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30, 2006

網路威脅‧威脅網路

(大傷風,噴嚏連連,兼之根器不佳,讀《存有與時間》諸多不順,轉身撰文胡扯去也。)


昨晚無線的《星期日檔案》講述blog對青少年語文水平的影響,讓我看得頗不自在。

節目一開始就在基本資料上出錯,混淆了blog和網上日記,製造「blog是青少年以潮流用語破壞正統中文的黑點」此一假象。問題是,在節目裡出鏡的網頁例子全部都是Xanga之類的網上日記,連一個blog也沒有。犯此大錯,是否因為主流媒體不熟悉網上文化之故?恐怕不是。時下不少記者都會主動看blog找題材,好些blog的文章更遭報紙刊登,如朱凱迪鄧小樺小狼等blogger皆屬文字高手,若說主流媒體不清楚blog的性質,不知道blog鮮有「潮語」且語文水平不低,顯然是不可思議的。故此,剩下來的可能性,只餘明知故犯一項。左手利用blogger幫助業務,右手抹黑blogger形象,此舉實乃醜惡的出賣。《星期日檔案》是次過失,不啻實然上的錯誤,更是應然上的罪行

為blog洗脫污名之後,再看看節目真正指涉的網上日記。香港青少年常用的網上日記系統,以前是ShowhappyKTzoneQooza HK等等,近年則以Xanga居多,其內容主要為日常瑣事,例如上了哪些課,逛街逛了哪裡,吃了甚麼東西,買了甚麼東西,與家人同學朋友伴侶相處怎樣,諸如此類,每篇字數罕有多於三百字。關於香港人的Xanga生態,阿謙作了一些考察,不妨參考。網上日記不乏「潮語」,這是事實;網上日記的語文水平普遍不高,這也是事實。然而,應否像《星期日檔案》那般把這些事實舖陳為「網上世界導致青少年語文不濟」的因果關係,將互聯網視為問題根源,卻大有商榷餘地。

互聯網是否導致語文不濟的原因?互聯網是供資訊流通的容器,遣詞用字卻關乎資訊的內容,說兩者毫不相干未免武斷,但它們肯定不是同一層次的存在。容器能局限內容的性質(例如我不能用網頁讓人品嚐燒乳鴿的味道),卻不能決定內容的性質。舉例說,縱是使用同一個Xanga系統,大陸和台灣的Xanga用戶不少都寫得相當認真,從文字到內容都不馬虎,文章往往有blog的水準,不像香港人只花三言兩語寫生活流水帳。退一步說,即使在香港亦有少數Xanga用戶不甘流俗,有一位師弟的Xanga文章就帶有極重象牙塔味道,再如夾雜各種文學創作的波少,連網上日記也寫得引經據典的方潤,他們的存在俱非「網路禍根論」能夠解釋。

既然網路不足以解釋問題何以出現,我們惟有在網路之外尋找原因。半年前在某場合聽見一名所謂青年工作者抨擊互聯網,揚言網上交流普及令青少年的溝通能力退化(注一)。是耶非耶?幾年前與舊同學聊天,他認為社會上有fast thinker和slow thinker兩種人,後者比前者吃虧。Slow thinker講究思考週全,謀定而後動,但他們遇到反應敏捷的fast thinker時,步伐每每被打亂,對手拋出的意見不但又多又快,而且前後不盡連貫,到整理好一點理路之際,卻已跟不上討論的進展,先機盡失。從開會到閑談,上述情況在日常生活裡不斷發生,slow thinker和fast thinker就像《笑傲江湖》裡的令狐沖與東方不敗,使用葵花寶典武功的東方不敗出招不是沒有破綻,可是他變招太快,破綻在對手觸及之前已經消失,令狐沖縱有獨孤九劍也無從入手。反過來說,既然這種優勢建基於速度,一旦溝通形式從必須即時回應的面對面交談改為容許時間差的文字交流,結果就很不一樣。Blog、網上日記、新聞組、討論區、留言板,形形色色的網上發言渠道讓slow thinker得到生存空間,可以用數千字發表一篇完整文章表達己見而不至在中途多次被打斷。由是觀之,「網上交流普及令溝通能力退化」這種論調非常危險,持此論者拒絕承認面對面即時溝通歷來的缺憾,並以之壟斷「真正的溝通」之定義,建構fast thinker對slow thinker的霸權。把網路再現為一種威脅,說穿了不過是為了鞏固現狀的權威。

