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31, 2007

沉默不是金

(前言:哪個好事之徒要將這篇東西轉寄給中大團契的朋友看我也不管了,要看就看個夠罷。倘若社關組要找人當顧問或搞組織工作,我很樂意幫忙。一句話:你夠膽請,我夠膽來。嘿。)


好一陣子沒有留意院校裡的基督教組織,昨晚到中大團契的社關週會看看情況。我並未在會上發言,結果非常後悔選擇了沉默。

中大團契是香港學生福音團契(FES)屬下組織,昨晚他們善用FES的網絡,邀請了港大、科大、教育學院團契的同學到場交流社關經驗,例如探訪深水埔舊區商戶和拾荒獨居老人等等。青澀的分享過後,就交由較具江湖地位的中大學長徐承恩作結——估計主辦單位原本是如此構想的,最終卻因為徐承恩在基督徒民主連線的伙伴半途殺出來連接發言,整個學生與嘉賓的均衡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週會主題與其說是社關,倒不如說是基督徒的社關,不少發言的同學都嘗試強調「有基督教背景」與「沒有基督教背景」之社福機構的分別,儘管到頭來還是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不管幹甚麼都先發明一個所謂「基督教世界觀」硬套上去再說,這是FES的一貫作風,同學反應如此也是意料之中,不必深責。徐承恩的表現亦中規中矩,結語「帶著愛鄰舍的心社關」全無驚喜,卻一點不錯。問題是他所屬的基督徒民主連線。這個信奉代議政制,以普選行政長官為名積極投身八百人選委會的團體,佔用了本應讓台下同學提問與討論的時間,明明是聽眾兼局外人卻要當主角,在台上說得比任何一個講者還要多,大有搶灘登陸招兵買馬之勢。學生自主,一斤幾文錢?

說得好就不怕說得多,說得不好就宜乎一默如雷。基督徒民主連線的成員開宗明義曰他們的行動乃為告訴非基督徒「香港是耶穌有份的」。好一個主權宣示,玩身份政治玩得比FES還要露骨。誠然,教會閉門不理社會大事之風確實有必要針對,但抬出一個至高無上的基督徒身份當偶像,甚至要將非基督徒劃分成喊話對手,這種在政治上「分別為聖」的思維又是否堪作出路?決不。這只會導致更嚴重的社會分化,此一分化建基於意識形態空想而非實際社會結構(如階級矛盾),以宗教差異遮蓋市民共同處境。共同處境俯拾即是,各行各業工時長,會影響信徒的教會參與;社會貧富懸殊加劇,會左右教會的奉獻收入。重點在這個「」:基督徒不在社會之外亦不在社會之上,而是在社會之中。同處香港社會,無論有甚麼宗教信仰,人民的命運都緊緊扣連,你在選擇成為一個基督徒之前,已經是一個香港人。企圖以基督徒之名站在群眾頭上揮旗指點(或曰「作鹽作光」),終歸是一種虛妄,是福音派沙文主義的變體。與其高舉「香港是耶穌有份的」,不如承認「基督教是香港有份的」,讓更具包容性且更切合現實的社關模式茁壯成長。

揮旗指點的渴望,表現在基督徒民主連線成員的「霸位論」。當中有人以地鐵車廂讓座作比喻,呼籲大專基督徒努力攀上有權有勢的高位,搶先霸位,以便他朝讓座予有需要的人。這番言論離譜得使我為之呆然,正如《香港教育制度變遷與學生運動興衰——一個四十年的回顧》所述,現時香港已有逾60%適齡人口接受專上教育,社會流動卻如一潭死水,貧富懸殊依舊。在前面等著大專畢業生的是高官厚祿還是文憑貶值外加一身學費債,不言而喻。錯誤的社會分析固然不可接受,更教人難以容忍的是背後那種精英主義心態。正本清源,讓我們回歸問題根本:為甚麼要讓座?因為有人沒位子坐。為甚麼有人沒位子坐?因為座位不夠。不談地鐵,就說中大人經常乘的火車好了。最初的電氣化火車,車廂裡滿是一排排橙色塑膠椅子,每排三個座位,過了幾年,每排座位從三個縮減為兩個,再過了好些年月,座位越來越少,剩下冷冰冰的橫排金屬長椅,變成我們今日的車廂。為了塞更多人進車廂,好讓公司賺更多錢,一個又一個乘客被逼全程站立,坐無可坐。此情此境,我們應該推拉砸撞開數十個跟自己差不多的乘客去霸位,好讓自己獨佔「讓座」的道德光環,抑或應該與所有乘客合力爭取讓更多人享有坐下的機會?

這就是精英主義與人民自主的分別。霸位不是沒有代價的,將場景從車廂換成職場也是一般無二。剛出道的小記者要爬上主編位置,中途要揣摩上意寫多少篇違背良心的報導誤導群眾?待哪天真的當了主編,可能又發現廣告部和市場部比自己更能左右編採方針,根本無力當社會公器。初出茅廬的小社工要爬上機構主管,路上要出賣群眾曲意逢迎資助者多少次?以為快要升職加薪的時候,高層就來個裁員外判,救人不成卻拖累了一大票人。再說明顯一點的例子,縱是貴為領匯CEO,你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甚麼?要麼全速加租提高盈利卻禍國殃民,要麼放軟手腳讓大股東TCI踢自己出局,步鄭明訓後塵。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即使自宮未必成功,若已自宮快快入宮,植根個人道德的精英主義有如搞笑版葵花寶典。昧於社會結構,怠於融入群眾,這算哪門子的改革,哪門子的民主?擁護精英主義的往往是本身已靠近精英階層的學者、律師、醫生、商人……他們可以拋出十萬八千套政治哲學政治神學理論叫你關顧基層,然而一旦你自己就是基層,他們卻無法告訴你如何自處——除了游說你投票給他們好讓他們打救你之外。

