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31, 2007

沉默不是金

(前言:哪個好事之徒要將這篇東西轉寄給中大團契的朋友看我也不管了,要看就看個夠罷。倘若社關組要找人當顧問或搞組織工作,我很樂意幫忙。一句話:你夠膽請,我夠膽來。嘿。)


好一陣子沒有留意院校裡的基督教組織,昨晚到中大團契的社關週會看看情況。我並未在會上發言,結果非常後悔選擇了沉默。

中大團契是香港學生福音團契(FES)屬下組織,昨晚他們善用FES的網絡,邀請了港大、科大、教育學院團契的同學到場交流社關經驗,例如探訪深水埔舊區商戶和拾荒獨居老人等等。青澀的分享過後,就交由較具江湖地位的中大學長徐承恩作結——估計主辦單位原本是如此構想的,最終卻因為徐承恩在基督徒民主連線的伙伴半途殺出來連接發言,整個學生與嘉賓的均衡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週會主題與其說是社關,倒不如說是基督徒的社關,不少發言的同學都嘗試強調「有基督教背景」與「沒有基督教背景」之社福機構的分別,儘管到頭來還是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不管幹甚麼都先發明一個所謂「基督教世界觀」硬套上去再說,這是FES的一貫作風,同學反應如此也是意料之中,不必深責。徐承恩的表現亦中規中矩,結語「帶著愛鄰舍的心社關」全無驚喜,卻一點不錯。問題是他所屬的基督徒民主連線。這個信奉代議政制,以普選行政長官為名積極投身八百人選委會的團體,佔用了本應讓台下同學提問與討論的時間,明明是聽眾兼局外人卻要當主角,在台上說得比任何一個講者還要多,大有搶灘登陸招兵買馬之勢。學生自主,一斤幾文錢?

說得好就不怕說得多,說得不好就宜乎一默如雷。基督徒民主連線的成員開宗明義曰他們的行動乃為告訴非基督徒「香港是耶穌有份的」。好一個主權宣示,玩身份政治玩得比FES還要露骨。誠然,教會閉門不理社會大事之風確實有必要針對,但抬出一個至高無上的基督徒身份當偶像,甚至要將非基督徒劃分成喊話對手,這種在政治上「分別為聖」的思維又是否堪作出路?決不。這只會導致更嚴重的社會分化,此一分化建基於意識形態空想而非實際社會結構(如階級矛盾),以宗教差異遮蓋市民共同處境。共同處境俯拾即是,各行各業工時長,會影響信徒的教會參與;社會貧富懸殊加劇,會左右教會的奉獻收入。重點在這個「」:基督徒不在社會之外亦不在社會之上,而是在社會之中。同處香港社會,無論有甚麼宗教信仰,人民的命運都緊緊扣連,你在選擇成為一個基督徒之前,已經是一個香港人。企圖以基督徒之名站在群眾頭上揮旗指點(或曰「作鹽作光」),終歸是一種虛妄,是福音派沙文主義的變體。與其高舉「香港是耶穌有份的」,不如承認「基督教是香港有份的」,讓更具包容性且更切合現實的社關模式茁壯成長。

揮旗指點的渴望,表現在基督徒民主連線成員的「霸位論」。當中有人以地鐵車廂讓座作比喻,呼籲大專基督徒努力攀上有權有勢的高位,搶先霸位,以便他朝讓座予有需要的人。這番言論離譜得使我為之呆然,正如《香港教育制度變遷與學生運動興衰——一個四十年的回顧》所述,現時香港已有逾60%適齡人口接受專上教育,社會流動卻如一潭死水,貧富懸殊依舊。在前面等著大專畢業生的是高官厚祿還是文憑貶值外加一身學費債,不言而喻。錯誤的社會分析固然不可接受,更教人難以容忍的是背後那種精英主義心態。正本清源,讓我們回歸問題根本:為甚麼要讓座?因為有人沒位子坐。為甚麼有人沒位子坐?因為座位不夠。不談地鐵,就說中大人經常乘的火車好了。最初的電氣化火車,車廂裡滿是一排排橙色塑膠椅子,每排三個座位,過了幾年,每排座位從三個縮減為兩個,再過了好些年月,座位越來越少,剩下冷冰冰的橫排金屬長椅,變成我們今日的車廂。為了塞更多人進車廂,好讓公司賺更多錢,一個又一個乘客被逼全程站立,坐無可坐。此情此境,我們應該推拉砸撞開數十個跟自己差不多的乘客去霸位,好讓自己獨佔「讓座」的道德光環,抑或應該與所有乘客合力爭取讓更多人享有坐下的機會?