可是,實際上的網上文字又是怎麼一回事?觀乎大部份香港人的網上日記,顯露slow thinker特徵的例子並不常見,追求速度的葵花寶典現象倒俯拾即是。篇幅短,內容單薄,將「知唔知」寫成「知5知」(注二),在在是沉迷於快的表現。誠然,貪圖快捷不是網上日記語文水平低落的唯一原因,但無疑是原因之一。明乎此,結論就很清楚了:與其說網路污染日常語言,不如說日常文化入侵網路。一如前述,互聯網是容器,容器不足以決定它所承載的資訊有甚麼內容。不錯,網路容許slow thinker生存,但這不代表在網上留言的都是slow thinker,正因為現實裡的葵花寶典霸權在香港猖獗橫行,在這種氛圍下成長的人多被培育成fast thinker,當他們跑到網路上,網上文字自然變成現在的模樣。香港人難以參與寫作維基百科,大不了只能在Yahoo知識寫寫不盡不實的答案,其來有自。

網路不是無根的虛擬世界,它是現實社會的一部份,它的軟件硬件以至使用它的人皆從現實社會而來。傳媒將網路他者化、異域化,單向地視之為對現實社會的威脅,卻不考慮社會對它的種種影響,其實是很膚淺的。各路勢力早已虎視眈眈,準備將他們在社會上享受的既有優勢延伸到網路上面,扼殺網路變革原本秩序的潛在可能。Fast thinker的蔓延只是其中冰山一角,政府和企業亟欲控制網路更是不在話下。一字不提自由軟件creative commons等真正容許自由創意的網路可能性,腦袋只有「有知識產權就有創意,有創意就有錢賺」這項殘破教條的知識產權署乃箇中表表者,接受《星期日檔案》訪問的一名大學生收到知識產權署的指示,用「潮語」為它製作宣揚該項教條的網上廣告。政府與企業借助faster thinker壓制公共空間,這件事本身就包含了雙重的壓制。

網路不是從天而降的恐怖大王,也不是與世隔絕的隱居靜地,網路是社會上各派角力的場域,跟立法會和馬會,公屋和公廁,街頭和巷尾,這裡和那裡,都沒有甚麼分別。

注釋:
一. 這論點的另一個變種是「網上交流普及令青少年的社交意欲退化」,這也是錯誤的,錯在將「面對面社交」視為唯一社交模式的霸權思維。無疑網上交際不能達致面對面交際的所有效果,但反之亦然。真相是,Xanga、MSN、網上遊戲的普及令社交不再局限於特定的時間和空間(例如上課時的學校,下課後的球場),只要身旁有可上網的電腦,基本上廿四小時皆找得到朋友陪伴。故此,上網成癮決非導致青少年日趨離群,而是令他們更容易陷溺於人群之中,失去獨處的能力。假如不懂這一點,恕我直言,當事人根本沒有資格做青年工作。
二. 大體上我不反對旁人用廣東話在網上寫作,但拜託用得貫徹始終,像「知5知」之類的行文,與用「0T」指稱檸檬茶無異,根本不算廣東話!另外,我不認為偶爾用廣東話寫作會損害寫作能力,《星期日檔案》介紹的「用普通話教中文」此一方案,我是反對的。舉凡略懂文學的人都知道,廣東話其實甚為古雅,當年國民政府只差一票就決定將廣東話而非北京話定為國語,足見地位非凡。普通話絕不是中文寫作的標準,廣東話亦不是奴隸語言,就算北京政府在政治和經濟上騎到頭上來,也不代表我們要為自己的文化自卑,數典忘祖。


PS. 提到自由軟件,我建議大家下載Firefox取代微軟的IE,免費之餘bug也比較少,用來瀏覽敝blog保證不會走位變形,哈。

11 comments:

Frankie said...

歷史題:在出現BLOG/XANGA之前,青少年語言問題不存在?(同理用於社交方面。)

保重身體,孝順荷包!

Julian said...