提及領匯事件,在場的鄧偉棕律師一笑,一句「有人認為私有化好,有人認為私有化不好」,將眾多公屋商場小商戶以至保安和清潔工的生計輕輕消音於無形,然後繼續回到他們的選委會大業,精英主義的階級性顯露無遺。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我們還能期待精英打救嗎?或者有基督徒朋友看到這裡會說「耶穌就是救世主」,很好,那麼耶穌是汲汲於擠身為高級祭司、殖民官吏,抑或是與窮人一起生活作息?為甚麼他要降生在寒酸的馬槽?為甚麼他要大鬧聖殿門前的攤販?

精英主義是學生運動的末路,社會運動的邪道,惟有親身投入群眾才是正途。一位教育學院的同學總算掙到一個發言機會,詢問如何參與社關才不會幫錯人,如何才不會出於「血氣」而是合乎聖經。傻孩子,你又怎確認你當初信耶穌不是出於「血氣」衝動?與其獨自閉門空想,不如放開懷抱接觸不同社群,嘗試理解大家的處境。你不是聖經書頁裡的人物,你活在社會之中,the truth is out there,毋須等待某個屬靈或屬世的精英告訴你一個標準答案,探頭出去看就是了。社關無社(會)就是關,閉關自守的「關」。

在週會裡越聽越激動,很想發言回應,卻又深知如此勢必掀起與基督徒民主連線數人的舌戰,將在場各院校團契的同學全數架空,有損學生自主之餘亦不合教育/青年工作的原則。在短短幾秒的猶豫之間,機會已然錯失。我十分後悔沉默:喧賓奪主之勢已成,不開口,坐視片面的觀點橫掃全場無人能敵,真的比較好嗎?作為一個窮人,作為一個邊緣勞工,作為一個(低級)知識份子,我不是有義務挺身而出,挖掘出被遺忘的事情,連接起被切斷的事情嗎?

沉默不是金,我會牢牢記住。千里之行,一次失足不足掛齒,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PS. 話雖如此,性格要改還真不容易。一個在MBTI test做到ISTJ結果的傢伙,I的指數還高達82.5%,砍掉重練大概比較有效率,唉。
PPS. 才在電話裡叫妳在教會為公義發聲,我自己卻……真差勁。

Wednesday, January 24, 2007

借刀

廣播事務管理局在一月二十日發佈新聞稿,裁定香港電台違規,高姿態發出「強烈勸諭」,理由是收到廿二個對港台電視節目《鏗鏘集》的投訴,抗議他們在去年報導同性戀題材。工商科技局局長王永平隨即召見港台處長朱培慶,大有興師問罪之勢。事件曝光後,一些輿論把焦點放在性傾向和宗教事務之上,然而,竊以為這些事情不過是一個巨大災厄的小環節而已。

再看上述的新聞稿。文中聲稱對《鏗鏘集》的廿二宗投訴內容可分為以下五類:

  1. 該節目偏袒同性戀、宣揚同性戀及含有歧視成份;
  2. 該節目不適宜在被編排的時間播放,且對兒童和青少年產生壞影響;
  3. 由於節目提到一名基督徒反對同性戀的意見,令觀眾誤以為所有基督徒都是缺乏理性的,對所有基督徒不公平;
  4. 節目沒有提及同性戀的不良方面,例如愛滋病;及
  5. 節目沒有包含警告字幕。

廣管局認為第三至五項投訴內容不成立,換言之,實際上被裁定有效的投訴應在廿二宗以下,搞不好甚至只有個位數字。較諸當年「愛國宣傳片」《心繫家國》收到的逾百宗投訴,今次的投訴數字簡直小得可憐,但廣管局並未對製作《心繫家國》的公民教育委員會來個「強烈勸諭」,民政事務局局長何志平也從來沒有傳召委員會主席香灼璣審問一番——須知香港電台在架構上乃隸屬工商科技局,權力關係比公民教育委員之於民政局更赤裸,現在王永平要召見朱培慶,實與上司向下屬問話追究相差無幾。

為甚麼會有這個雙重標準?有人認為是廣管局成員立場保守所致,但「保守」也可以有幾重意思的。是不是廣管局成員當中有原教旨主義者,與明昆社一黨裡應外合?觀乎它的投訴委員會成員名單劉靳麗娟是老牌教會名校拔萃女書院的校長,又是尖沙咀潮人生命堂的會眾,而蕭孫郁標則為福傳年典禮節目總監,在香港天主教裡大抵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以肯定,基督宗教信徒在投訴委員會成員裡佔的比例明顯較香港平均人口高,加上明昆社有滲透政黨內部的前科,今次事件不排除有基督教右翼搞破壞的成份。只是,可能性歸可能性,與真憑實據尚有一段頗遠的距離。比方說,女拔萃所屬的教會是聖公會,福傳年是天主教的東西,兩邊都是大公宗派,對性傾向議題的立場略見慎重,人脈關係跟以宣道會、播道會為核心的明昆社集團不太緊密。斷言《鏗鏘集》觸雷是宗教陰謀,未免言之尚早。

