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November 23, 2006

出生與福利


上星期日,逾五十名以孕婦為首的市民遊行至政府總部,抗議公營醫療服務不足。床位短缺,產前檢查馬虎,上午產子下午即被趕出醫院,不滿諸如此類的待遇乃理所當然。然而,當把矛頭指向「內地孕婦來港產子」,視拒發出世紙、急增醫療收費等為解決方案的時候,背後的思維卻不見得那麼理所當然了。

根據醫管局數字,過去三年在香港出生的本地居民子女是增加了,但非本地居民子女的出生數字(注一)卻上升得更快。且相信醫管局的統計,並接受「越來越多內地人來港產子」這個講法好了,那究竟有甚麼原因促使內地人來港產子?文匯報提出了兩個解釋:一是來港產子可以迴避大陸的一孩政策,二是乘機讓子女奪取香港戶籍。關於第一個解釋,似乎尚未有傳媒查證內地的戶籍登記系統到底是否兒戲至斯,而這亦不是輿論關注焦點,先按下不表。至於第二個解釋則獲廣泛認可,得利環球公司總裁楊志強甚至於十一月二十日在經濟日報發表題為《醫局不設防 內地孕婦更瘋狂》的評論文章,揚言「只花費兩萬元便可以買到香港永久身份證,絕對划算」。接下來,這個總裁老爺更逐人計算支出,聲稱這些小孩在香港長大成人從生養到死葬,每人要消耗二百萬福利開支,合共二億。

二億,好嚇人的數字,畢竟換算成真金白銀,感覺上比當年政府捏造出來的「一六七萬港人內地子女殺到」更加教人戰慄——不過還遠不及政府賤賣紅灣半島所少收的九億公帑那般教人戰慄。二億?停辦兩次好大喜功但入不敷支的維港匯,政府省下來的補貼已足夠填補這個數目,搞迪士尼與世貿會議等等虧本東西浪費了多少錢就更不消提。最重要的是,當真每一個內地人在港所生子女都會就此長住下去,生養死葬乎?取得香港出世紙的,是呱呱墮地的小嬰兒,不是他們的父母,作為內地人的父母並沒有香港居留權。除非我們假設那些父母全都在香港有可供他們寄養孩子的親友,又或者以為連路也不懂走的初生嬰兒有本事留在香港獨居照顧自己,否則總裁老爺的算盤從一開始就打不響,他們終究仍得把孩子帶回大陸養。再說,就算孩子的父母真要申請單程證來香港,也不是一年半載可以了事,看看那批居港權人士爭取了多少年?待一家抵港,恐怕連從李國章手中取得幼稚園學券的機會也錯失了(注二),還好說福利!

對了,福利,為甚麼我們老是認為內地人來港居住是搶福利?公共醫療、房屋、教育是福利嗎?錯。即使站在比較保守的角度說,那是社會基建,是用來穩定民生,帶來相對低工資高質素勞動力的投資。誠然,從來沒有資本家會嫌工資太低,嫌工人太能幹,但他們要是否認廉價公共服務對自己有多重要,不妨叫他們將公司總部搬往醫療、房屋、教育等公共服務形同虛設的盧旺達,叫胡圖族和圖西族為他們經營金融中心,看他們敢不敢?若將公共服務等同福利,那麼食水供應是福利,修橋築路是福利,人民入境事務處在羅湖設置關卡也是福利。況且,一旦內地人的下一代在香港定居,他們就跟大家一樣,要工作,要交稅,他們不是政府開支單方面的接受者,他們亦支撐著庫房收入(注三)。香港人出生率低,人口持續老化,那些上街反對內地人來港產子的準父母,搞不好三、四十年後拿的生果金正是向他們企圖趕走的人討回來,那時候又情何以堪?

