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14, 2006

全泰壹的啟示


星期二晚上遠赴樹仁學院出席社運電影節,看《美麗青年全泰壹》。在南韓,全泰壹是一個傳說,鼓舞了其後的工人運動與學生運動,是七十至九十年代韓國社會進步力量的精神遺產。

踏入七十年代,冷戰為南韓帶來了可觀的出口市場,從農村湧進城市的人口成為工廠不虞匱乏的廉價勞工,製造業急速起飛,從1963年到1970年,製造業的生產總值每年增長19%,出口額從八千七百萬美元暴升至八億三千五百萬美元。數字上看似漂亮的經濟繁榮,實際上卻是建築在醜陋的壓搾之上。為了保住企業不受勞資糾紛影響,當時掌權的朴正熙軍政府這邊廂大方給予各財閥大量補貼和低息貸款,那邊廂卻陸續禁止工人罷工,取消憲法原有的集體談判權和集體行動權。官商勾結,受苦的是勞動人民。以下是當年南韓工業的一景:

平和市場……雇用著二萬名年青工人,其中90%為婦女,年齡大約在14至20歲之間。她們在地面離天花板不到四、五英呎高的小格子間裡工作,既見不著陽光也沒有通風設備。他們一般一天被逼工作14小時,得到的是每月不到30美元的工資。……徒工平均年齡為15歲,靠著這樣低的工資,她們甚至無法養活自己。(具海根,《韓國工人》,88頁)

全泰壹就是活在這樣的一個年代。在製衣廠裡從學徒做到裁縫,他看著廠內年幼女工天天挨餓,遭管工打懵仔針,在塵埃中幹活直至罹患肺病咳血而死,自己做到的最多只是省下車錢買點心請她們吃。有一天,他在舊書攤發現了一本《勞工標準法》小冊子,驚覺原來有法例保障工人的報酬與權利。全泰壹滿懷希望的收集工友意見,向政府部門再三投訴,然而政界商界無動於衷,多場奮戰換來的是官僚的白眼,商家的虛假承諾,乃至警察的暴力鎮壓。面對公理不存的世界,他惟有訴諸最後的手段。1970年11月13日,在一場示威途中,他全身淋滿汽油,高舉《勞工標準法》,引火自焚。當時,他才廿二歲,遺言是「請不要浪費我的生命」。

《美麗青年全泰壹》的劇情在全泰壹殉死後五年展開。1975年,全泰壹的星火喚來了更廣泛的工人運動,但鎮壓也變得更加露骨,未來依然不見一絲曙光。主角是被政府以政治理由通緝的知識份子,一心為全泰壹寫傳記,延續他的傳說。關於影片的敘事手法,或許有點英雄主義,亦未能真正打破主角的學者身份與工人之間的隔膜,但無可否認的,全泰壹的死象徵了一個時代的開始。

那是一個怎樣的時代?這裡可以分兩點講:第一是工會的奮起第二是學生的投入。全泰壹死後,各地籌組工會的活動漸漸增加,在他自焚的地區成立之清溪工會,更是箇中表表者。另外,在全泰壹死前,韓國學運以針對美國的專橫與軍政府的非民主居多,較少注意勞工問題,自焚事件震撼了學生的視野,感動了很多學生拋下個人榮達到工廠當工人,此舉為韓國工運日後的茁壯埋下了伏線。

回到香港處境,全泰壹引發的兩個影響,有可能在這裡實現嗎?

先說工會。工業北移,對香港工運是一個打擊。為甚麼罷工的次數遠不如二十年前?工廠都搬走了,哪來工人罷工!這件事又引申出另一個問題:社會上普遍以「工人」一詞指涉在工廠上班的藍領,不曾認識到文員、售貨員、速遞員以至記者、教師、社工等等等等也是受相同邏輯剝削的工人,儘管他們的具體遭遇在細節上有許許多多的不同。正因為藍領以外的打工仔不認同自己是工人,除非事關自己直接且即時的利益,否則他們難免對工會興趣缺缺。沒有同舟共濟的意識,各行各業的打工仔各自為政,風浪來了甚至互扯後腿,比如兩年前救生員罷工反對外判,不但得不到多少同情,反遭輿論埋怨他們妨礙日常運作。如是者,參加工會的人數既少,工會之間亦未能有效彼此支援,在現階段期待香港的工會帶動一場波瀾壯闊的工人運動,未免不切實際。

一度強大的韓國工運近年也陷入瓶頸,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社會發展導致工種多元化,分散了原本較一致的工人身份認同,這一點跟香港的情況倒像。況且,縱使在工人身份尚未分殊,壓逼鮮明得動輒有人死傷的七十年代韓國,也要有一個全泰壹捨身成仁才引爆整個連鎖反應,香港會有人這樣做嗎?就算有,她又能引起社會多大的迴響?