如果不是宗教因素,那又是甚麼緣故?走筆至此,我們該思考廣管局的本質。廣管局是甚麼?廣管局是政府轄下為數眾多的諮詢委員會及法定組織之一,成員全部由行政長官委任。既然其成員皆由行政長官委任,也就是說,這類組織很大程度上是政治權力核心的延伸,委任哪些人進去反映香港政府的取向。同時,這類組織的成員高度重疊,一個人隨時在多個委員會擔任公職,政協的蔣麗芸有八項公職,和富塑化集團行政總裁李宗德有九項公職,自由黨的梁君彥有十項公職。由此可見,政府將諮詢機構的權力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上,而非廣納市民意見。這一小撮特權階級以中產以上者佔絕大多數,而且往往帶有兩個特徵:一是親中二是親商。親中,可見於廣管局投訴委員會成員名單,徐尉玲是民建聯議員,馬清楠是政協,但當中一個泛民主派成員都沒有,更別說真正的左翼和基層人士。親商,可見於政府委任商界空降各諮詢機構時完全不顧利益衝突,中原地產的施永青竟可在房委會裡大剌剌對公屋政策說三道四,處理土地供求與規劃的土地及建設諮詢委員會,裡面近四分之一非官方成員是發展商高層。所謂的「諮詢式民主」,從來就不民主。

親中親商,是香港政府恪守的最高價值。「在仰北大人鼻息下落實新自由主義」,是比基本法更基本的現實施政守則。明乎此,我們不難理解諮詢機構的構成公式,亦不難推算廣管局雙重標準的原因:香港電台既非供財團獲利的私營傳媒,亦非對政府唯命是從的宣傳機器,在親中與親商價值下,留著它沒用處,殺掉它不可惜。自徐四民對港台窮追猛打,保皇勢力一直將香港電台當箭靶,政府亦幾欲除之而後快。今次對《鏗鏘集》的廿二宗投訴或許出自明昆社之手,但能夠決定用此等芝蔴小事大興問罪之師的,則只有政府。簡言之,就是明昆社磨好了刀,然後政府借刀殺人。諷刺的是,歷來擁護明昆社的一眾基督教文棍中,不少曾為八九六四慷慨激昂,甚至要以香港為基地向大陸散播民主《時代論壇》週報就是在這氣氛下創立),今時今日,彼等表面上仍會做做門面工夫聯署紀念六四,實際上卻甘於淪為政府落實北大人旨意、宰殺民主與民生的屠刀,可恥復可憎。

沒有刀殺人,只有人殺人。故此,今次事件不僅關乎性小眾和原教旨基督教的角力,甚至也不僅是言論自由問題,更逼切的是要掀起對整個「諮詢式民主」運作法則的反抗,這是本土基層自主進程的其中一幕。

Saturday, January 20, 2007

《庸才》

身邊有些朋友非常喜歡古谷實的漫畫,自《稻中兵團》起,極品醜男與荒謬笑料成為古谷作品的招牌。接下來的《廢柴同盟》、《茂利飛車黨》,主角的樣子越畫越正常,笑料越來越稀薄,到了《庸才》,甚麼可笑之處都沒有,整部漫畫都是一片灰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不少捧場客從此落荒而逃,對古谷近作《十七歲青春遁走》連碰也不敢碰。

為甚麼《庸才》如此恐怖?皆因它正面處理虛無的問題,而結局是主角正視虛無之後大半年終於承受不住,吞槍自殺。《庸才》的日文原名是「ヒミズ」(HIMIZU),寫成漢字就是「火水」,意謂水火不容。書名本身已暗示故事脈絡:活在自己無法融入的世界,就像火處於水裡,終歸熄滅。

如何面對人生的虛無——或者準確一點,是青少年如何在現代社會面對人生的虛無——向來是古谷實作品的核心,說他是漫畫界的村上春樹,也許並不為過。以往古谷習慣用荒謬對抗荒謬,以笑忘記虛無,他不獨觸發讀者如此,他筆下的角色亦如此。《廢柴同盟》裡的阿彩正正經經兼戰戰競競地詢問「人生的意義是甚麼」,當場慘遭直夫、長毛兩人笑到面黃。「人生的意義」這件事不可以說,只可以笑,同時正正因為害怕一開口就被人輕視嘲笑,所以更加不可以說。牢固的「說不得」循環,證明虛無是一個不能觸摸的禁忌,連言說也不能,彷如性在維多利亞時代的位置。鳥巢驚魂發球,純情OL變身SM女王,把番薯塞進別人私家車的死氣喉,諸如此類的笑料,俱屬用來封住虛無的鎖鏈。拆開重重鎖鏈之後,剩下的就是《庸才》。

是不是社會上的失敗者才會感到人生沒有意義,被虛無侵襲?假如是,解決辦法就是在社會階梯努力往上爬,倘若貧富懸殊,窮畢生之力也難望成為人上人的話,目標的可望不可即甚至令「往上爬」這個人生意義終身保用。當然,大前提是你不會放棄或質疑這個目標,《庸才》的主角住田則一早放棄了。出身破碎家庭的他慣了貧窮,覺得「偉大的人」簡直活在另一個世界,最好不要遇上。一旦發現有「偉大」潛質的人不在天邊卻在身邊,住田接受不了,向發憤要當上漫畫家的喜一潑冷水。夢想有甚麼意義?實現了又如何?馬虎過日辰不就好了,何必認真?人也好事也好,住田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做個不越軌的普通人就行。不是因為他熱愛普通,而是因為怕麻煩,不知道除此以外還有甚麼像話的選擇。留在名為「日常」的邊界內,混進人群當中,是住田逃避虛無化身怪物襲擊的方法。