質問內地人有何權利利用香港資源分娩之餘,本地人又是否該捫心自問憑甚麼優先取得社會資源?挺胸收腹,大喝一聲「老子是三粒星香港人」,不見得回答了問題。在香港土生土長,不是你自己爭取的,只是碰巧投對了胎,宣稱對香港資源有優先權,並沒有甚麼倫理基礎可言,與封建時代的貴族世襲制一樣。尤有甚者,正正是這種出身決定一切的思想,反倒更吸引內地人來港產子,因為「在香港出世」這件事成了眾多理所當然特權的代名詞。

至此,另一種甚囂塵上的意見就如此主張:我們是納稅人,我們為公共醫療付了錢,我們有權優先使用服務!這種「付者慢用,不付者咪用」的邏輯把納稅人地位捧上天,卻忘了財政司唐英年推銷銷售稅之際的說辭——香港僅有三分之一勞動人口繳付薪俸稅。套用「付者慢用,不付者咪用」邏輯,政府是不是應該斷絕其餘三分之二勞動人口的醫療補貼?再推演下去,若說有交稅才有資格使用公共服務,那麼我們是否亦須同意「交多少稅就有資格使用多少公共服務」?如此一來,整個社會就變成有錢付更多的人可享受更佳服務,假如我們歡迎這種社會,那我們還納稅幹嘛,還要政府幹嘛?乾脆廢掉政府,將郵政到監獄等公共服務全部私有化,用者自付,豈不簡單?

三句不離納稅人之輩,往往最不瞭解納稅人的角色。納稅人之於政府,不是顧客之於售貨員的消費關係,政府抽稅並使用稅收,原本就是為了扮演社會財富再分配的職能,決非誰付鈔誰話事(你交的稅夠李嘉誠多嗎?難道李嘉誠因此在立法會選舉時可以多投幾票?)。財富如何再分配,應該花多少在內地人身上,這些課題固然大可再議,但「付者慢用,不付者咪用」則肯定不能作為理據。

既然坐擁繁榮成果的富豪及一部份中產階層是稅收的重要來源,我們不得不問這個繁榮成果到底從何而來。過去二十年,中國開放市場吸引大批港商投資,企業北移導致不少中下階層勞工失業,但是也為資本家帶來了商機。這些所謂的商機,體現在內地工人的辛勞之上。商家賺多了,小市民亦從作為世界工廠的中國購得廉價貨品,內地工人的生活又怎樣呢?金山集團毒害工人,連累女工誕下畸胎,事件拖了兩年有餘仍未解決。這不是港商無良的個別例子,別忘了還有力奇寶石廠,還有臭名遠播的致麗玩具廠大火

納稅人都雙手雪白嗎?我們真的可以面無愧色地趕走內地人,禁止他們使用香港資源嗎?Immanuel WallersteinAfter Liberalism說,歐美等北半球國家有相當部份的財富是從南方亞非拉國家轉移過來的剩餘價值,佔世界七分之一的人口與其他人隔絕開來,享受別人無法企及的繁榮,有鑑於此,北方國家有必要尊重來自南方之移民的權利。回到香港,除了南北方向倒過來之外,情況與Wallerstein所見一般無異,可惜我們只懂抱怨東江水質素差,彷彿全都是大陸人奸詐愚昧之過,卻不想想當中有多少污水來自港商開設的工廠。

熊一豆慨歎香港人只知害怕蘇丹紅蛋,不知顧念長年被餵服蘇丹紅的雞鴨處境如何,我有同感。只是,當香港人連內地人的生活都不想理會,又怎能奢望他們顧念內地雞鴨?

或許有來港產子的內地人操守不良,正如有西人法官騙綜援,有房屋署高官陳裘大貪污一樣,同樣不足為奇。產科服務短缺無疑是問題,但與其把內地人視為罪魁禍首,不如正本清源,指出政府自2001年以出生率下降為由削減產科服務,光是陳馮富珍將瑪麗醫院與贊育醫院服務合併一役,相關床位已減少近三成,元朗和北區更停止開設產科。及至2003年,上述論調仍佔主流位置,向婦產科和兒科開刀幾乎是醫療界共識。我們瞧不見深圳河彼岸的景況,對深圳河此岸的事又顯得善忘,此情此景,縱是產科問題迎刃而解,香港社會的未來和下一代依然堪虞。


注釋:
一.
 就算再合乎常識,嚴格來說我們亦須檢驗「非本地居民子女的出生數字」的成份,不應馬上將之與「內地居民子女的出生數字」等同,否則將失諸粗疏。
二.
 李國章這痞子近日以威脅手段暫時擱置推行幼稚園學券,未來會否實施仍屬未知之數。不過學券制本來就不是甚麼好東西,拉倒也不教人失望。
三.
 也許有人認為內地人子女長大後泰半是窮人,交稅有限。這可能是事實,C. Wright Mills在The Power Elite一書也羅列數據證明移民子女要在美國發跡格外困難,然而這不見得一定是他們個人的責任,我們要問香港有甚麼因素阻礙他們的社會流動。

