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13, 2007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圖片轉載自綠色和平英國分部


(為方便理解來龍去脈,閱讀本文之前,請先看張翠容網誌上《末日誘惑》《一些思考》兩篇文章,以及當中回應,謝謝。)



上星期看《最緊要正字》,節目介紹了「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這一句,感觸良深。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一句語出《周易》,下半句是「吉凶生矣」。人將事物分門別類,並按照這些類型認識世界,把悲歡愛恨投射上去——阿差是身有異味的,新移民是來騙福利的,警察是維護法紀的。於是,親暱、名譽、歧視與漠視,種種吉凶禍福就由此而生。

還有其他例子。像吳宣倫單憑對方宗教所屬來斷定是非對錯,又或者有人在回應中用意識形態空想貶斥所有宗教的信徒。凡此種種,俱屬過份依賴分類,以類型取代現實世界的表現。你要閉門造車是你的事,開這部爛車到路上撞死撞傷活生生的人,我可不能坐視不理。

於是,惟有上去回應了一次又一次。雖然,這多半是浪費唇舌,不會有基督徒閱後覺得如遇知音,也不會有反基份子看罷覺得中聽。身份是一種分類,被身份主導思維的人很容易決定向哪一方靠攏,各從其類,並對無法被歸類者冷眼相待。

反過來說,假如思維不被身份主導,或許更能投入與每一個人的相處,不管自己和別人有甚麼宗教立場也一樣。

歷來對信仰歷程的考察,大部份都側重人如何從接觸一個宗教到接受該宗教。倘若僅僅通過接觸的步驟,卻沒有踏入下一個接受的關卡,這一批人往往就被剔除在考察對象之外,不少福傳技巧教材乃至學術研究都有這種視野局限。現代傳教不講究以生命影響生命,講究的是效率和數量,舖天蓋地的傳福音攻勢就像惡名遠播的拖網捕魚法,一大網魚獲,有商業價值的就留起來,沒用的就拋回鹹水海自生自滅。未信者的功用就是充當傳福音對象,聽過福音後決志者的功用就是做基督精兵,聽過福音後不信?就是沒用。這種模式的「得人如魚」,用概括身份取代一個一個鮮活的人,極盡異化不在話下,同時也是聚焦在對宗教的認信而忽略對宗教的認知,錯過了一個重大課題——人對宗教的理解到底如何構成?

當我們對某宗教一無所知的時候,其中一個認識它的途徑,是在日常生活中與信徒相處,觀察他們的言行:飯前會不會祈禱?星期日早上要不要去教會?接受同居嗎?讀過多少書?愛不愛說人是非?聽見老闆要求同事無理加班,會否據理力爭?目睹政府欺壓窮人,會否站出來反對?諸如此類的觀察就在相處中發生,跟我們認識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分別。此時問題就來了,分類思維會質問我們:如果將對方當成一個人去認識,那麼我們怎能分辨觀察得到的是屬於個人特質抑或宗教特質,怎能確切認識那個宗教是甚麼?

那個宗教。到了這一步,我們已假設宗教是一個,是內部一致的整體。我們被高舉理型論的柏拉圖附身,萬一發現社會上有信徒的言行與那個一致的宗教不盡符合,就認為那是他們個人有缺憾所致,理型總是完美的。接下來,我們開始渴求權威,期盼這個權威告訴我們該宗教的「理型」是甚麼。

這個心理傾向有其社會基礎。香港是個高度分工的現代都市社會,相較農村小鎮,市民的生活體驗彼此可以很不同,共同相處的時間亦不長,靠親身見聞已不足夠理解所處的社會。權威的公共資訊渠道取代了第一身經驗,我們放棄自己的眼和耳,從小習慣向權威尋求標準答案。另一邊廂,在汲汲於人數增長的傳福音動機下,自命權威向公眾界定「基督教是甚麼」的人亦多如雨後春筍。有需求,有供給,事就這樣成了。

