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28, 2006

迷失

能靜下來,是好事。靜下來以後,忙碌時無暇理會的問題逐漸浮上水面,面對這些問題,是好事,也是苦差。

明明非處理不可的工作,一旦找不到任何有益世道的意義,也找不到令它有意義的辦法,就傾向逃避,一把年紀還在扮碇真嗣。總想找出正確答案,答錯會被扣分,會被人罵,這種優等生應試思維年月累積,變成偏執。想,瘋狂地想,直至灰心,喪志,化成一堆爛泥。對,也許真的有正確答案,但時間是不等人的。做,可能會出紕漏;不做,沒貨交,卻本身就是一個紕漏。一聲停筆收卷,偏執的人除了一張白卷,甚麼都不剩。

在這邊找不到正確答案,就往那邊試試一些似乎正確的事。幫朋友構思計劃書,深宵聆聽他人苦惱,替別的機構做義工。凡此種種,都做得有效率有交帶,跟獃在原本崗位時判若兩人。做得慈眉善目豪氣干雲,終究是逃避。IQ一流,AQ欠奉,打得了順境波打不了逆境波。

這些不過是表象,更深層的問題是,甚麼叫正確?

逆境中感恩,不是壞事。感恩不是為某神祗歌功頌德,不是將苦難強說成福氣自欺欺人,不是用「還有人比我慘」自我安慰,變相幸災樂禍。感恩是重新發現自己身上的寶貴,擺脫怨人怨己的泥沼,看看有哪些過去不曾注意的可能性,堪作希望的曙光指引未來。此法雖妙,對不敢確定自己目標的人卻無大用。目標不明,工具理性至此癱瘓。甚麼是寶貴,甚麼是正確,世界的上下左右無以定位,人在混沌裡無重力飄浮。不僅猶豫,也為了不知為何事猶豫而猶豫。

明明不信教,為甚麼要執著基督教圈子?為了融和基督徒與非基督徒,努力把基督徒拉出教會的四堵牆放眼社會,讓他們體會大家面臨相同的大環境,不管信與不信命運都緊緊結連,信仰各異亦能彼此理解同舟共濟。為了讓基督徒信服,我又要從他們的信仰找理據,翻查聖經引用神學。然而果真有這個必要嗎?道理就是道理,脫離了教會場合,基督徒仍是一個街坊,一個學生,一個打工仔,一個消費者,一個男性/女性,一個長者/中年/青年,跟旁人沒有甚麼不同,銷售稅和二噁英不會因為你的信仰而有差別待遇。踏出教會,你不要求我講耶穌,我不必事事用耶穌說服你,直話直說省功夫。既然如此,何不乾脆抽身基督教圈子投身工會、居民組織、基層團體、環保機構等等?反正不管到哪裡都遇得到基督徒,游說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用的又是同一套,處處可為。到你覺得需要將社會議題扣連信仰,我再個別協助打通任督二脈好了。

該走抑或該留,這問題一年來纏繞心間。事工逼近眉睫之際將之壓下去,放鬆了卻又不禁捫心自問。留下,是為了甚麼?離去,是為了甚麼?

再問:融和基督徒與非基督徒又是為了甚麼?為了天下太平?為了彼此相愛?為了守住人性的希望?大概全部都是。但我愛人類嗎?不對人性失望嗎?不痛恨他們嗎?小圈子,恃眾凌寡,麻木不仁,口是心非,幾乎去到哪個群體都一樣,只有程度上的差別。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人越好死得越快。十字路口,各處路邊皆有一兩個轉燈器,合共十多個,人群聚集等過馬路,人數雖眾,卻久久沒有一人按掣轉燈利人利己。任由車來車往三四五輪,或與隨行友伴閒談,或獨自一人發呆,對自身與他人處境渾不在意。按掣乃一如字面的舉手之勞,連舉手亦不願,我能寄望這種生物站起來爭取自己和別人的福祉嗎?

他們不站起來,只因被蒙蔽,尚未得悉真相?並非如此。人渴望的不是真相,而是陷溺,尤其是陷溺在人群之中。《信仰的法則》一書比《四谷怪談》還要恐怖,它羅列大量數據血淋淋地證明了一個人信甚麼、改信甚麼,皆由他置身甚麼群體註定決定,社會資本的代價與回報等如一切,因思辯而非人際關係入教者,離教率最高。亟欲反駁這論調,卻提不出一個版本的事實較之更具說服力。親疏之別決定對錯,身份政治直到永遠,攻訐、排斥、漠視,自身利害最重要。人需要的不是理解,而是定義——不理解,不是不能理解,而是壓根兒不想理解。

親疏凌駕對錯,再多講也是枉然。處處可為頓成處處不可為。不想自救的人無藥可救,不如省省氣力罷。

省下氣力,我又可以如何自處?攀上剝削者的位置,吞噬這些無藥可救的人類?如此一來,我跟這個種族有何分別?

有些事情不想做,有些事情不忍心做;有時是不知道事情該怎麼做,有時是不知道該做甚麼事情。塔羅牌大亞爾克那的第一張是魔術師,牌中魔術師身邊有杖、金幣、劍、杯,象徵構成世界的火地風水四大元素。牌在正位置,代表創造和新開始;牌在逆位置,代表手上其實甚麼都有,卻猶豫不決。我的牌,目前應該在逆位置。

在中大讀書時,古學斌勸我慢慢來,別太心急找答案;出來行走江湖,又有前輩笑我不是迷惘,而是徘徊。哪一邊才對?也許兩邊都對。

耶穌要在曠野停留四十晝夜方悟道,我要等多久才能把牌翻過來正位置?但願不會像猶太人在曠野等個四十年。

2 comments:

kykykyky said...

「小圈子,恃眾凌寡,麻木不仁,口是心非,幾乎去到哪個群體都一樣,只有程度上的差別。」

說得好。

最討厭那些以為自己擁用真理、是正義的化身之徒。

你這麼理性,小心走到另一個極端:犬儒。

當然,犬儒又有何問題?

也沒有,但看見很多的有心人,最後都變得犬儒,心下多少有點黯然。

Julian said...

從韋伯的價值中立到薩依德的representations of the intellectual,我大概已完成了你所說的那段路,很難再回頭變成犬儒。甚麼叫理性?追求理性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判斷。駕御工具理性的是主體意志,沒有主體意志者,活行屍而已。活行屍聯群結隊反過來吃人,才是我無法容忍的。

你呢?你有甚麼願望?想堅持甚麼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