這個……視乎要探討的問題,可能要考慮兩項因素:

一. 過去十年(或更長)的網民年齡層分佈
二. 過去十年(或更長)的青少年日常文字手稿(不是功課喔)

如果要探討的問題是「歷年青少年的網上語文水平」,我們須取得第一、二項資料(第二項只限從網上取樣本);如果要探討的問題是「歷年青少年的語文水平」,我們只要第二項就夠了(樣本來源不限)。

之所以將問題切割得如斯瑣碎,皆因構思文章時想過電腦/上網率先向甚麼群體擴散的問題。舉例說,當年我是大一才接觸電腦的,在網上貼文是再隔一年的事,但這三、四年來,學生在中一時已被我拐上ICQ,或是被老師拐上blog寫週記,甚至有可能小五、六左右已成為縱橫留言板的老手。要一個小學生跟一個大學生比語文水平,肯定是不公平的。再如中產家庭的子女大多比基層家庭的子女早接觸網路,這因素也會構成類似的bias sampling。無論如何,若我們要處理「歷年青少年的網上語文水平」,至少要知道不同年代的青少年上網普及程度。(突破之類的機構說不定做過這些研究,但我不大信賴突破就是了…… = =;)

假如我們接受「過去上網的青少年未必佔大多數」這個可能性,研究題目變成「歷年青少年的語文水平」的話,我們就要在網路以外搜集過去青少年的文章。個人不想在學校功課當中取樣,因為它在行文上擺明禁制太多,性質與現今的網上日記相距甚遠,不可互相比較。故此,要取樣就必須向同為青少年日常交流的文字入手。這時候我就吐血了,因為這意味著我必須搜尋過去青少年的私人書信,包括傳紙仔之類。恐怕大部份人都不會保存這些文書吧,就算有,也未必願意像網上日記般向他人公開。一大堆資料於焉化成dark figure,不可觸摸。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補救的,那就是很多人都會保留的紀念冊。儘管我們可以預期紀念冊的措辭比網上日記正式,但它好歹也算日常交流文章,作為樣本比功課合適多了。觀乎我收過的紀念冊,絕大部份同學(ie. 十多年前的青少年)行文都會夾雜廣東話,然而以全廣東話寫作的人不多,字數則由數十字至過千字不等——收到卡的寫數十字,收到簿的寫過千字。行文大抵流暢,撰寫完整句子以至段落絕無問題,內容可讀性則各異(交情有深淺嘛)。只是,我必須強調這現象不能代表十多年前青少年的平均語文水準,因為敝校是band 1學校,敝班是精英班,同學行文拘謹並不教人意外…… orz

又,文中論及的是「青少年的網上語文水平」,並非「青少年的語文水平」,這番長篇大論說不定已把原來論旨打岔了,不好意思,呵呵。說起來,恩榮那邊可有做過這類研究?雖說他的強項是政治教育,但教育學院那邊也許有同時研究過類似題材吧?

傷風歸傷風,明天開工還要做配音,嗚呼。

林曦華 said...

Ju︰

「好些blog的文章更遭報紙刊登」一句中,除非你想說他們被報紙刊登是件壞事,不然請不要用「遭」。

按本文上文下理,似是以此作例舉出Blog的可讀性,那應該用「被」或者其他。「遭」雖有「受」、「遇」之意,但在漢語語理中,通常帶有貶義,暗指其遇為負面東西。

當文章在講中文水平的時候,請多多注意。

Ivy ST said...

Xanga唔係blog? :-P

Julian said...

猜中了,用「遭」是語帶雙關的。就是因為想起最近被蘋果整了一頓的blogger小姑娘,所以才故意筆鋒一轉:
http://sidekick.myblog.hk/archives/2006/10/23/902/#comments
http://florencelai.blogspot.com/2006/10/blogger.html

(你唔係真係以為我咁屎下話?!)

見報不一定是甚麼光榮,就算不被炒作抹黑,blogger與主流媒體在建立共生關係的過程中權力究竟如何分佈,並非不言而喻。我不想將事情表述為理所當然。

Julian said...

To Ivy:

字面上,算。Xanga系統內讓人寫網上日記的部份,的確被命名為「Weblog」。至於有多少人將它當blog寫嘛,那就……

嚴格來說,Xanga亦不過是一種容器,把它和blog對立起來,其實是頗冤枉的,我認。

鬚哥 said...

我諗我首先唔係太清楚「語文水準下降」係咩意思,是'pure official language' , such as中國國家法定語言, 大不列顛法定語言?

如果係, 想反問幾個問題:
1. 對法定語文掌握得不好有咩問題? 那是否代表這人不懂與人溝通? 如何prove呢個argument?

2. from above, 溝通能力低咁又有咩問題? 沉默不愛社交是否該死? 520等sign language與唔咸唔淡的廣東話、英語溝到9彩咁又代表d咩?

語言又有否pure與pure之分?