踏出日常的邊界,就得正面直視虛無。將住田拋擲到邊界外的,是父親的死。父親拋妻棄子已久,卻用救濟家人的名義在外面借錢,害住田欠下六百萬高利貸,動搖了他過普通人生活的可能性。住田憎惡這個毁他人生的無恥父親,父親此時回家借錢,他就拾起一塊磚頭將之砸死。弒父沒有帶來罪疚感,卻成為住田內心的轉捩點:不再普通了,不能回頭了。

殺人是逾越日常的犯禁,犯了禁的人是否不能回到日常?這裡可參照住田的死黨夜野。一心想幫住田還債,夜野挺而走險入屋行劫,詎料同夥卻殺死戶主,他因而間接沾上殺孽。夜野從此惶恐不安,但是,當同夥拉他進樹叢企圖殺他滅口,生性懦弱的夜野驚覺自己不能死得如此窩囊,突然展開絕地大反攻,拼命逃跑後隨即雇用黑道中人把同夥趕出東京,自己回歸原來生活,繼續上學、蹺課、打工。是的,夜野活得吊兒啷鐺,跟住田一樣沒有人生目標,然而他對世界還有依戀,所以,他回來了。

說住田對世界沒有依戀嗎?又不盡然。斷定自己脫離日常之後,住田以一年為限,決心做點有價值/對他人有益/對社會有用的事,一年後要死要回歸日常還是要怎樣,到時再算。這是住田抓住世界的最後方式。常常有人說「每一天都活得像生命最後一天,生活就會充實」,住田採取的正是相同策略,但這不足以讓他擊退虛無,因為他本來就沒有甚麼未了的心願。知道自己應該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卻不知道那些事情是甚麼。拾起菜刀,整天在街上尋找該死的壞人讓自己宰殺,卻不知道壞人身在何方。與準備連環殺人的兇徒在神社擦肩而過,收留了非禮慣犯在家而不自知,到真的發現青年野上因妒成狂易服行兇之際,半途卻殺出一個巡警而功虧一簣。接二連三的失敗,逐漸磨損住田抓住世界的信心,化身怪獸的虛無越來越強。此時,他開始羨慕喜一的漫畫家夢想,記掛夜野的升學前途,這些事情代表朋友們仍與日常扣連,而自己卻脫軌了。

在住田最終放棄狩獵壞人,乘巴士準備回家尋死之際,他夢見車上有人發狂揮刀亂刺乘客,自己撲上去將其打死,下車歡呼直奔回家:成功了!如願了!可是,在家門前等他的女友茶澤卻成了一個容貌詭異的怪物,一切都那麼陌生。此時,夢醒了。住田終於明白,殺得到壞人也好,殺不到壞人也好,自己都無法回歸日常,回歸那個熟悉的心靈故鄉。世界還是格格不入的異域,人生猶如一場夢,甚麼都捉不緊,抓不著。世界拒絕我,我拒絕世界,水火不容,逃離是答案,死是逃離世界的手段。

住田的想法糾纏又矛盾。狩獵壞人是為了與日常世界扣連,但他又多次拒絕日常世界。相比古谷實其他作品的主角,住田其實出奇地有人緣,茶澤對他一往情深投懷送抱,夜野為他赴湯蹈火義不容辭,隔鄰的巡警大叔一再關心他,去彈珠店打工老闆對他讚譽有加,連討債的黑道混混亦對他不無好感。可是,住田卻把別人伸出的手一一推回去。最能代表這個矛盾的一幕,是一個鼻青臉腫、懷疑曾遭虐待的女生全裸開門領取外賣薄餅,目擊事件的住田完全無動於衷,還嘲笑見義勇為的外賣員。狩獵壞人是為了對他人有益,然而一旦這個「人」實實在在出現眼前,住田卻不想行動了。葉公好龍,是住田的寫照。有價值/對他人有益/對社會有用僅屬藉口,他真正關注的不是別人,而是確立自己在世上的意義,自我中心得很。問題是,拒絕了與世界的扣連之後,這個「我」到頭來又怎樣定義,怎樣在世上落實?《我不是單數》一文解釋過,這是不可能的。住田只能守住空蕩蕩的自我,一點一點被虛無充塞,連接著他和世界的不是意義,而是即時、切身,卻又碎成斷片的身體感覺。露宿街頭饑腸轆轆,就想吃烏冬、想睡好一點;茶澤在身邊,就想性交(是性交,不是造愛)。

「忘記背後,努力面前」只是鬼話,人惟有參照過去才懂得開拓前路。如是者,弒父是住田脫離日常的轉捩點,但又弔詭地成為他與世界最後的扣連。他的所有行動都圍繞著這個原點,想要否定父親,卻又不得不以父親定義自己,「廢柴所生的傢伙大都會成為廢柴」,否定父親變成否定自己。找到自己在世上的意義,這意義卻是否定的——我不是偉人,我是垃圾,垃圾就要消失,這才是世界的秩序。在吞槍的一刻,住田是逃離世界,抑或是與他心目中的世界秩序融和,都變得無法分開了。

《庸才》不好笑,好笑就不會有這種結局。將買古谷實漫畫視為買笑的朋友,說不定正是太瞭解虛無的可怖,才大量需要笑作為麻醉自己的嗎啡。日常從來不是建基於宇宙真理之上,誰也說不準哪天會脫軌失序,一想到住田的下場可能就是自己正視虛無的結果,怎會笑得出來?

