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08, 2006

答友人:十大重要人物

昨夜八樓電影會後,維怡對我的宗教取向頗感興趣,阿謙知道我不會滿足於基督徒/非基督徒的二分法,迂迴地將問題改為「對你最具影響力的十個人是誰」。好小子,這一著倒把我難倒了,一則覺得當眾說出口未免肉麻(由此可證我沒有當一般意義下的基督徒的資質,因為我不會講見證!),二則的確不曾認真思考過這問題,惟有支吾以對蒙混過去。然而這個問題無疑有想一想的價值,也是一個釐清自身歷程與珍視之事物的機會,所以還是動筆寫下這篇東西,作為答覆。

說到影響,自然不得不提爹娘。先說老竇。這傢伙是妖怪,小學時別人都在溫習,他卻在看漫畫,但考第一的是他。要不是爺爺叫他報讀工業學院,大概早已升上老牌名校一帆風順。不過我半點也不想埋怨,尤其是看見其他大學畢業的中產長輩滿身銅臭,吃飯永遠將子女流放到另一桌,好讓他們自己暢談犬馬麻雀的時候。相比取得官方文憑,對世界保持新鮮感更重要,攝影、養魚、剪髮、割水仙等等等等都是無師自通的,家裡的牆紙地板組合櫃是自己動手做的。這些倒算了,老竇的廚藝、縫補功夫比老媽子還要好,連替小孩剪指甲的技術也比她巧妙溫柔,人到中年學電腦卻學得比我還快,閑來拿我買的最新一期《金田一》《幽遊白書》看個不亦樂乎(當然我早就把他滿櫃的倪匡蔡瀾黃霑看個透)……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甚麼性別定型分工,甚麼長輩權威,統統都是狗屁。人有本事就有自信,亦自會得到親友同事信賴,沒本事的人才會依靠地位、權威、傳統成見板起臉孔唬人。偶爾囂張奸笑一下無所謂,但不要忘記關照別人,小至老人家步出昇降機時留意為他們開門,大至八九六四時參與遊行,俠氣就在生活中。雖然從未刻意模仿老竇,但他大概是我的role model,只可惜死得早,沒有機會讓我贏他一次半次,實在令人有割禾青之嘆,嘿。

至於老媽子,我跟她性格合不來,她對我的影響少在人格而多在生活模式。真要算對人格的影響,恐怕是她使我對犯錯十二分畏懼:在家裡默書,筆劃長短寫得稍欠清晰,馬上用紅筆圈起來當錯字論;在廚房煮飯,鑊鏟用正手抑或反手拿她也要在一旁死盯著。在這種神經質的監視下成長,我得時刻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提防遭人非議。不過好處還是有的。由於老媽子對家居空間的整潔極度囉唆——囉唆的程度連跟她同住了兩個月的阿姨也要投訴——令我產生輕微潔癖,縱是平日房間亂七八糟,寄人籬下之際尚算井井有條,至少我無法容忍用過的碗碟泡在水裡老半天卻不清洗。最重要的是她培養了我對書的興趣,要不是幼稚園時會跟我說睡前故事,三歲就帶我去圖書館,之後我也不會在小學階段每星期往圖書館捧六本書回家。還記得第一個申請的圖書證是粉紅色的,一共由三個硬咭紙套組成,那時我好像才五歲,踮著腳方摸到櫃檯,收到圖書證時還真高興。

光會讀不會寫,得著也是有限。讓我愛上寫作的,是小學五、六年級時教中文的張麗珠老師。遇上張老師之前,我的作文文法和用詞錯處不多,但距離精彩十萬八千里,皆因對我而言那只是要交差的功課,而且是要緩慢地逐字爬格子的苦差,寫得沒趣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張老師會在作文課鼓勵同學討論文章打算怎麼寫,又會為文章寫評語,這些舉動為小學作文在純粹的「交貨—計分」模式注入新元素,讓同學寫得更投入也更有滿足感。我就是從那時開始嘗試在文章裡表達心裡真正所思所感,而不是鸚鵡學舌地寫一些估計是學校想我寫的東西。一篇比一篇寫得大膽,分數一次比一次高,對我來說是成功感十足的經驗,亦奠定了我構思重於技巧的寫作風格。不知怎的,張老師很疼我,疼到連我也覺得有點偏心,每次學校有節目都找我當司儀。畢業禮時我如常擔當此職,回到後台閑聊,張老師問可不可以當我契媽,當時年紀輕見聞少,只道上契是不得了的大事,囁嚅應曰「要先回去問媽咪」,結果畢業後沒機會見面,再過兩年母校政變導致一批少壯老師離職,傳聞張老師是其中一人,事情不了了之,抱憾至今。她送的字典,我仍然在用。

接下來要算書中人了,曾幾何時莊子對我造成了相當震撼。小六時有一天不知發了甚麼神經,獨自從圖書館借了一本蔡志忠的《漫畫莊子》,坐在公園的滑梯上看。午後陽光把滑梯的鐵皮曬得發燙,我卻毫不在意,一頁頁翻下去越看越入神。自小正義感過剩,目睹鄰居小鬼欺凌弱小就會出手揍人,莊子讓這樣的我反思甚麼是對,甚麼是錯,何謂有用,何謂無用,凝聚為一個剎車掣。縱未得明師指點,義理所知甚微,但這番轉折令我從此不可能被明昆社之類自命正義的狂信集團吸引。

