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21, 2006

人神之間

(遲了一個多星期,終於寫好了這篇社運電影節的觀後感,光是構思段落舖排已花了我不少時間,吁。當晚放映後阿冼和Frank相當踴躍發言,不知下次可有機會續談?)

甚麼是基督徒?回答這條問題的標準進路,就是列出一張教條清單,然後照單抓藥,遵守清單內容者即為合格基督徒。像使徒信經之類的文書,正是上述思維的產物。可是,這條進路並無助於理解「甚麼是基督徒」此一問題之本質:基督徒就是追隨基督的人。故此,要解答這條問題,我們最終必須追問耶穌是誰

在歷史上,一旦追問耶穌是誰,問題重點經常被詭異地轉移至「耶穌是人還是神」上面,人們對此事的執著程度跡近荒謬,加爾文甚至因而燒死爭論對手塞爾維特。事情如此觸動主流信徒神經,教會又早在一千六百多年前已制訂三位一體這個教義將耶穌定性為神,如今《一個革命者的畫像》這齣電影卻訪問了三位神學家,將之從神檯上拉下來。他們不但宣稱耶穌是人,更宣稱他的寶貴乃在於他的人性。對於一般自認為是基督徒的人而言,此舉無疑是大膽的。

耶穌是還是?一頭栽進這個問題之前,我們且停一停,反問一下自己為甚麼如斯在乎這個分別。曾聽過有信徒炫耀自身信仰時,揚言其他宗教都盼望人能夠肉身成道,惟有基督教的神才反過來道成肉身,這個神多麼偉大,祂的信徒多麼無私順服!事情真的是這樣嗎?不是的。一代又一代的基督徒前仆後繼地把耶穌吹捧為神、吹捧為永恆且絕對的「道」,除了原初的政治因素外(例如要壓倒諾斯底等教派),也許背後心態恰好是肉身成道的情意結。通俗版的基督教信仰汲汲於永生,渴望自己與永恆的神連成一體,從而享受永遠的圓滿,這個追求本身說穿了就是企圖讓自己成為絕對的存在。假如信徒追隨的對象不夠強不夠超越,效果難免成疑,於是把耶穌升上神檯變成了一種心理補償。道成肉身,肉身成道,是表裡一體的。

絕對之神頒佈的誡命自然是絕對的——模稜兩可的就不算真理,不說真理的神還有甚麼看頭?在這個想像下,神旨被視為絕對的、必須恪守的律法,尤其是神旨關係到自己最終能否成為絕對存在的時候。追求絕對,本是為了從一切拘束中得到釋放,到頭來自己的心思言行卻反被律法制約至動彈不得,身處這個邯鄲學步的弔詭中,目的與手段的分界線漸漸模糊,越來越記不起最初為甚麼要信,剩下的只有無法脫離的日常以及對脫離日常的恐懼,人至此迷失自我。《一個革命者的畫像》裡的神學家卻告訴你,耶穌不是教你怎樣上天堂,他是教你怎樣跳出這種日常,怎樣做回你自己,怎樣做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每個人都活在因果之網裡面。在空無一人的曠野,名譽、地位、角色、身份,這些平日供我們定位自己的東西變得毫無意義,耶穌走進曠野四十日,為的是置身於這個邊緣地帶,直接面對「我是誰」的問題。信仰最根本的基礎大概也在這裡。上帝,看似一個很簡單的句子,教會不斷強調信心,從詩歌到見證都有大量關於上帝屬性的描寫(如慈愛、公義、大能等等),但究竟是甚麼?不知道我是誰,不僅上帝這個句子無法成立,連人與神的關係亦變得曖昧不清,而信仰本就是人與神的關係。換另一個角度看,耶穌走進曠野,是一個釐清構成當下的他之種種元素,追尋自我意志的歷程——我想成為甚麼?我想世界如何?

這不是個人主義。我們都活在因果之網當中,嘗試過釐清自身構成元素的人對這一點會有更深的體會,明白到世上各種人和物與自己密不可分,就不會以為可以超然抽脫置身事外,不會妄想一力控制所有人,卻會對世界付出關愛。天臺宗講的成佛並非脫離因果飄浮半空,而是十界互融如水,不離眾生,說不定耶穌也差不多。他離開曠野,走入人群,派對也好,宴會也好,婦女也好,稅吏也好,都不是他所抗拒的。描述耶穌傳道生涯的片段,總是充滿著他和群眾一起的光景,他不需要與某些人刻意隔絕開來以示自己神聖。相比之下,有考古證據顯示當時法利賽人特地築了一條自己專用的天橋通往聖殿,普通往聖殿參拜的民眾只能在他們腳底下走過,耶穌的作風確見奇特。

無論聖經作者如何在家譜上將耶穌和大衛王扯上關係以添光榮,他終究不是甚麼顯赫人物,而是一個街坊。他沒有受過高深教育,也不是代代做祭司的利未支族出身,並沒有甚麼權威可以依恃。事實上耶穌也不想依恃權威,他的教導不常引經據典,亦不常引述過去先知的說話,他甚至教導民眾不要遵從當時的宗教權威,不要遵從權威的律法。向外追求權威,靠外在的權威定義自己,是渴望將自己絕對化的貪婪,也是迷失自我的開端。耶穌要打破的就是這種執迷,他在宗教上是顛覆性的,不是溫吞水性格的建設型人物。將耶穌神格化,等同馴化了他最重要的顛覆性,《一個革命者的畫像》如是說。