3. 再接上題, mix mode of language與香港的社會歷史文化形成的過程有何關係?

4. 咁dialect係咩?(e.g.廣東話/廣府話) 係野草、雜種、bastard? 還是它的「出現」(其實dialect一定比法定者出現得早同localized得多)阻礙了一些東西發生, let's say regionalism? (據知在廣州的中小學皆在campus禁用廣東話)

5. 筆者正是中英文皆能, 又中英文皆不精的表表者, (還有識點單字簡單的西文)如果真係唔明我講咩, 還請見諒, 可以駡我不學無術,溝通溝女能力皆低, 也可以駡社會錯, 但不要駡我娘親, 正所謂禍不及家人...(唔好意思,剛睇完'放逐', 學哂d key line)

咁不如駡埋普及文化, 無記低質電視劇, 黑社會電影太多, 阿sa發音唔正, 吳卓羲英文唔好(還記得佢讀johnny depp讀成johnny 'deep'嗎?)

雜誌報紙對文字執著的朋友一定是出氣袋了

老師...語文水平都下降, 那是大學教育的錯

大學生點解不學無術? 問題又回到消費主義普及文化那頭了...

如此你追我打, 有如桂神黃興桂同講波, 「加利仔有三個缺點: 第一, 冇速度; 第二, 唔夠快; 第三轉身慢」
又或者伍晃榮更精闢的論點: 波係圓既!

即係咩? 講左等如/衰過冇講! 你贏哂! u win! u get what u want!
青年人係廢柴, yeah!

Julian said...

哎,一早估到會響呢個位畀人插。

先闡明我的立場:
1. 使用「潮語」不代表語文水平下降
2. 不能亦不應抗拒「潮語」出現

《星期日檔案》的確企圖建立「青少年 = 『潮語』使用者 = 語文白痴」的公式,但這不是我的立場。雖然,拙文為了聚焦於抗衡「網路入侵社會」這觀點,拙文直接利用上述公式借題發揮,並未加以批判,遭受誤解也是活該。(若要岔開一筆專論語文問題,肯定又是一篇千字文,看下去就知道)

將廣東話、「潮語」、顏文字(注一)、語文差劣視為同一現象,建議用普通話教學建立「official language」,這是《星期日檔案》的主張,也是你抨擊的主張,而我是不同意這個主張的,見原文注釋,不贅。

「潮語」的出現代表語文有新生的活力,沒有「潮語」,帶來的不是語文水平提升,而是這種語文的衰亡。正因如此,我才有以上兩點立場。與此同時,「潮語」理應是一個社群生活交流之產物,從講波講馬到講股,全部有所謂的行話,其生成結構根本與「潮語」無異。「青少年」只屬萬千社群之一,和普遍存在於各社群的「潮語」不具必然關係。倘若對廣義下的「潮語」進行攻擊,那不是等如攻擊青少年,而是等如攻擊講波講馬講股以至每一個社群,等如攻擊全人類。

當狹義地把「潮語」定義為網上潮流用語,「潮語」才勉強可以跟「青少年」掛鉤,因為概然上於網路使用潮流用語者以「青少年」居多。這只能算是一種偶然而非必然的掛鉤,「青少年」終究不是「潮語」生成結構必不可少的一環。

釐清了這一點,如果真的關心「青少年」這個身份的榮辱,那好吧,我們就把討論焦點收窄,鎖定在青少年的網上潮流用語。

一般來說,狹義的「潮語」不少是意義不明確的,這很正常,因為它們正值新興階段,還在成形期。而且,當一個用語是在某社群(比方說,某個班級)的日常交流中誕生,它自然扣連該社群成員的生活處境(比方說,他們某個miss舉止怪異),即使用語的意義不太明確,成員的生活處境也構成了共同的背景理解作為補足,因此問題不大,足以渡過成形期。可是,網路的出現令這些用語的流傳速度爆炸性增長,可能成形期才剛開始,用語已經流傳至遠離原初處境的其他社群。當流傳速度超越成形速度,由於其他社群並不共享原初處境,理解無法得到補足,意義未臻明確的狀況便持續下去。這與茶餐廳伙記用「0T」此一行話落單的情況恰恰相反,「0T」的應用是植根於伙記趕頭趕命工作的處境,其指涉對象亦具體明確。