這就是精英主義與人民自主的分別。霸位不是沒有代價的,將場景從車廂換成職場也是一般無二。剛出道的小記者要爬上主編位置,中途要揣摩上意寫多少篇違背良心的報導誤導群眾?待哪天真的當了主編,可能又發現廣告部和市場部比自己更能左右編採方針,根本無力當社會公器。初出茅廬的小社工要爬上機構主管,路上要出賣群眾曲意逢迎資助者多少次?以為快要升職加薪的時候,高層就來個裁員外判,救人不成卻拖累了一大票人。再說明顯一點的例子,縱是貴為領匯CEO,你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甚麼?要麼全速加租提高盈利卻禍國殃民,要麼放軟手腳讓大股東TCI踢自己出局,步鄭明訓後塵。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即使自宮未必成功,若已自宮快快入宮,植根個人道德的精英主義有如搞笑版葵花寶典。昧於社會結構,怠於融入群眾,這算哪門子的改革,哪門子的民主?擁護精英主義的往往是本身已靠近精英階層的學者、律師、醫生、商人……他們可以拋出十萬八千套政治哲學政治神學理論叫你關顧基層,然而一旦你自己就是基層,他們卻無法告訴你如何自處——除了游說你投票給他們好讓他們打救你之外。

提及領匯事件,在場的鄧偉棕律師一笑,一句「有人認為私有化好,有人認為私有化不好」,將眾多公屋商場小商戶以至保安和清潔工的生計輕輕消音於無形,然後繼續回到他們的選委會大業,精英主義的階級性顯露無遺。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我們還能期待精英打救嗎?或者有基督徒朋友看到這裡會說「耶穌就是救世主」,很好,那麼耶穌是汲汲於擠身為高級祭司、殖民官吏,抑或是與窮人一起生活作息?為甚麼他要降生在寒酸的馬槽?為甚麼他要大鬧聖殿門前的攤販?

精英主義是學生運動的末路,社會運動的邪道,惟有親身投入群眾才是正途。一位教育學院的同學總算掙到一個發言機會,詢問如何參與社關才不會幫錯人,如何才不會出於「血氣」而是合乎聖經。傻孩子,你又怎確認你當初信耶穌不是出於「血氣」衝動?與其獨自閉門空想,不如放開懷抱接觸不同社群,嘗試理解大家的處境。你不是聖經書頁裡的人物,你活在社會之中,the truth is out there,毋須等待某個屬靈或屬世的精英告訴你一個標準答案,探頭出去看就是了。社關無社(會)就是關,閉關自守的「關」。

在週會裡越聽越激動,很想發言回應,卻又深知如此勢必掀起與基督徒民主連線數人的舌戰,將在場各院校團契的同學全數架空,有損學生自主之餘亦不合教育/青年工作的原則。在短短幾秒的猶豫之間,機會已然錯失。我十分後悔沉默:喧賓奪主之勢已成,不開口,坐視片面的觀點橫掃全場無人能敵,真的比較好嗎?作為一個窮人,作為一個邊緣勞工,作為一個(低級)知識份子,我不是有義務挺身而出,挖掘出被遺忘的事情,連接起被切斷的事情嗎?

沉默不是金,我會牢牢記住。千里之行,一次失足不足掛齒,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PS. 話雖如此,性格要改還真不容易。一個在MBTI test做到ISTJ結果的傢伙,I的指數還高達82.5%,砍掉重練大概比較有效率,唉。
PPS. 才在電話裡叫妳在教會為公義發聲,我自己卻……真差勁。

18 comments:

C-man said...

哈, 乜咁好火氣。愈是弱勢, 愈更加要出聲, 唔係點有出頭天?

