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20, 2007

《庸才》

身邊有些朋友非常喜歡古谷實的漫畫,自《稻中兵團》起,極品醜男與荒謬笑料成為古谷作品的招牌。接下來的《廢柴同盟》、《茂利飛車黨》,主角的樣子越畫越正常,笑料越來越稀薄,到了《庸才》,甚麼可笑之處都沒有,整部漫畫都是一片灰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不少捧場客從此落荒而逃,對古谷近作《十七歲青春遁走》連碰也不敢碰。

為甚麼《庸才》如此恐怖?皆因它正面處理虛無的問題,而結局是主角正視虛無之後大半年終於承受不住,吞槍自殺。《庸才》的日文原名是「ヒミズ」(HIMIZU),寫成漢字就是「火水」,意謂水火不容。書名本身已暗示故事脈絡:活在自己無法融入的世界,就像火處於水裡,終歸熄滅。

如何面對人生的虛無——或者準確一點,是青少年如何在現代社會面對人生的虛無——向來是古谷實作品的核心,說他是漫畫界的村上春樹,也許並不為過。以往古谷習慣用荒謬對抗荒謬,以笑忘記虛無,他不獨觸發讀者如此,他筆下的角色亦如此。《廢柴同盟》裡的阿彩正正經經兼戰戰競競地詢問「人生的意義是甚麼」,當場慘遭直夫、長毛兩人笑到面黃。「人生的意義」這件事不可以說,只可以笑,同時正正因為害怕一開口就被人輕視嘲笑,所以更加不可以說。牢固的「說不得」循環,證明虛無是一個不能觸摸的禁忌,連言說也不能,彷如性在維多利亞時代的位置。鳥巢驚魂發球,純情OL變身SM女王,把番薯塞進別人私家車的死氣喉,諸如此類的笑料,俱屬用來封住虛無的鎖鏈。拆開重重鎖鏈之後,剩下的就是《庸才》。

是不是社會上的失敗者才會感到人生沒有意義,被虛無侵襲?假如是,解決辦法就是在社會階梯努力往上爬,倘若貧富懸殊,窮畢生之力也難望成為人上人的話,目標的可望不可即甚至令「往上爬」這個人生意義終身保用。當然,大前提是你不會放棄或質疑這個目標,《庸才》的主角住田則一早放棄了。出身破碎家庭的他慣了貧窮,覺得「偉大的人」簡直活在另一個世界,最好不要遇上。一旦發現有「偉大」潛質的人不在天邊卻在身邊,住田接受不了,向發憤要當上漫畫家的喜一潑冷水。夢想有甚麼意義?實現了又如何?馬虎過日辰不就好了,何必認真?人也好事也好,住田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做個不越軌的普通人就行。不是因為他熱愛普通,而是因為怕麻煩,不知道除此以外還有甚麼像話的選擇。留在名為「日常」的邊界內,混進人群當中,是住田逃避虛無化身怪物襲擊的方法。

踏出日常的邊界,就得正面直視虛無。將住田拋擲到邊界外的,是父親的死。父親拋妻棄子已久,卻用救濟家人的名義在外面借錢,害住田欠下六百萬高利貸,動搖了他過普通人生活的可能性。住田憎惡這個毁他人生的無恥父親,父親此時回家借錢,他就拾起一塊磚頭將之砸死。弒父沒有帶來罪疚感,卻成為住田內心的轉捩點:不再普通了,不能回頭了。

殺人是逾越日常的犯禁,犯了禁的人是否不能回到日常?這裡可參照住田的死黨夜野。一心想幫住田還債,夜野挺而走險入屋行劫,詎料同夥卻殺死戶主,他因而間接沾上殺孽。夜野從此惶恐不安,但是,當同夥拉他進樹叢企圖殺他滅口,生性懦弱的夜野驚覺自己不能死得如此窩囊,突然展開絕地大反攻,拼命逃跑後隨即雇用黑道中人把同夥趕出東京,自己回歸原來生活,繼續上學、蹺課、打工。是的,夜野活得吊兒啷鐺,跟住田一樣沒有人生目標,然而他對世界還有依戀,所以,他回來了。