或者,寫這篇東面企圖解釋住田面對虛無的心路歷程,也是建立秩序以逃避失序的舉動。


延伸閱讀:
岑朗天:《後虛無年代:影子、流浪者與村上春樹》,臺北:書林,2001。
Berger, Peter L.. 1969.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Anchor.

Saturday, January 13, 2007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圖片轉載自綠色和平英國分部


(為方便理解來龍去脈,閱讀本文之前,請先看張翠容網誌上《末日誘惑》《一些思考》兩篇文章,以及當中回應,謝謝。)



上星期看《最緊要正字》,節目介紹了「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這一句,感觸良深。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一句語出《周易》,下半句是「吉凶生矣」。人將事物分門別類,並按照這些類型認識世界,把悲歡愛恨投射上去——阿差是身有異味的,新移民是來騙福利的,警察是維護法紀的。於是,親暱、名譽、歧視與漠視,種種吉凶禍福就由此而生。

還有其他例子。像吳宣倫單憑對方宗教所屬來斷定是非對錯,又或者有人在回應中用意識形態空想貶斥所有宗教的信徒。凡此種種,俱屬過份依賴分類,以類型取代現實世界的表現。你要閉門造車是你的事,開這部爛車到路上撞死撞傷活生生的人,我可不能坐視不理。

於是,惟有上去回應了一次又一次。雖然,這多半是浪費唇舌,不會有基督徒閱後覺得如遇知音,也不會有反基份子看罷覺得中聽。身份是一種分類,被身份主導思維的人很容易決定向哪一方靠攏,各從其類,並對無法被歸類者冷眼相待。

反過來說,假如思維不被身份主導,或許更能投入與每一個人的相處,不管自己和別人有甚麼宗教立場也一樣。

歷來對信仰歷程的考察,大部份都側重人如何從接觸一個宗教到接受該宗教。倘若僅僅通過接觸的步驟,卻沒有踏入下一個接受的關卡,這一批人往往就被剔除在考察對象之外,不少福傳技巧教材乃至學術研究都有這種視野局限。現代傳教不講究以生命影響生命,講究的是效率和數量,舖天蓋地的傳福音攻勢就像惡名遠播的拖網捕魚法,一大網魚獲,有商業價值的就留起來,沒用的就拋回鹹水海自生自滅。未信者的功用就是充當傳福音對象,聽過福音後決志者的功用就是做基督精兵,聽過福音後不信?就是沒用。這種模式的「得人如魚」,用概括身份取代一個一個鮮活的人,極盡異化不在話下,同時也是聚焦在對宗教的認信而忽略對宗教的認知,錯過了一個重大課題——人對宗教的理解到底如何構成?

當我們對某宗教一無所知的時候,其中一個認識它的途徑,是在日常生活中與信徒相處,觀察他們的言行:飯前會不會祈禱?星期日早上要不要去教會?接受同居嗎?讀過多少書?愛不愛說人是非?聽見老闆要求同事無理加班,會否據理力爭?目睹政府欺壓窮人,會否站出來反對?諸如此類的觀察就在相處中發生,跟我們認識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分別。此時問題就來了,分類思維會質問我們:如果將對方當成一個人去認識,那麼我們怎能分辨觀察得到的是屬於個人特質抑或宗教特質,怎能確切認識那個宗教是甚麼?

那個宗教。到了這一步,我們已假設宗教是一個,是內部一致的整體。我們被高舉理型論的柏拉圖附身,萬一發現社會上有信徒的言行與那個一致的宗教不盡符合,就認為那是他們個人有缺憾所致,理型總是完美的。接下來,我們開始渴求權威,期盼這個權威告訴我們該宗教的「理型」是甚麼。

這個心理傾向有其社會基礎。香港是個高度分工的現代都市社會,相較農村小鎮,市民的生活體驗彼此可以很不同,共同相處的時間亦不長,靠親身見聞已不足夠理解所處的社會。權威的公共資訊渠道取代了第一身經驗,我們放棄自己的眼和耳,從小習慣向權威尋求標準答案。另一邊廂,在汲汲於人數增長的傳福音動機下,自命權威向公眾界定「基督教是甚麼」的人亦多如雨後春筍。有需求,有供給,事就這樣成了。

此所以,聽過福音後相信也好,聽過福音後不信也好,大部份人對基督教的理解都大同小異,皆因聽的都是同一套標準答案。基督徒詆譭進化論,反對者就捍衛進化論;基督徒聲稱不信者必下地獄,反對者就拼命指責地獄的殘忍;基督徒力主聖經是信仰唯一基礎,反對者就朝聖經窮追猛打——這意味著兩派人馬對基督教的理解十分一致,在「基督教一定反進化論」、「基督教一定認為不信者下地獄」、「基督教一定主張唯獨聖經」等等事情上深具共識。另外,察覺有甚麼東西沒說從來比察覺有甚麼東西說錯困難得多,於是乎,當基督徒忘掉社會大勢,昧於國際大局的時候,那些積極反對者同樣顯得善忘無知,雙方繼續脫離塵世在半空糾纏。