鄧偉棕我是認識的, 他是律師, 難免沾染精英主義。

有人選擇做商家領袖, 有人選擇做社運搞手, 做商界領袖的是否就搞不了社運? 我反而對這個議題有興趣。

不諱言, 在資本主義世界裡, 修飾修補資本主義的, 有能力做救世主的, 都是財雄勢大的人。

要不搞階級鬥爭, 要不就要學習爭取資源財力的遊戲, 有否中間路線?我不知道, 還望指點。

Eric Sing Yan said...

我是你所批評的對象。你說得對。
可以交個朋友嗎?rseric@alumni.cuhk.net

Julian said...

周生:
短線而言,向富貴精英挖錢無疑比向窮人募捐有效率,這也是蚊型NGO拼命寫project向「巨人」搵funding的原因,這些巨人可以是政府,可以是BINGO(Big International Non-Government Organization),可以是財團商家,甚至可以是CIA外圍組織。但長線而言,這亦正是所謂的「公民社會」被建制收編、馴化、消弭的過程,因為財政生死操之在人。要治本的話,某程度上的階級鬥爭也許無法避免——當然,每個人都可以背叛自己的階級。

徐兄:
歡迎光臨,網上消息傳得還真有夠快。(笑)其實對你當晚的言論我沒有多少批評(你也說得不算多呀),我不同意的是基督徒民主連線其他成員的立場和態度。說起來,我跟基督徒民主連線的一位朋友亦曾合作過,儘管政治和社會的觀點上有分歧,但我對他的為人倒也沒有投訴。若有興致,不妨上本部來報社一聚,我大多數時間應該都在那裡。

徐承恩 said...

世界真細小,你在連線的那位朋友也看過了,似乎他有被誤解的感受。(個人認為,那朋友那番你不喜歡的話,未必如你所想般高智能) anyway,第三者對此不作評論。

那天說過了話,有不少人要問我的問題,小弟已在滴汗,事後更提醒了領會者要shift focus,可是......

小弟當日的話,沒有特色,也不「屬靈」。那不過是社會資本研究的基本資料,不妨可看看Robert Bellah 的 Habits of the Heart 。更複雜的東東,唉,不怕悶壞、也怕嚇壞。倒想拜會scm聚會,或更能暢所欲言。

噢,小弟長駐信和樓,不知報社何在(范記泳池邊)。有飲品有茶點的話,小弟一定出現。

Chan said...

several points here: (I am sorry that I have to type Eng because I have no Chinese 'hands' on keyboard)
1. Great points about putting down the illusion of 'intellectualism'. I can agree no more with the point. But I guess the real 'intellectual' should look a bit like Said, Lu Xun (right spell?), or even, I would say, Jesus or Moses. Of course, there can be a good debate on the 'ideal'.
2. U students cannot be identified as intellectuals without reservation, it should not be in the past and neither should it be now or in the future.
3. Christian student movement could never be momentumized by intellectual capacity, if it means just reflective mind and rational arguments but should be led by a heart for the people/world out there and a zeal for the rightness of the world looked out from the eyes of the gospel.
4. Just a clarification: CUFES--fellowship in CU, is never a 'branch' or 'belonged' or 'under' FES Hong Kong. Rather, CUFES contributes to what is FES and is a member fellowship (with voting right) of the bigger indigenous student movement of HK.

Julian said...

徐兄:
這陣子忙著其他事情,連睡覺的時間也不夠,倒是少在SCM打混了。近來正好買了新茶葉,或者可以在泳池邊品茗,點心方面就拜託女工合作社吧,星期一一起下午茶如何?

Chan:
多口兼八卦一問:你不是陳華恩吧?(笑)
我想,每個與外面機構有關係的院校學生組織,或多或少在方針和運作上都面對互相拉扯,手快快寫中大團契是FES屬下組織也許是過份簡化了,抱歉。有機會我們可以交流一下院校工作心得嗎?象牙塔風格不一定導致政治經濟上的精英主義,但我十分同意你說光靠理論不足以推展運動,這也是我認為徐兄以「愛鄰舍的心」作結一點不錯的原因。
或者,帶點基督教風格的講法就是人都按神的形象所造,所以人都有追求公義的良心,我們不妨對社會改革抱持終極的希望。神的創造是在時間中進行的,等待同學與不同的人和事結緣、慢慢成長,也是一種交託。

徐承恩 said...