十一月廿五日補記:本來對勞永樂此人沒有甚麼惡感,但今日見他在明報頭版叫政府醫院重開被關閉的產科,對自己三年前公開叫政府削減兒科與產科則隻字不提,神又係佢鬼又係佢。咁都算,仲要加多腳呼籲修改基本法,「删除內地孕婦來港產子可獲居港權的條文」。做人有點廉恥,是否如此困難?

Tuesday, November 14, 2006

鍊金術與解釋


《鋼之錬金術師》這套作品兩三年前在香港大受歡迎,荒川弘在故事舖排上相當用心,不是那種畫完第一集才開始構思第二集的馬虎漫畫家,值得一讚。隨著鋼錬熱潮興起,坊間對錬金術的討論亦隨之增加,日本甚至有人乘勢推出專書講解在動漫作品出現過的錬金術。賢者之石、人造人(homunculus)、Uroboros化(nigerdo)、化(albedo)、化(citrinitas)、化(rubedo)……各式鍊金術詞彙在ACG領域被大量引用,但真正的鍊金術究竟是甚麼?

倘若去除了一切神秘色彩,單純望文生義地看,既然要把其他物質鍊成黃金,鍊金術就是元素轉換技術。果真如此,當愛德華進行錬成……(請按圖片放大)



下一幕恐怕就會變成這樣……



將一種元素變成另一種元素,過程牽涉核反應,釋放莫大能量,鍊成之後就算升起一朵蘑菇雲也不奇怪。《鋼之錬金術師》的世界會把國家錬金術師當成軍人送上戰場,原來就是這個緣故嗎?

以現代科學的後見之明來看,我們固然會把古人的作為當成笑話看待,但這只是因為我們知道元素是甚麼,而這個理解某程度上建基於對原子結構的觀測。元素是甚麼?元素就是無法以化學方式分解為其他物質的物質。好了,在尚未能夠觀測原子結構的時代,我們如何判斷一件東西是不是元素?鐵會生鏽,那麼鐵是元素抑或鐵鏽才是元素?現代人說鐵是元素,鐵鏽是鐵和其他元素(例如氧)的化合物,但撇除既有知識,代入古人的立場直觀,我們焉知生鏽是簡單物質化合為複雜物質,抑或是複雜物質還原為簡單物質?從經驗裡直接觀察得到的只不過是物質特性的改變,例如葡萄汁變成葡萄酒,味道、氣味、色澤等各方面有所不同,至於改變發生前還是發生後的東西才是元素,又或者兩邊都不是元素,其實不容易判斷。(注一)

故此,錬金術亦即研究物質的改變,並加以控制的學問。「物質的改變」牽連的範疇非常廣闊,它可以是形態的改變(如冰溶化成水),可以是味道的改變(如醋被中和後不再酸),也可以是大小、形狀、位置的改變。由是觀之,今天在中學被視為獨立的物理、化學、生物三個學科,本來都與錬金術相關。錬金術是研究物質世界如何演變的,掌握錬金術法則的人,等如掌握這個世界——著名錬金術師巴拉凱斯士(Paracelsus)生於宗教改革年代,但他同時拒斥天主教和馬丁路德的神學,皆因他相信世界由一位偉大的錬金術師創造,創世記對耶和華七日創世的描繪實際上是比喻一場為期七天的宏大實驗。與大宇宙一樣,人體內部的小宇宙亦依據錬金術法則運作,生病是體內化學失衡的表徵。另一種對鍊金術的觀點儘管並沒有那麼強調物質,認為鍊金術是連繫物質世界和屬靈世界的鑰匙,像牛頓就是箇中代表,我們往往只記得他是劃時代的物理學家,卻未必知道他寫了六十五萬字的鍊金術著作。無論如何,不管是流落民間的巴拉凱斯士抑或位高權重的牛頓,俱主張鍊金術是理解世界運作的關鍵。