或者我們可以說,網路本身也可以製造形形色色的網路社群,網路社群也有它們的社群處境。這個見解當然正確,所謂的「現實」處境並不能涵蓋所有社群的處境,至少你在「現實」裡不會面對炸版危機,但對新聞組社群而言炸版肯定是有夠切身的風險。只是,網上流傳的「潮語」很多都不是從網路社群的處境誕生的(注二),網路的社群性不足以作為反駁「網上潮語非處境化」的充份理由。觀乎港式Xanga,它的內容是談網上生活多抑或網外生活多?這條問題的答案你也心裡有數。談網外生活,用的「潮語」自然多半不是關乎網路社群處境。

也有一些「潮語」不是由社群生活展開的。過去這一類「潮語」由大眾媒體帶動,從周潤發(唔係新Ben……)的「我大聲講野唔代表我冇禮貌」,到周星馳以「小強」稱呼蟑螂,都是其中例子。然而上述例子都可以追溯至一個眾人皆知的原初文本(ie. 某齣戲),換言之「潮語」的流傳是由一個核心擴散出去的,這個核心有穩定意義的參考作用。相對於大眾媒體,互聯網的特徵是去中心化,在某些場合這或許起了防止一個霸權獨大的局面(但也有不少實例是互聯網再生產了現實裡的霸權獨大),不過,這特徵亦加劇了「潮語」涵義的不確定性。

在網路上,「潮語」的不確定性和非處境化乃一體兩面。不確定性和非處境化有甚麼問題?首先,它們不利青少年累積論述,從而充權——意義都搞不清,處境又不是自己的,還有甚麼可以累積,又有誰的權可以充?這件事的其中一個表現,是「潮語」的高速世代更替,日本人對這現象十分敏感,甚至特地造了一個「潮語」去稱呼過時的「潮語」——「死語」。死了,甚麼都不剩了,大江東去浪淘盡,談甚麼持續的社會改革,談甚麼影響後世?語言代溝的出現,一方面加深了不必要的人民內部矛盾,另一方面令青少年淪為單單的消耗品,「潮」過幾年就泯泯然淹沒,就算大家心裡有真正訴求,在含混與抽離之下亦不被他人當真。老老實實,吹捧不確定和非處境的「潮語」,在長遠意義上是對青少年的貶損,不是尊重。

其次,這種狹義「潮語」的不確定性,意味著它與世界的隔絕。甚麼是語言?當我們解釋一個字眼是甚麼意思,我們必須援引其他字眼和概念去解釋其涵義,字眼和字眼,概念和概念環環相扣,在語言中構成了我們的世界。一旦言說者自己無法摸清自己的意思(注三),扣連的環節於焉變得脆弱,世界也就化為互不可解的斷片了。你不滿港式Xanga內容同質,認為人可以嘗試探索更廣闊的範疇,而我會說,除了各種政治經濟因素,這現象還植根於上述語言因素。光有符徵(signifier)而符意(signified)不明,世界斷片化,你找不到語言去理解世界其他部份,萬一有所理解也找不到語言表達到令人明白,惟有停留在最熟悉的comfort zone,並將之示於人前。沒有革命的理論,就沒有革命的行動,慣於不在語言中將世界扣連,難免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覺得不干己事。由世貿到現在,我們為了這一點傷神了多少次?

就算真的陰差陽錯有人不知何故行動了,不確定和非處境的根猶在,落到行動上,不確定就變成只有口號,非處境就變成脫離群眾。看中了這一點,各山頭的大佬輩(包括政府、政黨以至教會)將青少年的創意還原為噱頭形式,漠視並使之漠視他們自身訴求的內容,利用他們為自己抬轎,這種例子多如天上繁星地上細砂。如果這叫尊重青年,有甚麼能夠叫做侮辱?

語言有兩個實際功用,一是理解自己和世界,二是與他人互通意思。一旦未能好好達致這兩個功用,我會稱為語文水平不足,哪管你口中講的是主流文化還是次文化腔調。

最後,一定有青少年較少上網,較少用狹義「潮語」,較喜歡行文確定兼有處境性。我的評論無意將他們一併拖下水,更無意為了避免將他們拖下水而用語言暴力強行剝奪其「青少年」身份,逼他們陷入兩面不是人的邊緣位置。身份內部是分殊而非一致的,希望大家出手時也留意一下。


注釋:
一. 顏文字基本上不是字,而是畫,箇中高手甚至可以繪出棒球手以至核爆蘑菇雲,見《電車男》一書。當然畫和字一樣都是表意象徵,但將廣東話、「潮語」與顏文字並列,跟提倡把中文科和美術科合併相差無幾。
二. 從網路社群的處境誕生的「潮語」,例如將把電腦時鐘調快後貼文,造成新聞組混亂的人叫作「未來人」,指涉清晰,亦緊貼網民處境,與文中討論的狹義「潮語」不同。
三. 在這裡,我強調的是言說者自己能否摸清自己的意思,較不強調別人能否聽懂。別人聽不懂可能是因為他對言說者的處境不熟悉,言說者的思路本身可以很透徹;然而若是言說者自己搞不清自己的意思,那只能是他思路不清。

Julian said...