另一個教我著迷的書中人是緋村劍心。從來都不是追星族,對歌星影星球星毫無興趣,然而中四某天路經漫畫舖,看到櫥窗裡《浪客劍心》第一卷的封面,心裡即時反應是「嘩,好型呀」,遂落坑成為電車男。盡力守護眼前的每一個人,聽起來比日行一善有勁得多。不殺精神,以及那名句「劍是兇器,劍術是殺人術,無論如何美麗的藉口也掩飾不了這事實」,確實在我心底埋下了質疑升學就業大逃殺競爭的種子。飛天御劍流的理念是回應時代的苦難,袖手旁觀是不可原諒的,這一點打造了我的社運人潛質;與此同時,飛天御劍流的戒律是不得歸順任何權勢,這一點令我當年投身基板筆戰時牢牢記住要說真話,不可陷溺於「基基 vs 反基」的歸邊政治,此處其實與薩依德老師提倡的「拒絕讓權勢收編」之知識分子責任暗合。哎,不過實行起來,我的舉動與其說像劍心,毋寧是像背負「惡一文字」的相樂左之助……

中三宿營,晚上聯床結話,聽見一位女同學哭著自述身世,動了惻隱之心,到最後竟然演變成喜歡,而且是十足認真的喜歡,就是從那時候我發現自己原來可以跟段譽很像,嗚呼哀哉。她是個優異生,但頭腦不算聰明,基本上是憑過人努力克服過去的。家境不好,沒啥家庭溫暖,在學校又被一眾男生諸般捉弄,她咬牙撐下去的樣子,讓我佩服她的堅強,激起了保護欲。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結果對我產生了甚麼影響,詳見《十年紀念》一文。可以說,她打開了地獄之門,逼使我正視既有制度的黑暗,而那是我以前明明知道卻不敢面對的。為了記取這個教訓,唸大學時我取了一個跟她同樣以J開頭的英文名。話又說回來,現在回想起來我該慶幸跟她的關係無疾而終,她太會為自己打算,我卻動輒顧人不顧己,相處久了遲早發生災難性後果。神的安排還真奇妙呀,呵。

這個她揭示了黑暗,另一個她卻帶來了曙光。一見鍾情是荒謬的,我卻花了好大力氣才按捺得住這份荒謬。在中大結識的她,最終改變了我整個人生。會投身社運,會投身改革基督教,都是因為她。愛得深,不僅為了她這個人,也為了她代表的未來新可能,我是可以走另一條路的,人類是可以用另一種形貌活下去的。不自覺地夾雜了自己的憧憬,或許對她而言是沉重的負擔,對不起。她給我的實在太多,太豐富了,一切藏心中,盡在不言中。

後來幾年,幾乎天天在基督教新聞組筆戰,是更認識主流基督教了,亦發現它身上一大堆死穴,可是對於融和基督徒與非基督徒卻無甚助益。此時恰巧朱大成老師介紹我讀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東方主義》,茅塞頓開——原來打從最初就不必強分甚麼基督徒和非基督徒嘛!就像西方強行劃分一個所謂的東方出來,這個劃分本身就是建構他者的身份政治,本身就包含著排拒。我很同意朱老師的觀點:稱呼薩依德的學說為「後殖民」是相當誤導的,他的核心其實是知識論問題,點明利用「我們」、「他們」這些類型去認識世界的惡果,只不過他集中用殖民史例子演繹這套分析而已。同一套對身份政治的分析,大可以放在性別議題、性傾向議題以至宗教議題。薩依德老師用後現代手法拆解畫地為牢的主流論述,但他的精神並沒有沾上後現代的虛無,反而旗幟鮮明的堅守人文,看在我這個小輩眼中,他傳的是道,不是術。當然薩依德老師決不是在象牙塔坐而論道之輩,他會親自踐行,緊貼以巴政局動向,對作為術的社會分析亦絕不小覷,像力反新自由主義的社會學家Pierre Bourdieu逝世時,即非同業,他依然隆而重之撰文悼念,足見關注。薩依德老師教會我兩件事,一是瓦解宗教障壁的入手方法,二是作為知識分子應有甚麼風骨。此生縱無緣會面,此番恩德亦教我甘願鞠躬答謝。

屈指一算,總共才寫了八個,已經再也寫不下去了。好些對我甚具影響力的,都不是個人,而是一個場景,一個社群。自小玩到大的手足,新聞組的戰友,基層大學帶我入行的前輩,SCM的奇人異士,純情又古惑的補習學生,世貿後相逢的義氣仔女……大家都很重要。走筆至此,發覺自己的人生沒有想像中那麼乏味。我不是單數,是大家使我精彩的,謝謝!

PS. 受了眾人影響,最後變成如何模樣?早陣子重玩性向測試,這是我的結果。性格一項S、A、I同分,大概代表我性格不鮮明?當然結果未必代表甚麼,大家有興趣就玩玩吧。

5 comments:

林曦華 said...

精彩白精彩,按耐應為按捺 ( 音︰捏 )

Julian said...

OK,已改。

Him616 said...

謝ju兄, 很感動, 很想回應, 但現在不許可, 等我!

Him616 said...

謝ju兄的努力思考並回答, 很感動, 很想回應, 但現在不許可, 等...

Julian said...

唏,客咩氣吖,收拾好心情同手上工作再寫啦,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