當然,鍊金術不必然是帶有宗教色彩的神秘研究,亦不必然預設基督教的神創論,畢竟鍊金術關注的是物質轉變,而各種物質轉變早就在日常生活裡備受注目,無論社會有甚麼宗教背景也一樣。正是基於這個原因,最初建立近似鍊金術技巧的不是甚麼僧侶或學者,而是以改變物質特性為生的勞動人民,例如公元前二千年的巴比倫香水師。古埃及要製作木乃伊,從中發展出來的防腐技術衍生了大量關於物質轉變的知識,鍊金術於焉成為一門具備雛形的學問,被稱為Khemeia,據說chemistry一字就是源自這裡。由於製作木乃伊屬於宗教儀式,鍊金術亦從此沾上了神秘色彩,埃及人將他們發現的七種金屬與天上七個星體掛鉤(注二),撰寫鍊金術文獻時不直接提及實物,反倒寫成天體的運行狀態,將這一門學問體系化的同時,也為鍊金術文獻的隱晦書寫方式開了先河,令後人的研究添了不少麻煩。

災難到這裡尚未完結。埃及人行文再艱澀,他們指涉的對象依然是實際存在的物質,可是,鍊金術一旦傳至希臘,受到柏拉圖及其門生影響,竟成了一門反經驗的半玄學。柏拉圖也許確有很多貢獻,不過他那視經驗世界為虛幻的理型論卻誤盡蒼生二千年(至於理型論導致日後基督教的靈肉對立與貴靈賤肉思想,更是不在話下),他的門生亞里士多德想撥亂反正但力有未逮,遺下的火土風水四元素說以冷熱乾濕等性質取代實際存在的物質(如金銀銅鐵錫),提倡一切物質皆由這四種捉不見摸不著的「元素」以不同比例組成。從此,西方的鍊金術依附著四元素說建立起來,在亞歷山大港逐漸成形。反過來說,四元素說儘管大有問題,卻帶動了頗新奇的聯想——既然萬物皆由四大元素組成,只要控制好四大元素在物質裡的份量比例,豈非連黃金也可以製造出來?所謂的鍊「金」,就是從這個構想開始。無數人為此進行了無數實驗,一個反經驗的理論催生了大量實踐研究,說諷刺也真諷刺。

同情地理解,我們今日的原子論與實物元素說,若放在古人的處境,並不見得比四元素說更具解釋能力。一如前文所述,古代沒有觀測原子的技術,沒有太多將化合物還原為元素的技術,很難判斷哪些實際物質才算元素,在這些嚴峻局限之下,四元素說與原子論/實物元素說皆屬紙上談兵,不易驗證。四元素說風行多個世紀的另一個原因,是它提供了一貫的框架去理解物質轉變。理解一個轉變,可以分為不同層次。第一個層次是為甚麼,問的是動機,例如政府清拆天星碼頭,改建為海濱長廊,若要從動機去解釋,我們可以說「天星碼頭變海濱長廊」是因為政府好大喜功、官僚僵化、不尊重本土文化、與地產商共謀等等等等。這個層次的解釋關乎帶來改變的主體,如果接受「自然世界由神有意識地創造」此一前提,解釋自然界的物質轉變為甚麼發生就成了神學問題。這個層次的提問可以很有意思,但不一定有確切答案,首先我們無法確定某個物質轉變背後是否有一個能動主體促成,其次是我們無法保證動機的一致,假如上帝每次要太陽從東方升起的理由都不一樣,人根本不可能預測祂老人家下一次要太陽從哪個方向出現,有解釋等如無解釋。

退而求其次,於是我們追求第二個層次的解釋:如何。在不需要動機的機械論世界裡,要解釋物質轉變,問如何就行了。為甚麼葡萄汁會變成葡萄酒?哦,因為我把它密封起來放在陰涼處發酵。如是者,為甚麼在這個層次上與如何等同,對改變的解釋也就與對改變的描述同義。啟蒙時代的傳統科學思想講究歸納和演繹:將同類的例子歸納為一條法則,再用這條法則推論其他情況。換句話說,既然過去每一天太陽都從東方升起,我們就把「日出東方」當成一條法則,並推論明天太陽也在東邊冒出頭來。可是,「過去每一天太陽都從東方升起」終究只是一種描述,邏輯上並不保證明天、後天、大後天也一樣如此。Karl Popper看到這一點,明言以歸納法產生的法則最終都無法證實,只能等待否證,蓋一個反例即可將之推翻,而你永遠不能確定這個反例不會出現。