信與不信,都經歷差不多的過程建構對宗教的理解,甚至連理解的結果也差不多。信仰立場不同的人就是異種生物嗎?假的,都是假的。

對宗教的理解一致歸一致,卻不見得合乎事實。德日進支持進化論,陳日君不否認普遍救贖,很多大宗派教會的傳統接納聖經以外的事物同為信仰根基,十九世紀英國勞工教派造就了之後的工黨。今日對基督教的理解看似再無爭議餘地,其實在基督教二千年歷史裡未必有多少代表性。標準答案不一定等如事實,權威界定說不定僅屬一家之言,2001年一項調查顯示,美國互聯網上有超過八成基督教資訊來自福音派(注),但福音派在美國基督教人口當中的比例卻肯定遠遠不足八成。

遇到別人批評基督教的作為,很多基督徒的反應是「那是人的錯,不是基督教的錯」。我認為這句話不盡正確。不是因為我抱持宗教本質主義,認定每一個信教的都註定是壞蛋傻瓜,恰好相反,宗教本質主義必須被否定,我們只能夠從有血有肉的人身上理解基督教,而不是向不知哪個權威強求一個放諸任何時空皆準的「基督教定義」。或許,這會讓我們更明瞭彼此的相同,也更能尊重每個個體的不同。

基督教,的基督教?一個基督徒有怎樣的心思言行,她就活出一個怎樣的基督教。將「基督徒」換成,將「基督教」換成信仰,道理也是一樣的。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分類是認知的必然,也是認知的限制。若說「罪」就是不圓滿的意思,是的,我們都是罪人。不過,即使這是人認識世界的必經之道,我們卻要緊記它的局限,不要做它的奴隸,繼而用它奴役他人。

注釋:
資料取自Kevin J. Christiano的Sociology of Religion: Contemporary Developments,2001,p. 245-246。

PS. 網上偶遇,夢中相見,未能修得共枕眠,你我終是有緣,我會感恩的。

Wednesday, January 10, 2007

聖經‧處境‧行動

(去年上半年在某教會帶青年團契,負責講信仰與社關,本文就是聚會之後寫給參加者的電郵。儘管口頭空論成份居多,他們無疑比大部份同輩基督徒較具社會意識,讀創世記廿四章時會聯想到食水私營化的禍害,但另一方面,他們卻隱隱擔憂自己得不到「正確無誤」的信仰基礎。為了滿足大家對聖經的追求,同時將這份追求引申至行動的意欲,於是寫了這篇東西。看似象牙塔得很的釋經方法討論,其實左右了基督徒在社會上積極行動抑或消極退縮。內容淺薄,見笑了。)


大家好!上次團契聚會談到釋經和處境的問題,未知大家還有沒有印象?忘了也不要緊,這封依貓就是用來提提大家上次發生了甚麼事的。 :P

上回講到聖經各卷是在二、三千年前成書的,換言之,我們今日讀到的經文,是在「二、三千年前的中東社會」這個處境(暫稱為「處境A」)下產生的:

處境A==> 聖經

問題是,身處「2006年的香港」這個處境(暫稱為「處境B」)的我們,無論在時間抑或空間上俱與聖經成書的年代相距甚遠,作為信徒,如何能夠從聖經中獲得神的教導,從而在生活上行合乎神心意的事,這就是上次週會探討的核心主題。

如是者,這裡逼現了兩個選擇:一是字面解經,二是處境釋經。上述「處境A」「處境B」之間的巨大落差,不錯是質疑了字面解經的可行性,然而正如上次席上有弟兄所提出的,處境釋經既然在解讀聖經的過程中加入了信徒(ie. 讀經者)的個人角度,會不會偏離了不變的真理呢?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問題。在嘗試回應這個問題之前,或者大家可以先退一步想:甚麼是「信主」?

「我信耶穌」,這句短短的說話裡面包含了三個概念——「我」、「信」、「耶穌」。「我」,可以理解為基督徒自己;「耶穌」既然是道路、真理、生命,在今次的討論裡姑且以祂代表不變的真理;至於「信」,它代表的不是某種實體,而是將「我」和「耶穌」連結起來的關係。

沒錯,信徒之所以成為信徒,是因為他們和神結連了關係。同理,縱是有不變的真理「客觀存在」,但假如我們與它毫無關係的話,事情不僅變成有沒有這個真理對我們都沒有分別,甚至乎,連信仰也從根本上不成立了,因為信仰本質上就是一種關係。

哲學性的論證到此為止。到了這一步,事情的重點就變成「信徒如何與真理建立關係」了。處境釋經的角色,說到底其實是將信徒面對的處境和聖經經文連結起來,扣連信徒與真理的關係,成全整個信仰。字面解經的問題,在於它在讀經過程裡取消了「信徒」這個部份,只強調所謂的「客觀真理」,結果抹殺了「信徒」和「真理」的關係,然而這一層關係才是信仰的本質。說得難聽一點,企圖把一式一樣的「客觀真理」傳遍地極之字面解經,是從根本上反信仰的。

無視「處境A」和「處境B」巨大差異的字面解經,同時會在行動層面產生嚴重問題,皆因行動必須由活生生的人施展,而人只能活在當下的處境之中(難道你可以搬去二千多年前的以色列定居? :P)。依賴字面解經的人抱著二、三千年前中東社會寫成的文字不放,卻活在2006年的香港,結果會怎樣?自然是動彈不得,無法活出他們堅持的那一套。這令他們「符合信仰的行動」往往只能在受到嚴格保護下的處境裡(例如教會)實行,此所以,我們會經常遇到一些信仰割裂的Sunday Christian,星期日返崇拜時滿臉屬靈,星期一回到辦公室卻無情地奉行中環價值。當這類基督徒成為主流,我們不難理解為何香港教會的社關行動相當有限。

