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February 04, 2007

編輯生涯原無夢

應江湖朋友之邀,上月開始出任某刊物的編輯。以文字為工作,文字必不自由,在工作上擱下筆桿逾半年,對此依然記憶猶新。這個崗位亦不例外,但相比同類工作,自主性已是出奇地高。再者,處身不自由而掙扎的過程中,往往激發不少寫作靈感,倒不盡是壞事。總而言之,最後還是戒慎恐懼的走馬上任了,一個常備手寫板的無能編輯就此誕生。

最早擔任編輯的經驗,是中三時的班刊製作。當年電腦尚未普及,一切都靠人手進行,抄抄謄謄剪剪貼貼,接著送往附近的影印舖,大功告成。催稿也沒有多大困難,反正作者多是班上同學,天天碰面,絕對跑不掉。中六時做學生會報,除了人手寫字變成電腦打字,出外影印變成校內油印,其餘都差不多。中學畢業後與編輯工作絕緣多年,再度接觸已是豬羊變色。兒戲與實戰不可相提並論,在上一任工作裡,架構一大,涉及的勢力就綜雜起來,刊物方針非由自己決定,寫手人脈操之在人。編輯只是虛名,實際上打電話多於打字,寫文件多於寫文章,如此生涯,一字記之曰悶。

今次又如何?現在重操故業,儘管吃不消四週的二手煙,除此以外暫時大致感覺良好。只要計劃週詳、言之成理,我相信自己提出的稿題應該有望通過。碩大無朋的市場壓力,僵化無聊的官僚規矩,陰濕奇詭的人事瓜葛,在這裡都不是重要考慮。路經英記茶莊,購入四両六安,沏一壺茶一邊辦公一邊品嚐,倒也寫意。

沒錯,我喜歡喝茶遠勝於喝可樂喝咖啡喝啤酒。有這種老頭子口味,證明我已經年紀不輕。現在晨昏顛倒作息不定的工作模式,對年輕人來說也許是一種浪漫,對於我這把老骨頭來說卻是一種折磨。熬夜開會之後腰痠骨痛事小,睡眠不足加速脫髮卻是黎克特制十級事大。一想到搞不好未滿三十歲就要學側田全天候戴冷帽遮遮掩掩,簡直想一頭撞死算了……不過,每逢截稿赴印死線臨近,全艦隊總動員出擊乃事在必行,打仗無分早午晚,豈容臨陣撒嬌。編輯生涯原無夢,既然接下了這份工作,就要有犧牲睡眠的心理準備。

晚上在家的時間少了,意味著深宵寧靜寫網誌、煲長途電話粥的機會不比從前多。無夢的日子,失去了一些樂趣,卻也添了一些戰友。年紀輕輕的同事人人各有專精,教我十分汗顏,更明白自己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例如排版),有很多東西則要學也學不來(例如設計美感)。自問是個非常慢熱(或曰遲鈍)的人,花很長時間也未必能夠進入狀況,在摸清環境之前,還得偏勞各位的包容和耐心。

正如很久以前說過的,每逢深夜我就神智不清,再加上臨危趕工,校對成堆稿件時恨不得像空条承太郎那般「オラオラオラ」大吼(看不懂的朋友不妨玩玩這個小遊戲親身體會)。對著電腦哼《國際歌》、《農民歌》、《愛的征戰》,還勉強可以說是社運人習性,無端哼起《刀光劍影》、《十四座》、《賭仔自嘆》甚至《Youはshock》,則只能說是黐線。黐線代表作之一,是凌晨四時半拒絕乘車回家,沿吐露港公路用雙腳走回去。夜露風寒,耳朵被海風吹得冰凍,可以剁下來做涼拌豬耳。

待在辦公地點睡,不錯可以爭取多一點休息,但我就是不喜歡將生活作息緊緊扣在一個地點。需要獨處時間無疑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想到處走走,做些社區考察。縱使出版的是學生刊物,但學生身份並非與社會割裂——這不是要談「學生有責任承擔天下事」之類的高大空口號,我說的是更根本更趁手的層次。舉個例子,全日制大學本科生的學費不足以支付成本,有一大筆錢是政府補貼的,這筆錢從何而來?是賣地?是削綜援?還是其他?與社會的扣連本來就是自己的存在結構,關心社會不是偉大的救世,而是謙虛地對自己的存在負責。去長沙灣看售價四萬五千元的天台屋,在廟街將嗑藥嗑到幾乎倒在馬路的老兄拉往一旁,諸如此類的體驗與工作並無即時關係,長遠而言卻可能是必要的。

肉體無夢固然不合養生,倘若精神無夢,編採工作淪為異化勞動,刊物將有名存實亡之虞。如何在肉體無夢的環境下沉澱思緒,凝聚方向,保持精神有夢,應該是接下來要學習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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