片中提出的「耶穌去除我們的人性又使我們得到人性」觀點之本義正在於此:閉上眼睛不顧構成當下自身之元素、人云亦云的說「係人都係咁o架啦」的那種人性,我們不要,我們要的是相對於死物而言的、有意志的人性,同時也是熱愛人類、不會捨人民而去的人性。耽溺於「係人都使喚奴隸o架啦」這常態的人,不能反省自己的生存建築在奴隸之上,更不可能推翻奴隸制度。,是順序連成一線的三個步驟。無疑耶穌並沒有在他的時代推動社會改革,但他為有意識的改革打下了精神基礎。"Another LIFE is possible","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兩句話是相關的。

現今的教會有沒有做到這一點?很遺憾的,大部份都沒有。江大惠憶述他年少時有一次獲邀出席教會高層的決策會議,討論財務問題的時候,一切由席上的財經專家依照現實投資原則指揮,無人有意從信仰角度思考,讓心裡火熱的他看傻了眼。數十年前的香港教會尚且如此,到了緊貼全球金融市場的今時今日,肯定只會變本加厲。錢是維持教會運作的必要因素,但誰會追問錢從何來,是否乾淨?將金融投機背後的利潤最大化邏輯習以為常,結果陸輝投資失敗令中華基督教會損失數千萬成為流傳教會黑歷史的重大醜聞,但各大教會投資的企業可有剝削勞工(如金山集團、污染環境(如中華電力、貪污行賄(如中國銀行,卻向來無人聞問。不擺脫作為日常的投資文化,不認清自己的物質基礎,自然也就不思改革。集此三不於一身,這樣的教會能算是耶穌的代理人嗎?被它們認可為「基督徒」的人,真的有追隨耶穌嗎?

基督徒,甚麼是基督徒?《一》片認為耶穌的目的是復和,此所以他走進被排斥的人當中,此所以他重申愛人如己,此所以他呼籲與哀哭的人同哀哭。耶穌釘十字架的圖象,可以視為是他身化橋樑連接兩個極端,連接天和地,連接人和神。然而,身化橋樑意味著你不屬於任何一邊,結果往往同時受到兩邊的攻擊。耶穌不願自稱絕對的,又不甘做深陷日常的凡人,在兩邊的拉扯之下,終於死在十字架上面。若說耶穌希望使兩個極端復和,把「基督徒」視為一個與別人分隔開來的身份,力圖分別為聖,這個畫地為界的行徑本身就是對耶穌的背叛。基督徒不應該是一個身份,又或者是遵守一堆教條之後得到的名銜。基督徒是透過自覺而回歸人性本真的人,這份自覺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這份人性是每個人都具備的,誰也不必排斥誰。

誠然,《一個革命者的畫像》對耶穌的描述並沒有一字一句依足聖經,可能是為了淡化耶穌的非人色彩,它不曾提及他在四福音裡行的神跡,除了復活;反過來說,這齣電影亦不敢名正言順質疑聖經,儘管它指出聖經無法令人得悉耶穌生平大部份歲月發生甚麼事,卻也未嘗檢驗Flavius Josephus的證詞懷疑聖經上的耶穌是否存在。在越界與不越界之間猶豫不決,似乎有打倒一個被偶像化的耶穌之後又重新把耶穌偶像化之嫌,這種不夠徹底的決心讓影片的訊息看起來非常曖昧。可是,假如我們接受了片中耶穌的理念,這些事情還重要嗎?信仰是從自身萌芽,而不是往外在的權威求的,既然不將聖經也不將耶穌視為偶像膜拜,聖經是否無誤,耶穌生平如何,又豈會動搖信仰根本?

你是不是基督徒?你是誰?

5 comments:

Pakkin said...

謝謝你的瀏覽與留言,給你回覆了片言隻語,有機會多談談啊。

http://pakkin.blogspot.com/2006/08/blog-post_17.html

::Pakkin::

ps:你在網上電台遇到的那位楊興本教長,我也曾在灣仔的伊斯蘭廟中見過一次面,聽他講解伊斯蘭文化。

Julian said...

實在是很長的片言隻語呢,哈哈。謝謝你的回覆~

楊教長似乎很當紅,外間找香港穆斯林代表發言,常常會選中他,或許是他的廣東話比較流利之故吧?

NumerouSak said...

筆芯....能不能請你看看我這邊的文章?如果你支持的話,我想嘗試轉貼到inmedia去@@

http://vany-online.com/CMB8/

Julian said...

噢,傳說中的巴士迷出招了!

你貼過去啦,雖然那邊有人提過施政報告裡的換車措施,但尚未有專文討論,由你帶起也是好事。又,你申請咗做民間記者未?審批時間約需一日,未申請的話就先搞手續吧。

Gilbert said...

路過,看來來遲了好幾年了。=)

請恕未有時間完全讀畢你的文章, 所以如有不準確的理解請見諒。

說到信仰, 我是基督徒. 對你所說的教會情況認識不多, 或者說, 沒有將焦點放在教會上.

信仰與人的生命相關, 如你說, 是在別人身上看見出來. 我自己亦如此, 認識不少這些基督徒. 由這個角度去了解信仰這回事, 而不是某權威.

所以, 我亦用心思考, 如何讓別人在我身上認識信仰.

有人會覺得基督教在"推銷", 要多些人信. 我覺得還要看動機, 是為自己利益, 還是, 認為這對生命很重要, 所以希望別人了解?

至於 "信心", "罪" 這些詞語, 一時真的很難說明. 只能說, "認罪" 是一件對個人來說重要的事吧...


你的blog寫得很深入. 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