權宜地以描述取代解釋,其實代表我們正在依循慣例做人,未能真正掌握事物的改變,哪天事情不依往常慣例發生,我們惟有啞口無言,視之為理解不了的奇跡。不想這樣的話,剩下來的辦法就是尋找改變前後的一致性。為甚麼鹽(為了方便說明,且將這裡的鹽當成純氯化鈉結晶好了)會溶於水?因為鹽是由正負離子構成,而水分子兼具輕微的正負極,正負相吸,於是鹽就溶在水裡了——這個解釋看上去比單純的描述更加頭頭是道,原因之一,在於它設定了正負離子被相反電極吸引的特性,這個特性貫通改變前後,不管溶在水之前抑或之後都是一致的(注三)。倘若改變前後沒有任何一致的東西,甚麼都不相同,事情就變得無從理解,至少在機械論的世界無從理解,最多只能加以描述。。明乎此,不難想像四元素說被接受的理由。火土氣水四元素各有固定性質,在物質轉變過程中維持一致,所以能夠解釋轉變。就這一點而言,四元素說跟原子論、實物元素說、阿拉伯鍊金術的三元素說(注四),甚至巴拉凱斯士的特徵論(doctrine of signatures)(注五),都扮演了「為解釋改變提供不變基礎」的角色。

提到轉變中的不變,唸過化學的朋友大概會想起催化劑,雖然這個聯想委實有點取巧,皆因催化劑從頭到尾都不是發生改變的物質的一部份,它不過是在一旁加速化學反應而已。催化劑這個概念在四世紀初已由亞歷山大港的鍊金術師宙西摩士提出(Zosimos),他認為某種催化劑能夠把其他金屬變成黃金。當時的鍊金術師之所以尊崇黃金,除了是因為它的經濟價值,也是因為對它抵抗鏽蝕的能力著迷,視之為完美的物質。相對的,其他金屬就是「生病的金屬」。這個主張被阿拉伯鍊金術師謝伯爾(Geber)發揚光大——假如某種催化劑能點鐵成金,治療生病的金屬,說不定也能治療生病的肉體,甚至令人趨向完美不朽,長生不老。他將這種催化劑命名為al-iksir,也就是日後的萬能藥elixir,以及賢者之石傳說的由來(注六)。在這裡,有兩種性質相異的描述被混淆了:防鏽和完美/美好,有甚麼關係?防鏽能力,大抵仍算一種客觀屬性,放諸四海皆準,但美好呢?事物美好與否,不僅是主觀的,也是處境性的。用來做器具的時候,鐵當然是不生鏽的好,但放在人體運作,鐵不氧化的話根本沒有用處,血是紅色的,正是因為氧化鐵是血紅素的必需成份,純鐵哪能輸送氧?將「防鏽」這個特性抽離原本脈絡(ie. 使用器物),再放進另一個脈絡(ie. 人體運作),效果大不相同。我們真正關注的是像「美好」之類的價值,但實際把握得住的卻只是讓價值依附的軀殼,亦即「防鏽」之類的特質。在這個落差之間,我們有多少誤會,又錯過了甚麼?讀書好嗎?結婚好嗎?賺錢好嗎?發展好嗎?誰懂回答呢。

小時候看靈異節目,主持人總喜歡說「世上有些事情未必是科學能夠解釋」。且不論他們指的科學是某些理論還是一種態度,在進入相關討論之前,也許我們有必要解釋一下甚麼是解釋。探索鍊金術的發展史,往往會發現人類解釋事物之際的一些傾向,很有啟發性。