再說學生。除了傳媒,教育制度也是市民意識的塑造者。若說香港打工仔沒有同舟共濟的意識,我們應該詢問教育制度在此事上扮演了甚麼角色。「教育 = 買文憑 = 收入保證」這條公式,素來是香港民間最主流的教育理念,英美澳加的學校來港登報招生,往往要在廣告裡加入「國際認可,雇主承認」之類的字眼作招徠。坊間咸認六、七十年代乃學運興隆的火紅年代,但我相信即使在那年代,為民請命或與民同甘苦並非大部份學生的信念,主流想法大抵仍是「當入Hong Kong U,你和你的一家必得救」。教育不與社會責任扣連,不與道德情操扣連,卻與個人在職場的榮達扣連,這種思想導致香港學生立志做工人組織基層工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他們於在學期間甘願投入職場,如非賺外快,就是做實習,為日後在職場發展舖路。

隨著教育日漸普及,一方面教育與職場是掛鉤的,但很吊詭地,在另一方面它與職場卻是脫鉤的。所有人都相信讀書是為了工作,但學生十居其九不清楚市面上有哪些工作可供挑選,也不清楚他們讀的書跟這些工作有何關連。有一個中五學生跟我說,他某個同學渴望當DJ,為此天天拼命溫習,不玩耍不逛街,去到銅鑼灣也會迷路。我啞然。當DJ不需要10A狀元,卻需要對流行消費有相當觸覺,誠然這個例子不代表所有學生,但是也證明了如今教育制度內的人對學業威力的迷信、對職場實況的無知可以到達怎樣的地步。三、四十年前,工業尚未式微,不少家庭都會在家裡車衣、穿膠花賺錢,青少年多少可以從中體會工作是怎麼一回事。待職場與家居在空間上日益抽離,工時延長又在時間上阻礙父母與子女談論工作見聞,學生理解打工仔生活的機會自然越來越少。學校成了將青少年從勞動真相隔離開來的監獄,校內所謂的就業輔導從來不會介紹僱傭條例。不知道打工仔要面對甚麼處境,亦不知道自己成為打工仔之後有甚麼權利,要求一臉茫然的同學對工人運動產生共鳴,其實也頗殘忍。

那一晚的電影會雖在樹仁學院放映,可惜到場的樹仁同學連一位也沒有,這一點大概說明了很多事情。大聲疾呼卻無人回應,不論正反,如入無物之陣。全泰壹的傳說為韓國社會帶來了寶貴遺產,香港人卻只能在沒有道路的荒野一步一步走下去。

傳說結束了,歷史才剛開始。

6 comments:

silverfox said...

great post !!!!

Julian said...

謝謝,不嫌我長氣就好了。 ^^

牧草.早稻 said...

喂..
其實你係邊個

Julian said...

我咪係你話好似阿古嗰個囉…… = =;

阿嘉花 said...

那年電影節最難忘電影之一就是這一齣.
傳說是不會結束的,會結束就不會是傳說,既然依然有人為他的犧牲動容,就無需對未來太悲觀了.

Julian said...

花小妹呀花小妹,所以說,你們這些唸文化研究的別老是看電影那麼小資情調,有時間也應該多留意ACG呀。

「傳說結束了,歷史才剛開始」這一句,引用自田中芬樹成名作《銀河英雄傳說》的最後一句。故事結局裡,影響整個銀河歷史流向的兩大偉人相繼逝世,全書以這一句收尾的意思,正是由偉人傳說主導的時代結束了,歷史必須靠凡人合力推動下去。說想來,意思還算蠻積極的,並不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