說住田對世界沒有依戀嗎?又不盡然。斷定自己脫離日常之後,住田以一年為限,決心做點有價值/對他人有益/對社會有用的事,一年後要死要回歸日常還是要怎樣,到時再算。這是住田抓住世界的最後方式。常常有人說「每一天都活得像生命最後一天,生活就會充實」,住田採取的正是相同策略,但這不足以讓他擊退虛無,因為他本來就沒有甚麼未了的心願。知道自己應該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卻不知道那些事情是甚麼。拾起菜刀,整天在街上尋找該死的壞人讓自己宰殺,卻不知道壞人身在何方。與準備連環殺人的兇徒在神社擦肩而過,收留了非禮慣犯在家而不自知,到真的發現青年野上因妒成狂易服行兇之際,半途卻殺出一個巡警而功虧一簣。接二連三的失敗,逐漸磨損住田抓住世界的信心,化身怪獸的虛無越來越強。此時,他開始羨慕喜一的漫畫家夢想,記掛夜野的升學前途,這些事情代表朋友們仍與日常扣連,而自己卻脫軌了。

在住田最終放棄狩獵壞人,乘巴士準備回家尋死之際,他夢見車上有人發狂揮刀亂刺乘客,自己撲上去將其打死,下車歡呼直奔回家:成功了!如願了!可是,在家門前等他的女友茶澤卻成了一個容貌詭異的怪物,一切都那麼陌生。此時,夢醒了。住田終於明白,殺得到壞人也好,殺不到壞人也好,自己都無法回歸日常,回歸那個熟悉的心靈故鄉。世界還是格格不入的異域,人生猶如一場夢,甚麼都捉不緊,抓不著。世界拒絕我,我拒絕世界,水火不容,逃離是答案,死是逃離世界的手段。

住田的想法糾纏又矛盾。狩獵壞人是為了與日常世界扣連,但他又多次拒絕日常世界。相比古谷實其他作品的主角,住田其實出奇地有人緣,茶澤對他一往情深投懷送抱,夜野為他赴湯蹈火義不容辭,隔鄰的巡警大叔一再關心他,去彈珠店打工老闆對他讚譽有加,連討債的黑道混混亦對他不無好感。可是,住田卻把別人伸出的手一一推回去。最能代表這個矛盾的一幕,是一個鼻青臉腫、懷疑曾遭虐待的女生全裸開門領取外賣薄餅,目擊事件的住田完全無動於衷,還嘲笑見義勇為的外賣員。狩獵壞人是為了對他人有益,然而一旦這個「人」實實在在出現眼前,住田卻不想行動了。葉公好龍,是住田的寫照。有價值/對他人有益/對社會有用僅屬藉口,他真正關注的不是別人,而是確立自己在世上的意義,自我中心得很。問題是,拒絕了與世界的扣連之後,這個「我」到頭來又怎樣定義,怎樣在世上落實?《我不是單數》一文解釋過,這是不可能的。住田只能守住空蕩蕩的自我,一點一點被虛無充塞,連接著他和世界的不是意義,而是即時、切身,卻又碎成斷片的身體感覺。露宿街頭饑腸轆轆,就想吃烏冬、想睡好一點;茶澤在身邊,就想性交(是性交,不是造愛)。

「忘記背後,努力面前」只是鬼話,人惟有參照過去才懂得開拓前路。如是者,弒父是住田脫離日常的轉捩點,但又弔詭地成為他與世界最後的扣連。他的所有行動都圍繞著這個原點,想要否定父親,卻又不得不以父親定義自己,「廢柴所生的傢伙大都會成為廢柴」,否定父親變成否定自己。找到自己在世上的意義,這意義卻是否定的——我不是偉人,我是垃圾,垃圾就要消失,這才是世界的秩序。在吞槍的一刻,住田是逃離世界,抑或是與他心目中的世界秩序融和,都變得無法分開了。

《庸才》不好笑,好笑就不會有這種結局。將買古谷實漫畫視為買笑的朋友,說不定正是太瞭解虛無的可怖,才大量需要笑作為麻醉自己的嗎啡。日常從來不是建基於宇宙真理之上,誰也說不準哪天會脫軌失序,一想到住田的下場可能就是自己正視虛無的結果,怎會笑得出來?

或者,寫這篇東面企圖解釋住田面對虛無的心路歷程,也是建立秩序以逃避失序的舉動。


延伸閱讀:
岑朗天:《後虛無年代:影子、流浪者與村上春樹》,臺北:書林,2001。
Berger, Peter L.. 1969.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Anchor.

2 comments:

Pakkin said...

我間中就會把古谷實的各系列拿來讀,《十七》可說是整合前面各系列的顛峰之作,對青春生命的視點簡直令人陷入沉思。
::Pakkin::

Julian said...

如果古谷實談談他的創作心得,應該會很吸引,可惜找不到他的訪問之類的資料。古谷最新作品的主角好像是中年人,似乎想改變一下風格,期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