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02, 2006

憶花

寒舍所處屋苑西側有一小片草地,每天出門總會經過。自從近年轉換管理公司,草地上舖了一條小路,通往一個水泥搭建的高台,上有幾株綠竹遮陰,供一眾長者閑聊休憇。對於這個轉變,一直感覺淡漠,畢竟我早已不是在草地打滾的小孩子,那不過是離家路上的一幅佈景——都快遲到了,還有閑情慢慢看?直到昨日下班回家,往草地一瞥,終於覺得有點異樣。是整齊了,盆栽多了,籬笆多了,石屎多了,地上的花花草草卻少了,在草地上跑跑跳跳的孩子,更是一個不剩。

不是這樣的,我記憶中的草地不是這樣的。記憶中,二十年前的草地佈滿小黃菊,中間夾雜了紫裡泛紅的秋海棠,還有色彩斑爛的馬櫻丹。外圍鐵欄上疏疏落落的纏繞著幾棵牽牛花,紫白色的花朵很優雅,也沁著絲絲慵懶。由大紅花構成的小小灌木叢在另一角綻放,嬌艷卻親切。每逢傍晚五、六點鐘,總有好些小鬼在屋苑樓下嬉戲,笑鬧的聲音住在頂樓也聽得見。偶爾有幾個小鬼會走上草地玩,與花花草草為伴。相比人工栽種的繁花,被視為野草的蒲公英和含羞草在小孩眼中是更有趣的東西。鼓起腮一吹,蒲公英的種子漫天飛散,留下不起眼的紫色小花。一些野草長得很像含羞草,常常令人混淆,它們葉子比較大,碰觸了也不會合起來。小時候很喜歡跟鄰居小孩試試哪一棵真哪一棵假,看見旁邊有被稱為臭花的馬櫻丹,還會大著膽子嗅嗅它是否真的那麼臭。在圖書館翻過兩本植物圖鑑,就扮起專家來,在大伙兒面前品評哪種植物有毒無毒,其實泰半是信口胡謅。屋苑另一邊種了幾株枝葉茂密的白蘭樹,到了春夏之交,滿樹都開了數不清的白蘭花,風中的香氣濃得連傷風患者也嗅得到。有時花實在開得太多了,掉個滿地,香味甚至強烈到有點俗氣。曾經嘗試爬上去,可惜沒有一次成功,多年後看紀錄片,方知爬樹是要赤腳的,笨。

上述的花草樹木,並非敝屋苑獨有,而是政府過往在新市鎮廣泛栽種的品種。換言之,與它們共同成長的經驗,大抵是這十多二十年在新市鎮長大的一代的集體回憶。秋海棠,大紅花,多麼熟悉的名字,然而大家可有發覺這些一度在生活裡理所當然的存在至今買少見少?自小已十分喜歡草地上的小黃菊,它們是親民的,可以觸摸的,而且生命力滿溢,不像花店裡包紥得美輪美奐的大花束,只是用高價換購的私人物品,生命在花朵被割下的一剎那已宣告完結。可是,縱是常見如路旁花圃指定背景的小黃菊,現在亦越來越不好找。與花草共舞的小孩?隨著全日制小學崛起,再扣除功輔班和「興趣班」的時間,小孩的課餘空閑不比往昔多,就算尚餘一點空閑,倒不如花在電腦上面。如是者,一個年代的共同經驗,就這樣悄悄的走進歷史,不帶走一片雲彩。