正如雅各書所言,沒有行為的信心是死的。上次週會談過的處境釋經隱約帶出了「化信仰為行動」這課題,今次的週會將會探討「點解有/冇mood行動」這件事,敬請期待~

Monday, January 08, 2007

回歸正道

天星事件擾攘一番,現在政府在公關層面高調祭出「文物建築保護政策檢討」諮詢,企圖將《我的香港史》一文提及的社區性與政治經濟分析在城市規劃當中淡化,令民意在「香港文化」和「集體回憶」的論述迷宮裡進一步誤入歧途。雯、小象邦和靚仔偉不愧是世貿以來的可靠戰友,在政府下這一著棋之前已經將戰線從天星轉移至廟街,從高大空的歷史文化轉移至有血有肉的社群。縱是成果未許樂觀,甚至可能最終無人聞問,此役也足以成為「香港文化」論述的試金石,試試它是屬於精英還是草根。

幾位兄弟姊妹早已落區訪問街坊,街坊反應亦算積極,無奈Inmedia與錄影力量等人馬仍在天星皇后糾纏,苦無援兵。社運界的成員普遍有多少義氣,視野有多高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次亟需人手,而這一仗是遠比天星事件貨真價實的居民運動。再者,2012年的事,在2006年已出手介入,誰也不能再評之為後知後覺。

回歸正道罷,「育無便是」,對否?天星,只是虛火。

人民參與規劃 保持廟街原貌
~ 邀請你共襄同行

十二月十九日,立法會並沒有阻止那個將一手打斷廟街南北的中九龍幹線之發生。

中九龍幹線,由計劃本來的「雙線雙程」加大到「三線雙程」以應付隊道會在五年內飽和的交通容量問題。因此這只是政府為了加大再加大整個工程可行性作勘察撥款。

即是說,這一次否決,只是在這次工務會議中不獲通過。說穿了,整個破壞廟街生態的計劃仍不會給一次工務會議的失敗而打下。關乎廟街一帶基層市民的生活網絡,連帶半邊九龍舊區城貌,與經濟主導的意識形態、一貫不理會居民死活的發展模式之間的一場硬仗,方才揭幕。

11月底,八樓朋友留意到新聞紙一角關於「中九龍幹線」的潦草圖則,一臉無助的面對那些立法會文件、新聞的各種說法,說到加士居道攪天橋擴闊,又說有個隧道會從油麻地警署捐過多層停車場再鑽出東九龍,政府更要向立法會申請近1.9億的撥款。我們七手八腳總算以「一班關注本土文化及基層自主營生的朋友」的名義寫了封信到立法會申訴部,希望藉此拿取更多資料返回民間。雖然我們不會認為議會是一個全面的平台,但超碼都可以在某個層面上留個白紙黑字的紀錄。

12月15日,即是十多個捍衛天星朋友被無理拘捕的翌日早上,我們約見了立法會申訴部的議員。我們向議員表達了關注點,重點為是次工程的諮詢並沒有公開讓市民參與或提出反建議的途徑及時間表,在入區的經驗中,最受影響的群體廟街小販居然從未被諮詢,故此我們要求各議員於12月19日的會議上先讓政府澄清,後撥款。有位議員先說欣賞我們,在2012年發生的事,在2006年便提出關注,後說政府就工程已經在三個區議會提出諮詢,並沒有收到反對,諮詢相當足夠;另一個議員則勸告我們,本土特式固然重要,也要為六百萬人的福祉著想。

那種把「發展」跟「社區」二元對立的想法實在觸動了我們神經。於是乎,我們在天星活動期間,同時進行了「人民參與規劃 保持廟街原貌」簽名運動,並於網上簽名,在短短兩日收集到三百個以上簽名,要求12月19日需要出席會議的議員:

1) 出席會議並就只包含技術勘察的撥款投下反對票;
2) 促請政府再提出一個具社會影響評估的撥款申請;
3) 提出人民參與規劃。

回頭再講這單一億九千萬的工務工程勘察,說到尾一個工程不想做就不用勘察;天星抗爭中的朋友們給予了議員們勇氣,總算能使撥款暫時作罷,而換取有限時間,把我們期望在天星保留抗爭中喚醒的城市規劃問題,深化到「人民規劃、社區自決」的討論方向,使它可在廟街這個生活連繫嚴密的社區中發生作用,最終將「自己規劃自己社區」的方案放在政府的行政與議程裡面。

政府官員、議員和大眾媒體把「人民規劃」曲解成保留歷史文物古跡、保留集體生活回憶,社會固之然需要討論,我們更加害怕政府繼續漠視工程對整個廟街的本土文化生態、基層生活、社區鏈結,這就不單單止是一條「富有香港特色的街道消滅」,更是將一個共同擁有半個世紀的共生群體推倒窒礙街坊與受影響群體發生另一次社區自決的實踐,而最終令香港一個個老舊社區被純經濟主導的發展方向一手摧毀。

廟街的生死,將是一場工務工程文件、議會會議與街坊自主實踐的一場互動爛仗,為著這一場舊區存亡爭奪戰,我們誠邀對廟街街區或對社區的可持續發展有想法的朋友,一同商討如何在這段時間內引爆人民自決的機制,與政府來一次正面交鋒。

