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25, 2006

愛人如己

(又是廢物循環再用時間。文章於三年前的聖誕節寫成,今次公開的是删節本,足本則從未公開過,以後大概也不會公開。用理性抑壓傷心,用理性述說傷心,兩個過程合起來的產物就是這篇東西。如此寫作動機令文章宣洩有餘出路不足,皆因本來就不是為了尋找出路。
又,若將文中的「他者」概念單純地理解為與主體對立的「客體」,必錯。「他者」是一種本質論式的歸類,是一個社群鞏固自身身份認同時劃分在外的「非我族類」。
過去的都已過去,今年的聖誕節十分平安喜樂,心情遠非三年前可比,真好,儘管曾蔭權在《香港家書》裡關於天星的狡詐言論仍然教人皺眉。第二篇天星評論應該可以在這一兩天放上來,請稍等。)



「你要愛鄰人,像愛自己一樣。」(馬太福音第二十二章三十九節)

耶穌說,這是上帝給人兩條最重要的誡命之一。為了遵守這條誡命,人不是努力去愛,而是努力挑選誰當自己的「鄰人」。

早在二十世紀之初,已到處有學者大聲疾呼,說現代都市社會的高度分工會導致人的生活經驗越來越不同,活在同一個城市的人可以完全不理解對方的生活,人際關係將因而日漸疏離冷漠。好了,到五、六十年代,大眾傳媒在工業國家日趨蓬勃,到今天,通訊全球化能夠讓資訊散佈世界各地,這些現象,大概是那些目睹二十世紀來臨的學者所難以想像的。可是,人的疏離和冷漠,有因此而消褪嗎?沒有,插不進大眾傳媒創造的話題就被排拒,全球化成了強國生活模式消弭弱國本土文化的凶器。甚至乎,遠在工業革命還未來臨的時代,情況同樣不見得好,穆罕默德在但丁筆下是在地獄深處受酷刑的極惡之徒,外族在漢人眼中是有待接受教化的蠻夷。

劃下「我們」和「他者」的絕對分界線,團結前者拒斥後者,是人類的習性──在「我們」之中的,就是應該高高興興盡心盡意盡性去愛的「鄰人」﹔在「我們」之外的「他者」?哦,他們是人嗎?

與「他者」相處,人需要的不是理解,而是定義。這個是在便利店售貨的,於是我可以向他買報紙﹔那個是在大學教政治的,於是我可以向她徵詢對目前政局的意見。我定義某某是個君子,他就要充當一個道德標準﹔我定義某某是個美女,於是她就要充當一件賞心悅目的裝飾品﹔我定義某某某某是一群無可救藥的人渣,他們就要充當讓我打壓的敵人。定義毋須貼近現實,因為定義本來就不是為了理解現實。定義,為的是賦予「他者」各種各樣的角色,要「他者」達致各種各樣的功能。定義以外的事,例如在便利店售貨員對他身上制服的感想,君子彬彬有禮時剛承受破產之痛,人是不會關心的──直至威脅到發揮定義下的功能為止──因為這在認識的框架之外。

「他者」不是人,是工具──「我們」的工具,可以丟棄,可以替換。

與「他者」相處,人不須要將他們納入自己的生活之中。應該說,假如將他們納入自己的生活之中,他們就不是「他者」了。與「我們」一起生活的,就是「我們」,生活的焦點,也是「我們」。「他者」是工具,當「我們」要為了「我們」而無可避免地與之共對時,就像馬克思所說的異化勞動一樣,「我們」感受到行動被「機器」規限,無法在行動中實現自己。結果,一如視勞動為枷鎖視假日為解放的工人,「我們」巴不得快快逃離與「他者」的共對,回到「我們」當中,才感受到溫暖,才感受到自在,才認為活得像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事實上,不是「我們」不能在「他者」當中感到溫暖,感到自在,活得有血有肉流露真性情,而是「我們」一旦視某人為「他者」,就不會在他面前活得有血有肉流露真性情,亦不期待於其身上感受溫暖或自在。「他者」縱具人的形貌,在「我們」陶醉於「我們」之內的愉悅交流之際,身旁擦過的「他者」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活動佈景板,是零碎而無意義的片段,情侶拖著手在鬧市漫步,不會想到在窄窄行人路上是否阻礙後面的行人﹔三五知己在車上笑笑鬧鬧,不會想到附近的乘客是不是希望靜下來休息。視而不見,此時就如字面意義一般的完全體現。

「他者」不是人,是人的碎片,東拼西湊,亦不成一個人的樣式。

愛人如己。既然對方連人也算不上,愛來幹嘛?「我們」才是人,「我們」愛「我們」。「我們」不愛的都不是人,不是人的「我們」就不用去愛──擁抱著這個循環論證,「愛人如己」就被詮釋成「愛己如己」,在世上實現。好一個地上天國,以偽善為基石,以遺忘為棟樑,以無知為牆壁,以漠視為屋瓦,為了隔絕外面的地獄而被刻意建立起來。對,甚至連遺忘和無知,都是刻意促成的。

活在這個天國裡面的人大概很快樂,天天被愛所包圍吧。然後,天國居民一臉自傲,指著地獄居民說﹕「你根本不知道甚麼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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