我們不見得比古人聰明,真的。


注釋:
一.
 難以辨別元素和化合物並非古代才有的困局,即使到了十八世紀下旬,瑞典化學家舍勒(Carl Scheele)儘管成功分離出氯氣,卻以為它是新種化合物。又,舍勒老兄可謂體現從性質認識物質的真誠之士,這位勇者為了分析實驗室內各種物質的性質,親身品嚐它們的味道,結果這習慣令他體內積聚過量毒物致死。我謹此向他立正敬禮。
二.
 埃及人發現的七種金屬與星體對應如下:太陽代表金,月亮代表銀,金星代表銅,火星代表鐵,土星代表鋅,木星代表鉛,水星代表水銀。這套象徵一直沿用至後世,文章頂部的圖出自多個世紀後的歐洲鍊金術書籍,圖中的太陽和月亮應該是代表金和銀。
三.
 誠然,追溯到底的話,我們可以說「正負離子被相反電極吸引」也是一個尚待進一步解釋的描述。
四.
 阿拉伯鍊金術的三元素說乃經謝伯爾(Geber)務實地修改希臘四元素說,再由拉齊(Al-Razi)完善而成。三元素是硫(代表可燃性、煙)、水銀(代表流動和揮發性)、鹽(代表形成固態),它們以不同比例混合,就成為不同物質。
五.
 特徵論主張大自然會以各種特徵揭示事物的法則,用在醫學上這就成了以形補形(例如丁香葉呈心形,所以對心臟疾病有效),用來解釋物質構成,就是說特徵相若的東西蘊含相同物質(例如黃色的砂子含有黃金)。
六.
 賢者之石的別名有一大堆,可參考這裡。文章頂部的圖也是代表賢者之石,圖中的奇怪生物叫Hermes Bird,是賢者之石的別名之一。之所以與希臘神祗Hermes扯上關係,也許是因為希臘相信鍊金術是祂傳授予人類。另外,深深影響阿拉伯和歐洲的鍊金術文獻《綠寶石碑》之作者叫Hermes Trismegistos,傳說是Hermes的子孫,這一點說不定也有關聯。


參考書目:《門得列夫之夢》

Tuesday, November 07, 2006

總統演說

寫罷上一篇文章,有點不安,想在此澄清一下:其實我蠻喜歡網上次文化,例如惡搞,尤其是對動漫作品的惡搞。

提到惡搞,近來追看《Hellsing》,昨天上日文維基百科一逛,赫然發現上面講及一篇惡搞該作品的文章。被惡搞的是原著裡那個瘋狂少校的有名演說,經高人一改,變成小布殊侵略伊拉克的出兵演說,看過原著的朋友應該會覺得很過癮吧。惡搞搞到被放上維基供全球網民瀏覽,御宅也有出頭天,不可不謂厲害。

為沒看過原著的朋友來點背景資料——話說某些野史認為希特拉並沒有在二次大戰裡死亡,他在暗中建立的超人部隊「Last Battalion」將他救了出來,並在南美密謀有一天重建納粹帝國征服世界……《Hellsing》改編了這個傳說,希特拉是死了,但Last Battalion仍在,經過長年研究之後終於成為不老不死的吸血鬼部隊。統率他們的是一個戰爭狂少校,不管被殺的是敵人抑或自己人都是一臉爽樣。《Hellsing》這套漫畫本來已經沒有幾句正常台詞,少校的開戰演說更是神經病的極致,堪稱名場面。

話說回來,小布殊又正常到哪裡去?惡搞文章大概是在2003年出爐的,三年了,伊拉克死了655,000人,佔總人口2.5%,就連作為侵略者的美國也死了近三千人,跟自編自導自演再一場九一一效果相若,而小布殊仍是一臉爽樣——事實上他不只一次被比喻為納粹黨。好了,現在共和黨和民主黨在中期選舉鬥個你死我活,瞧你之後怎麼辦?

當然,縱是民主黨上場,美國國策依然不改瘋狂本色,回溯克林頓時代,它對南斯拉夫、古巴、巴勒斯坦幹了甚麼?鞭撻帝國主義不是杭士基的專利,ACG界的生產者和消費者也摻一腳,這是潮流文化成熟的證據。

隨手把惡搞版台詞翻譯成中文放在原來畫面,當是練習使用小畫家之餘,順道也在Blogger做做一文貼多圖的實驗。(請按圖片放大)



























參考資料:原來的台詞

PS. 今次明顯是無聊之作。原本想寫些本土一點,切身一點,又或者輕鬆一點的文章放上來,題材也想好了五個,可惜每一個動筆前都要翻書找資料,這陣子又忙,惟有先放這篇東西上來濫竽充數。下次談的應該是鍊金術,希望不會寫得太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