星期一 office hour 至 5:15pm,之後可以跑上來。(不會太晚吧?)

但我們如何相認?(你或會認得我,我認人的能力卻甚差。)

Julian said...

不會太晚,我這邊晨昏顛倒,工作會議通常要到晚上才開始,六點正在snack bar等可以嗎?到時你看見一個形如竹竿身穿黑外套的傢伙就是了,保險起見,屆時可以電聯,手機號碼隨電郵送上。

Chan said...

Yes, this is Wa Yan. Just give me a call at FES and we can meet somehow...shall we?

Julian said...

好的,近日諸事纏身,過年後或可往FES拜會。

蒲生 said...

我唔信耶穌會趕小販.....我認為佢會大鬧聯交所ifc和政府總部......

(好麻煩.....襟十幾次先至留到言....)

Julian said...

歡迎蒲生兄!此小販不同彼攤販嘛,聖殿的攤販有官方建制撐腰,咱們的小販卻要被食環署追捕哩。

之前留唔到言,係咪因為未響Blogger開戶口? @_@

蒲生 said...

基督教文人學書正討論你的文章.....如果有興趣.....可以入會....我岩岩先入左......http://s-h-c.org/

(大佬....每次都要登入.......好卵煩呀)

Julian said...

謝謝轉告。事實上你在自由派基督教討論區留言也要登入,這裡不算有多煩罷。再說,就算不登入,這裡起碼可以看,在那個文人學會,不登入的話連看也不能看嘛。

七十樓危危下望 said...


你好
喜歡你這一篇

(我是由船山先生那邊過來的)

Julian said...

謝謝抬愛,你的blog也很豐富,
有機會交流交流吧。 ^^

Anonymous said...

非常後悔選擇了沉默,因為:
1.「有基督教背景」的學生要把硬套上的「基督教世界觀」『硬套下』!後悔沒有叫他們改教!
2.「帶著愛鄰舍的心社關」全無驚喜,基督徒「除去愛鄰舍的心」,就有「驚喜」,後悔他們無學Julian 語出「嚇死人」。
3.後悔沒有把「至高無上的基督徒」全變為共同處境的市民,即是把「至高無上的基督徒」變佛教徒、天主教徒、回教徒、或拜土地、或拜姻緣石……
4.後悔無當場表明,自己就是不能「包容」在社會之中的基督徒,
5.後悔沒有告訴大家,基督徒站在群眾頭上,是「有企圖、有陰謀」,基督徒要「作鹽作光」,像「鹽」一樣,防霉防腐,像「光」一樣明光引路是「有企圖」的。

膚淺的文章難以看完,不看也吧!香港大學生都有那麼多「讀壞腦」的人。應該不知什麼是宗教、神、佛、文革時期的陰謀論……

Julian said...

樓上在Google search「吳宣倫博士講道」click進來的匿名者:

時下的抽水文化所向披靡,甚至已令文字喪失溝通能力。有話直說,言出有據,是所有言說者的義務,否則等同自言自語,也是對在場每一個聽眾的不尊重。

老老實實,除了強烈情緒,我看不到你那五點東西在說甚麼,又在回應文章裡的甚麼。那堆「佛教徒」、「天主教徒」、「回教徒」、「拜土地」、「拜姻緣石」、「神」、「佛」、「文革時期的陰謀論」究竟是從哪塊石頭爆出來的,還真耐人尋味。

開門見山吧。匿名倒沒所謂,還是你連把話放清楚的膽量也沒有?

不過呢,你關心自己與異己分別為聖,多過精英主義的禍害,也多過正在社會掙扎的所有弱勢者,這種優先順序在那五點卻是極其明顯的,即使你說話沒頭沒尾(或藏頭露尾)。

好人就是好人,是不是基督徒都值得尊敬;賤人就是賤人,躲在「基督徒」這塊招牌後誣賴別人「不包容」自己,依舊無法遮醜,反而更顯其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