補記:言談既不確定又非處境的成年人更是多得要死,從立法會到維園都有,情況絕不比狹義「潮語」輕微,就此撰文回應純粹是順著話頭。本來就無意將所謂的「成年人」和「青少年」對立起來,這種對立在我眼中一向無聊得很。

鬚哥 said...

ju兄, 不用誤會為「畀人插」,看來你也看不清我的語境及語意, 也可能是我說的不夠詳盡, 我只raise了couple of questions

我說這些問題是要搞清楚問題的complexity, 如果我們只focus在甚麼是(網上)語文「好或不好」的二元, 就over-look左個問題或看得不夠細緻.

對青年冇咩話撐唔撐,對文字的pure不pure也冇所謂
我只是針對該節目的論點低能(對不起, 我駡人習慣不會直接話:我話緊你呀而家!)當然大家都可以諗多d問題的ground是否只是關年青人事? 製造普及文化的又是否年青人,係邊個? (當阿叔都要玩巴士阿叔時)

如果大家想討論語文的問題, 特別在網路上, 便要想清楚問題, 甚麼是語文問題, 這個問題是在咩stance咩視角上講的. 中文水平差, 本人是表表者, 那問題是語文差還是內容空洞? 中文攞a, 文質彬彬, 大有人在, 但你看過文彩好但冇內容的東東嗎?太多了...

表達的form是會影響effects, 但不是唯一
你看史提芬周的無喱頭, 你看呂奇、黃霑的色情情色, 看杜sir的俗套黑社會雄味濃片

又看看文化新潮, 號外, 甚至8090年代的playboy

對比一些「懶」有野但冇野的片和文

我們要拘泥的是form還是內容?
能否回到古詩三百首的年代?

如不能, 我們能夠做的是甚麼?

從來語文的問題不會單是語文的問題, 甚至有時我地以為這是語文問題, 但未分析過自己在甚麼位置說話.甚至, 要知道研究「青年」+「網上文字群」是太broad的題目, 要specific一點
如: 教育, 普及文化, 消費文化, 社會政治因素...這些「範疇」內還有千萬個分析點(object to be observe)/理論x個...

否則, 說問題不能說得精闢深入, 未能反映其複雜性又不夠通俗易明, 是「知識份子」之過(我唔係, 所以冇所謂, 哈哈)

或者咁問, 你想make一個甚麼claim?

p.s.對不起, 近期做緊關於足球的thesis, 又係畀人話唔夠focus, 重停留在rewriting proposal的階段...灰

因此冇時間研究你講這個話題, 可惜

Julian said...

呵呵,看來是我太defensive了。可能是知道文章一直有漏洞未補,所以心虛,嘿。

原文的claim,是「不要老是把網路當作威脅」;覆文的claim,是「將青少年和潮語脫鉤」、「為廣義潮語平反」及「狹義潮語的生成與流通有何獨特之處」,再加一個擔心:「大家寫作時,還有多少意欲/能力讓讀者decode這個文本?」(其實覆文不夠聚焦,幾乎是把原文用剩的材料即席炒雜錦)

大致同意你的觀察。說到文采好而內容空洞,即時想起的不是陶傑(他是文采好而內容犯駁),而是政府文件。考AO,第一場試的確是考語文能力,但第二場試要人寫信為政策答辯,考的就是用文字語焉不詳的能力。每年看施政報告乃至各大諮詢文件,都有這份感覺。這的確也是一種駕御文字的技術(甚至藝術),但以上一篇覆文對語言功用的界定,這類政府文件大多不合格。

至於《星期日檔案》,它對語文水平的界定倒十分明確,學校和公開試的基準就是評核語文水平的基準。若再引申下去,它眼中的語言功用不是甚麼理解或溝通,而升學就業的工具,內容和形式都不是真正重點。非常pragmatic,也非常taken for gran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