共同經驗的消失,與城市空間的使用規則改變不無關係。擅自攀折公園花朵固然不太對,但偶爾讓小孩摘一兩朵把玩,反倒更能培養他們對花草的親切感,這種建基於生活接觸的認識是有情的,花草樹木就是鄰居,是玩伴,從中對環境產生的切身感受,是政府那些「藍天行動」所不能比擬的。記得小學時有一次和表哥在區域市政局轄下某公園玩,一個謎樣的大嬸走過來,摘下一朵大紅花,教我們怎樣吸吮花蜜。儘管心裡發毛,卻忍不住依樣畫葫蘆的摘了一朵試試。噢,原來花蜜果然是甜的——這種親身體驗的自然課,在現今連緩跑徑也要指定交通方向的公園,是不可能再上了。公園內的花草樹木是公物,這一點應該沒有人會否認,然而當公物被詮釋成政府私產的時候,使用公物的規矩就不再由公眾參與制訂,而是政府的獨斷。兩種割裂於焉出現:一是政府與公眾的割裂,蓋政府已無法代表公眾意願;二是公眾與公物的割裂,蓋公眾使用公物的自主權日益縮窄,到了一個難以辨認彼此關係的地步,關係沒有了,自然也談不上愛惜。老樹被砍掉了?那是政府的決定,干我甚麼事?

是的,政府會砍樹。財團也會砍樹,若胡應湘在灣仔興建Mega Tower大酒店成事,一口氣就剷平近四百棵樹(大佬,灣仔有多少棵樹?)。只許州官砍樹,不准百姓摘花,說明了城市空間的使用權由誰掌控。朋友曾於紅磡工作,目睹在一棟棟新樓宇中間苟活的路邊大樹樹根慘遭水泥活埋,大呼離譜。保育,不是單純的環保議題,保育本身也是對社區記憶的保存。

屋邨花圃的花草被連根拔起,放進花盆種植,斷絕與大地的連繫。之後,樓宇被改建為冷氣開放的室內商場,終年不凋的塑膠花最終取代了有開有落的真花。中環天星碼頭清拆,有市民反對,有市民悼念,尤其是聽說鐘樓與英國大笨鐘的淵源之後。然而,因「發展」之名而被扼殺的香港集體回憶俯拾即是,又豈獨天星一遭?問題是我們往往忘記去拾回來而已。

也許,被遺忘的記憶就不再是記憶,但我相信總會有人在某一刻想起來,正如我記得草地上的日子。

3 comments:

查斯特 said...

說得很好,政府近年的城規一塌糊塗,把港人的集體回憶和歷史文物作交換"商機"的條件,只可惜這些"商機"只能為香港這金融都會換來最多幾年的美好時光.

商廈處處有,怎能和歷史,文物,回憶相提並論?

Julian said...

是的,汲汲於發展會損失很多東西,而且由此而來的「繁榮」亦非雨露均沾。

擱筆之後,卻又想起另一些面向。話說當年領匯上市,為爭取公屋居民支持,在一些居民會上宣揚將為公屋商場引入老麥之類的連鎖店,不少居民聞言都叫好。大家是想保留社區記憶嗎?抑或是更渴求名店與商場的中產生活?再進一步說,集體回憶是可以製造的,一旦重建變成既成事實,在重建後的環境生活就是你下一代的集體回憶,是他們想保衛的事物。兩年前曾帶一班中三學生落區做社區考察,到了午膳時間,問他們想到哪裡吃飯,人人腦中高興地浮現的都是老麥、7-eleven,再也提不出其他選擇。如George Ritzer所言,跨國品牌造成的固定形象已為人們帶來安全感,熟悉到成為生活座標。

故此,要回應發展至上的論述,單憑集體回憶是不夠的,也有必要從更廣闊的政治經濟脈絡出發,我想。

查斯特 said...

很同意。
除了誇國品牌令不只香港十八區,而是地球村村民,有共同的集體回憶外,另一方面,互聯網同時成為我們這一代的集體回憶。這回憶我想應該不會被清拆,最多被擱置或更新。

忽然想到,如果集體回憶不會被毀滅,我們便很難發覺自己對這回憶的重視和其價值。正如學生會每天去食m記,會覺得沒有甚麼特別,甚至邊吃邊說價錢貴,但突然得知m記全線結業,才發現其薯條的味道是別處找不到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