日期:2006年1月25日 (星期四)
時間:晚上8:00
地點:旺角彌敦道739號金輪大廈8樓A室
(太子始創中心側過隧道)
查詢:旭雯 (68438451) 邦 (60289646) 偉 (92513132)

一班關注本土文化及基層自主營生的朋友

Monday, January 01, 2007

物慾

去年來臨之際不懂許願,然而一旦將願望形諸為物質,未能觸及內心終極渴求是一回事,但絕對有夠實在,隨手就可以列出一張購物清單。踏入二零零七年,且看看我在消費的慾海裡陷溺有多深。



除夕路經銅鑼灣樂文書店,赫然發現《阿拉伯人眼中的十字軍東征》一書,以往曾在《亞爾斯蘭戰記》的後記裡看見田中芳樹介紹此書,想不到竟推出了中譯本,不假思索就買下了,順便用掉兩張幾乎發霉的陳年樂文十元券。作者Amin Maalouf是黎巴嫩出身的阿拉伯基督徒,他參考了一堆阿拉伯史籍,從中整理出歷史上的阿拉伯人如何面對與看待十字軍東征,在西方中心的主流史觀之外提供另一個角度審視事件。難得的是書中行文並不艱澀,就像看故事一樣,十分易讀。美中不足的是中文校對頗為粗疏,字裡行間每多誤植漏植,但若是對中東歷史或基督教史感興趣,我還是推薦一讀。

再來是Alain Touraine的《行動者的歸來》。對這位學者聞名已久,卻一直無緣拜讀其著作,當然自己懶於深究其學說是最大原因。直至早陣子看了《破報》的介紹,得悉他列舉的社會學「八宗罪」,燃起了認真讀讀他高見的意欲。或許是出版了一段時日,《行動者的歸來》一書不太好找,在旺角與銅鑼灣的二樓書店都尋不著,反倒接連在兩間公共圖書館發現其蹤影。反正不曉得是否合眼緣,也不必忙著買,清理手上要看的東西之後,先借回來試閱好了。



整整兩年沒買過新衣,大學年代買的風褸至今仍是日常出外裝束,外面看起來好端端,內裡卻破洞處處補無可補,放進口袋的電話會整個掉進衣服夾層,遜斃。收入比較穩定之後,大概會買一件外套吧。本擬往荷李活購物中心看看再說,朋友卻說那兒的報價越來越不老實,各位可有好提議?

鞋也是一個問題。零五年世貿週前夕才添置一對帆船鞋,不過在我這個膽敢從長沙灣走到沙田的步行狂天天虐待之下,好好一對鞋已初見殘破脫線,雨天有滲水之虞。再買一對新鞋是早晚的事,但從我的忍耐力來看,至少可以繼續穿它一年加半載,還是屆時才費神。

營生工具

首先是數碼相機。買的話肯定荷包大出血,不買的話卻諸多不便。一機在手,搞活動時可以拍照記錄在案,交報告時一併呈上funder。帶學生做社區考察,在街上拍下的照片可供下一節討論,又可以用來製作教材廣傳開去。再不然,把平日所見所聞拍下,放上來點綴blog裡文章,自娛娛人。始終手提電話解像度太低,拍出來的照片不清晰,不適合用於正式工作上。

再來是筆盒/筆袋。文人不可無筆,像我這種不諳IT的文人更不可一日無筆,包括手寫板。要帶筆在身(今次不包括手寫板),就得放進筆盒或筆袋攜帶。舊筆袋是中七時一位同學送的,她說我習慣口不擇言,於是送了一個模仿「綠箭」包裝的筆袋,叫我別那麼口臭。用了那麼多年,筆袋早已破爛不堪,是時候換一個了。說起來,鐵筆盒似乎比較耐用,小四時買的那個一直用到中七都全無問題,只是掉了一點噴潻。簡樸素淨的外觀是心頭好,以黑色、米色或灰色為主調似乎都可以接受,哪天有興致就往文具舖逛逛。

玩物喪志

無謂多講,最想要的就是《Xenosaga Episode III: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款Playstation 2遊戲比原先預想的暢銷得多,作為Xenosaga三部曲的結局篇,在日本發售不到半年就賣斷市,在香港也非常缺貨,明明上一集還劣評如潮的說……高橋哲哉監督的作品一向劇本細緻,適合寫小說多於出遊戲。一九九八年推出的《Xenogears》在還沒有幾個人知道何謂納米科技之際已經大玩MIT的納米機械理論,又引用Carl Jung的心理學,我從未見過一款遊戲能夠將宗教和科幻揉合得如此完美。儘管Xenosaga系列的故事有點後勁不繼,但我還是會支持的。

不曉得是否頭殼壞掉,早陣子瘋狂迷戀民初劇必備的匣子砲。不過除非真的瘋掉,否則再怎麼說應該也不會買這樣一支氣槍回家,自己既不玩war game又不是軍事迷,買了一支手工精美的氣槍回來,最終也只能用來攻擊誤闖入屋的小強,何苦?曾想過寫一篇關於匣子砲的考據,但在網上目睹這篇文章以後,頓感珠玉在前,自問無力超越,獻醜不如藏拙。


暫時就是這些,算是窮人的新年夢囈吧?物慾無止境,買得到也好,買不到也好,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開開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