,恐怕難以維持。事實上,縱使在大埔墟的老舊地段,一個五十呎超小型地舖的租金亦要每月七千大洋,生意之難做可想而知。問題是,市區重建令租金相對廉宜的舊區買少見少,進一步扼殺香港回收再造業僅餘的生存空間。像今年鬧得沸沸揚揚的觀塘重建計劃,預算完成後該區樓價須達每呎八千方可歸本,你叫一間回收舖怎樣在這種豪宅區生存?再一個例子是大角咀杉樹街一帶的重建,看著那家回收舖的鐵閘釘上了市建局的封門膠牌,不由得擔心它的下場。它可以搬到哪裡去?隔鄰的奧海城嗎?

回收商減少,代表拾荒者要推著沉甸甸的廢紙爛鐵多走三五七條街,才找得到人收購手上貨物。如此一來,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健康說不定越來越差。前述那位長年呆坐街角的拾荒婆婆,腳上斑斑駁駁的破皮爛肉就從未好過。社區由各種各樣的人互動交織而成,或許某區的環境真的惡劣到無法修補的地步,須推倒重建,但拆毀一個社區的重建計劃不應只賠償了業主便算,皆因構成社區的不獨業主,還有該區的租戶(包括住戶和商戶)、打工仔,甚至拾荒者。

高昂租金一直擠壓回收再造業,結果,早陣子油價上漲導致機器運作成本上升,給了本地最後一間廢紙再造廠最後一擊。今年八月十四日,香港碩果僅存的再造紙廠「南華造紙廠」宣佈停收廢紙,並於九月結業。從此,拾荒者收集回來的紙皮將全數轉銷外地,尤其中國大陸——其實在南華造紙廠倒閉之前,全港九成廢紙都已賣給外商處理。回收再造業在香港撐不住,在外地是否也一樣?未必。在內地設有再造紙廠的理文造紙公司今年賺取的純利,就比去年增加了44%。44%,不虧反盈,而且越賺越多,很漂亮的數字,但為甚麼廢紙回收價卻只跌不升,為甚麼作為再造紙生產第一線的拾荒者越來越窮?

錢,都進了跨國企業口袋,人民要在地上拾飯吃。回頭再看樂施會搞的公平咖啡,不免苦笑。要找資本主義跨國剝削,何須遠赴非洲拜會咖啡小農?香港也有被剝削的原材料生產者!

環保署今年六月宣佈在屯門第38區興建環保園,為本土回收再造業提供廉價用地。此舉用意似乎不錯,但著眼點終究仍是大型再造工廠,至於為這些工廠供應原料的小回收舖和拾荒者,卻顯然不是環保署關心所在。或許這可以在香港扶植一批有頭有臉的「環保企業」,然而拾荒者的生計會否像現在一樣被這些企業剝削,可毫無保障。

不管是否有利可圖,社會都要清理廢物,政府出錢補貼回收再造業而不是將之丟進市場自生自滅,無疑是正確決定。同樣的,不管是否有利可圖,社會都要顧及長者生計,政府不可此時此刻縮起頭來個「大市場小政府」,坐視拾荒者任由市場搾壓。或者我們可以說拾荒這個又髒又辛苦的行業本就不應存在,老人家理當待在家裡享清福,廢物回收就交給市民去做,人人自動自覺做好垃圾分類。如此一來,我們的政府就不該只顧把安老院私營化,發放連生果也買不起的生果金,而應該用心辦好老人福利。

可惜,政府送給長者的不是福利,而是銷售稅。唐英年說開徵銷售稅是為了擴闊稅基。甚麼叫「擴闊稅基」?就是強逼原本毋須納稅的人納稅,例如拾荒者,要求他們為每盒白飯多找一兩公斤紙皮。你說政府考慮讓窮人退稅?你猜那些一天到晚到處跑的拾荒者可有閒情向官老爺一一申報零碎支出,在表格上填寫到哪間茶餐廳買飯,在哪間五金舖買尼龍繩?到頭來,還不是肥了德勤、安永、普華永道這些藉計算退稅款額撈一筆的三大會計師樓?

當拾荒婆婆在花園街打翻白飯,政府和財團的反應是跟她搶地上的飯吃。吃了,就算腸胃健康,腦子也會腐爛。

2 comments:

牧草.早稻 said...

往紙品加水這個行為並非不誠實亦非給再造工廠增加程序的說"
其一:你不加回收站也會加
其二:紙品再造的過程中也需要加水的

Julian said...

關於第二點,記憶中鏗鏘集還是星期X檔案有一集講回收再造業,提及在回收階段加水會影響效果,孰是孰非我就不甚了了。阿草你好像對這行頗有心得呢,歡迎分享見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