此所以,聽過福音後相信也好,聽過福音後不信也好,大部份人對基督教的理解都大同小異,皆因聽的都是同一套標準答案。基督徒詆譭進化論,反對者就捍衛進化論;基督徒聲稱不信者必下地獄,反對者就拼命指責地獄的殘忍;基督徒力主聖經是信仰唯一基礎,反對者就朝聖經窮追猛打——這意味著兩派人馬對基督教的理解十分一致,在「基督教一定反進化論」、「基督教一定認為不信者下地獄」、「基督教一定主張唯獨聖經」等等事情上深具共識。另外,察覺有甚麼東西沒說從來比察覺有甚麼東西說錯困難得多,於是乎,當基督徒忘掉社會大勢,昧於國際大局的時候,那些積極反對者同樣顯得善忘無知,雙方繼續脫離塵世在半空糾纏。

信與不信,都經歷差不多的過程建構對宗教的理解,甚至連理解的結果也差不多。信仰立場不同的人就是異種生物嗎?假的,都是假的。

對宗教的理解一致歸一致,卻不見得合乎事實。德日進支持進化論,陳日君不否認普遍救贖,很多大宗派教會的傳統接納聖經以外的事物同為信仰根基,十九世紀英國勞工教派造就了之後的工黨。今日對基督教的理解看似再無爭議餘地,其實在基督教二千年歷史裡未必有多少代表性。標準答案不一定等如事實,權威界定說不定僅屬一家之言,2001年一項調查顯示,美國互聯網上有超過八成基督教資訊來自福音派(注),但福音派在美國基督教人口當中的比例卻肯定遠遠不足八成。

遇到別人批評基督教的作為,很多基督徒的反應是「那是人的錯,不是基督教的錯」。我認為這句話不盡正確。不是因為我抱持宗教本質主義,認定每一個信教的都註定是壞蛋傻瓜,恰好相反,宗教本質主義必須被否定,我們只能夠從有血有肉的人身上理解基督教,而不是向不知哪個權威強求一個放諸任何時空皆準的「基督教定義」。或許,這會讓我們更明瞭彼此的相同,也更能尊重每個個體的不同。

基督教,的基督教?一個基督徒有怎樣的心思言行,她就活出一個怎樣的基督教。將「基督徒」換成,將「基督教」換成信仰,道理也是一樣的。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分類是認知的必然,也是認知的限制。若說「罪」就是不圓滿的意思,是的,我們都是罪人。不過,即使這是人認識世界的必經之道,我們卻要緊記它的局限,不要做它的奴隸,繼而用它奴役他人。

注釋:
資料取自Kevin J. Christiano的Sociology of Religion: Contemporary Developments,2001,p. 245-246。

PS. 網上偶遇,夢中相見,未能修得共枕眠,你我終是有緣,我會感恩的。

2 comments:

Yan said...

Good!

Our church has taught us that the best way to show the mercy and love of God is by ourselves, by how we behave, how we react to different things, how we improve, how we change......

I think, that is what you tried to ask for in the article, right? If you can't be a role model, there's nothing the others can take from you.

Julian said...

歡迎光臨!

是的,換成教會腔的話,可以說成是要弟兄姊妹別失見證,別絆倒人,注意自己日常的言行。不過呢,話是這樣說不錯,但教會說這些話時卻往往把語境固定在「鞏固基督徒身份」此一關注,防止那個一元的「基督徒」型像受損。於是乎,「基督徒身份決定你要做好事」這種論述就應運而生,對身份的執著凌駕於「好事」本身有多好、人有甚麼需要等等。發展到一個地步,就變成自義,例如我遇過一些基督徒看見別人投入社會運動,讚嘆之餘,接下來的反應是:「既然『他們』非基督徒都這樣,『我們』應該要做得更加好!」

「他們」和「我們」。大家都是為人民服務,怎麼馬上想到要分你我分高下?非基督徒也有各自的信念,豈可在未認識彼此為人之前就斷定對方的潛力較差?身份政治的不足之處,就在這些細微地方顯露。

或許是太吹毛求疵了,可是上述細微之處恰好成為滋長排斥的溫床,這些年來我也吃過苦頭。(苦笑)拙文的觀點從「宗教觀察者」的視角多於從「宗教行動者」的視角入手,簡而言之,就是希望大家在用「基督徒」、「非基督徒」這些框架把對方分類之前,能夠先將對方看成一個人。

期待有一天,基督徒說「我們」的時候,會包含一些非基督徒在內。

對了,現在你有上教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