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03, 2006

原教旨主義討論補遺

(去年在七一網上電台《地球國際都會》節目充當臨時嘉賓,談原教旨主義。節目第一部份是簡介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核心信仰內容,第二部份是講解原教旨主義的由來,第三部份是從經文的殘酷性討論政教合一。由於希望在場的香港伊斯蘭聯會楊興本教長多些發言,我並沒有多開口,不過對於第三部份還是有點意見,事後寫下來當作給自己的筆記,於是就有了以下文章。文中提及的博士和Ryan都是節目主持。又,鑑於文章是補充我在電台裡想說未說的部份,字裡行間都是做節目的語調,與平日的行文風格略有差異,見笑了。)

關於政教關係的討論,我想提出幾個問題﹕「政教合一」和「政教分離」是甚麼?政治受到宗教影響,是否壞事?退一步說,政治有沒有不受宗教影響的可能?

所謂「政教合一」與「政教分離」,與其將之視為兩種水火不容的社會形態,不如用一個連續的政治光譜看待它們身處的位置。光譜的一端是政治完全從屬於宗教之下,另一端是宗教完全從屬於政治之下。比較接近前者的例子有聖經裡士師時代的猶太人社會,宗教上的領袖同時是政治上的領袖,實施神權統治﹔比較接近後者的例子我一時間不太說得上來,或者舊共產圈子裡一些以政治理由嚴格鉗制宗教,視其為推行政策之工具的極權國家也算吧?這個光譜的中間點就是「政教分離」,政治和宗教100%割裂,彼此完全沒有關係。

理論上是這樣,但絕大部份人類社會並非處於這個中間點,即使是所謂的現代社會亦不例外。我想我們今晚討論宗教時較為強調它的精神層面,將它看成一種意識形態上的存在,但現實上的宗教遠不止於意識形態上的存在,它同時有著社會性與物質性的存在。宗教是由人組成的,沒有信徒也就沒有宗教,故此宗教的存在就包含了社群在其中。宗教信念可以是凝聚社群的原初理由,然而社群一旦形成,成員之間如何交流他們的生活經驗以至政治理念,就不是可以局限的事了。共同的政治理念與共同的宗教信念彼此互動融合,最後以宗教上的訴求表達出來,在歷史上的例子不勝枚舉。歐洲中世紀的某些農民起義,背後主張正是認為國王與教會在宗教上有照顧百姓的責任,所以又稱禧年運動,「禧年」這個字眼是出自聖經的。再看去年美國總統大選,儘管法制上美國強調所謂的「政教分離」,但誰都不會相信美國的政局當真獨立於宗教影響,基督教右翼勢力為小布殊的拉票幾近無所不用其極,甚至製作網頁宣傳克里如何「不虔誠」以打擊其得票率。無論信徒影響政治的手段是起義抑或選票,他們都能以宗教理由影響政治。總之,既然宗教植根於社會,要達致那個政教百分百分割的中間點自然非常困難。只要宗教社群一天存在,不管處於甚麼政治制度之下,都一天有宗教影響政治的可能。政治制度只能左右政治參與的手段,卻無法控制政治參與的目標。

或者我們也可以反過來想,「政教分離」其實是一個近代的概念,它裡面對「宗教」的定義也是相當近代的定義。對其他年代、其他文化的人來說,「宗教」指的可以是一種統攝性的生活,包含著哲學、歷史、科學、法律甚至平日耕田捉魚的方法。我們那種純粹精神性、可以抽離實際生活和政治的「宗教」,對他們而言不見得理所當然。

那麼,宗教對政治的影響是否一定是壞的?也不盡然。英國工會在二十世紀初的蓬勃有賴十九世紀的勞工教派,它們鼓勵平信徒傳道的風格讓成員累積了組織工作和公開演說的經驗,有利成為日後工會幹部。七十年代的南韓工人之間也發生了類似情況,團契為他們提供了一個交流在工廠被剝削之經驗的空間,進而成為工人運動最初的陣地。這些都是宗教促進社會改革力量的好例子。再如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學運動,就以與民眾同甘共苦、反對殖民和階級壓逼見稱,據說當時有些神父甚至是加入游擊隊提槍上陣的,哈哈。諸如此類的事例,即使在香港的社運界裡亦為人津津樂道。宗教對政治的影響是否必然是反動保守的?我想不是。

不過Ryan和博士提出的一個憂慮很有道理,就是帶有宗教理由的政治參與是否不容許溝通和妥協,導致衝突。作為一個不隸屬任何宗教的世俗人文主義者,我沒有資格評論何謂「真正的」基督教或伊斯蘭教,但我認為可以觀察信徒對他們所屬宗教的詮釋。研究伊斯蘭的法國學者羅丁森指出宗教有三個層次,第一是被視為信仰根據的神聖文本,像古蘭經和聖經﹔第二是對這個文本的詮釋,這個詮釋會產生教義﹔第三是對這個詮釋的詮釋,從而衍生各種生活上的宗教實踐。詮釋有其處境性,勢必有所差異,更何況要經歷不僅一個層次的詮釋。我不認為基督教或伊斯蘭教裡的眾多信徒都是同質的,如果說「只要信同一個宗教就不會在政教合一的體制內出現政治分歧」,這未免將現實過份簡化。

要消除Ryan和博士的顧慮,是正視詮釋的多元性,尊重彼此差異。強調整合和一元,以致無法接受宗教上的分歧,才真的容易促成無法妥協的衝突。孔漢思說,沒有宗教間的和平就沒有世界和平,對不看重宗教信仰的人來說這句話未必有甚麼意思,但對虔信自己宗教的人來說卻很有道理。

說到這裡,讓我來個小小的總結。一神教不必然不寬容,一神教加上堅信自己能夠直接知悉神旨,容不下他人的詮釋,才帶來災難性的不寬容。以宗教理由參與政治也不是原教旨主義者所獨有,而且也不一定不好。「原教旨主義」是甚麼也不易有公認的定義,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從一九九一年召集各方學者撰文研究原教旨主義,花了五年時間,也得不到一個共識,編輯說學者們甚至認為不應定義「原教旨主義」一詞。容我武斷地說,與其視「原教旨主義」為中東、伊斯蘭教和恐怖襲擊等等印象七拼八湊起來的代名詞,不如擴大其解釋,視之為一種僵化獨斷且拒絕對話的意識形態執著。伊斯蘭教、基督教、猶太教有它們的原教旨主義者,民族主義、馬克思主義、自由主義市場經濟,也有它們的原教旨主義者。諸神之戰,歷史上從未停過,也不是自一九一零年那十二冊The Fundamentals面世才開始。

(擱筆於二零零五年六月廿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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