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15, 2007

好人與情人

情人節剛過,說些應景的。

去年路經城大,目睹民主牆上一幅大字報,呼籲同學努力自我營銷,博得情人青睞。除了字裡行間的市場學用語,教人印象深刻的是當中一個比喻——哪管你是真材實料的純綿衛生巾(注一),人家不知道的話根本沒用,所以好好包裝,找林嘉欣來賣廣告是必要的!

這種說法有它的道理,愛情源自認識,認識源自接觸,沒有機會接觸說甚麼都是多餘的。但相比這個,它背後的買賣邏輯更讓我感興趣。所謂買賣,指的不僅是我們為了打扮成開屏孔雀拼命消費帶動經濟,也是指愛情關係本身變成了買賣關係。在買賣關係的倫理裡面,講究的是明碼實價,銀貨兩訖,假如付了鈔卻收不到貨,就是違反合約精神,大可抱怨。近年在網上社群興起的好人文化,或多或少跟這個相關。

簡單來說,「好人」泛指那些付出良多,卻得不到女生感情回報的人,示愛之際每每收到「對不起,你是個好人」之類的回絕,被回絕的過程稱為收「好人卡」。有好人,自然有作為對比的壞人,壞人就是那些不勞而獲,明明沒做過甚麼卻可以左擁右抱,始亂終棄的傢伙。自憐和妒恨經常是一體兩面的,以此為軸心的好人文化產生了「好人當工具,壞人當陽具」這個響噹噹的金句,再加上這幅MSN圖片佐證,一時群情洶湧。

好人文化植根於買賣關係的倫理:好人之所以可憐,皆因他們付出了卻得不到回報;壞人之所以可惡,皆因他們不付出卻坐享霸王餐。一種擬似被剝削者與剝削者的關係即被描繪起來,結果招惹外界一些反動,攻擊他們只知自憐不知自省,純粹是一群無力將女生追到手(尤指未能成功搞上床)的廢柴(注二)。這些攻擊嚴格來說不過是抽離處境、一竹篙打一船人的抹黑,畢竟現實上有伴相隨者的確不乏人渣敗類,不見得比好人高明,可是批抨者卻點出了一個問題:一旦被剝削者獲得站起來的能力,他們會否搖身一變成為剝削者?好人到底是不是羽化前的壞人?說到底,儘管好人標榜自己純潔忠貞,「壞人當陽具」這句不平之鳴卻可能是Freudian slip,反映他們心底裡亦以性關係作為一段愛情的終極目標(注三),動機跟壞人一模一樣。

更重要的是,好人與壞人爭持不下,箇中情狀跟舊資本家和新資本家的互相攻訐有著出奇的對稱性。好人斥責壞人狡計偷心不守承諾,壞人嘲笑好人遲鈍呆板不知機巧;同樣的,舊資本家斥責新資本家不擇手段貪得無厭,新資本家則嘲笑舊資本家墨守成規不懂搬走別人的芝士。誠然,若說感情生活和經濟生活一樣,都需要穩定和保障,那麼好人無疑比壞人優勝,就像福特主義比新自由主義可取一般。問題是,感情生活和經濟生活本來就不應等量齊觀。好人也罷,壞人也罷,兩者皆同樣把追求對象定位為某種貨物,要爭論的僅僅是貨物用甚麼準則分配,以及分配給誰。理所當然的,貨物是私有財產,其所有權是獨佔的、排他的,壞人弄到手的女生不會讓好人染指,待哪天好人真的追到了一個女生,大概亦不會容許旁人接近。好人壞人和新舊資本家之間的對稱性,在於他們全部都擁抱私有產權論,並以一己利害得失為思考出發點。將人視為物件並私有化之,果真合理嗎?斤斤計較得到多少回報,愛的是對方還是自己?

好人文化的成員目前多為男性,非常缺乏女性聲音,一方面是因為參與網上討論者以男性為主,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女性作為追求者的個案雖然日趨普遍,但在主流論述裡卻仍然不常見。好人壞人之爭偏向剝奪女生主體性,將她們物化為私有財產,或者也是這個緣故。然而,歸根究柢這並非女性主義課題,別忘了,在側田高唱《好人》之前,我們早就有方力申、鄧麗欣合唱的《好心好報》。好人文化本質上是男女通用的,換言之,物化和私有化是男女都要面對的愛情畸態,男可以獨佔女,女可以獨佔男,也可以互相獨佔——「互相獨佔」這個概念可沒有隱含甚麼矛盾,買賣就是互相交易,但絲毫無損私人產權。借用友人在Xanga的一段文字,情況就十分明顯:

我想愛的是一種互不佔有關係。

小葵問我:「那你想怎樣?」我當刻沒有回答。

我愛你我跟你在一起我就快樂。
我愛你你跟她在一起我會不快樂。
於是你不可以跟她一起。
也就是說,我給了錢(所謂愛),然後你收了錢(接受了),那麼你便是我的。
至少身體是我的。只有我才能夠享有的。
若然你和別人造愛,那就是出賣了我的私有權。
你是淫蕩的,可恥的。

愛是甚麼,竟然如此令人討厭。
這不是愛,這只是購買。

必須補充的是,私有產權不限於肉體,精神也包括在內。好人們啊,要是你們愛得真誠無私,請接納多元關係,不必妒恨他人。好人們啊,要是你們愛得真誠無私,請持守騎士道,不要多求回報。想得通透,情人節總會快樂。


注釋:
一.
 衛生巾質料好壞我不懂,只是如實引述大字報作者所言,說得不對請別打我。
二.
 基本上,這類批評者的固定模式是自抬身價,例如在未經實證下放言好人皆屬不懂女性心理的莽漢,老子有伴是因為老子世故體貼。為了抗衡貶低有伴者的好人論述,有伴者自抬身價可謂意料之中的條件反射,然而這同樣不見得合乎事實。(有伴者就等如體貼女性的話,哪來這麼多家庭暴力?)最大的問題是,上述批評者就像《傑出華人系列》一樣,習慣將成功歸因於個人特質(如我努力、我成熟、我體貼),徹底無視環境因素(如年齡、社交圈子、文化差異),解釋能力欠奉。
三.
 我不認為有了性關係愛情就不再純潔忠貞,哪管是婚前性行為還是飯前性行為都一樣。文章這樣寫不過是順著一般好人文化的思路。
PS. 別擔心,我只是斷罪者,不是處刑人。

15 comments:

徐承恩 said...

此文相信是兄台最受歡迎/最具爭議性的文章。

Julian said...

係?可見人類這種生物的關注焦點是甚麼。食色性也,信焉。(茶)

C-man said...

女人派好人卡,其實只是一種讓人較好受的拒絕理由。唔通你硬係要對方話你樣衰核突兼悶蛋,先至心息?

好人卡的背後,與其說是好男生對壞男生的控訴,不如視之後溝唔到女的男性對港女的定義過程,由是認為港女的罪狀之一,就是不理會男人的付出。

付出後渴望回報,不單單是買賣心態,而且是一種本性,關鍵在於你付出的目的。真正愛一個人,付出的目的可以是希望對方開心,但要對方開心,本身也是一種回報心態,如對方不領情,沒因此而開心了,付出的人可能又會覺得不高興了。

Julian點出了一個重點,是我們應以什麼心態去定位我們的愛人,是一件物?還是一個人?如果是以一個人的心態作為彼此關係的基礎,那你在付出時,請你先以對方的角度思考,不要以為只要付出就是大晒,有時在某些場合做適當的事(包括不付出),對對方會更好。

Julian said...

周生,咩叫「後溝唔到女的男性」?仲難明過後現代喎老友。 :P 又,若說死死團文化來自日本,好人文化應該是made in Taiwan的,雖然,我同意它與港女論述之間甚具親和性。

不錯好人文化確有塑造女生作為拒絕者和利用者的主體性(見於你提及的定義港女過程),但是這終究還是歸於無有,女生最後依舊是男人(ie. 壞人)的獵物/玩物。換言之,論述的起承轉合如下:你首先是一個女人(作為男性追求對象),然後才是一個人(有主體性的人,而你會用主體性做壞事),最後卻始終仍是一個女人(作為男性的獵物/玩物)。

講開愛與回報,《龍族》小說第十卷的闡述很有意思,強烈推薦。總之,亨德列克實在不易當呀。

方潤 said...

「回報,一定有既」

就算是人際關係,其實也脫不了這種關係。
因為人總是有點自私的。

無私的愛,當然值得作為理想目標。
但也許就像好人付出了得不到回報,應該看開一點一樣,
我們對於這種「求回報的愛」也應該看開一點。

Julian said...

也對,進化至不問回報的話,那就不是好人,而是聖人了。現實一點,關係很難建基於虛空。互相回報意味著交流,有了交流,一段關係(乃至同情共感)才得以成立與維繫。

從關係建立的角度看,好人介意的可能不是沒有「回報」,而是沒有「互相」。

C-man said...

其實,是我打錯字了,那是「為」字,不是「後」字。哈哈。

我不認為不問回報就叫聖人。如係係咁,聖人都好容易做。若你真心去付出,對方總會有某種回報(除非對方好厭惡你),你之所以不滿足,只是因為你想要的回報是對方所不能給你的。

不要用人是自私的,去合理化自己自私的行為。

Julian said...

所以我一向自認聖人囉,睇唔到我頭上有光環咩? XD

概然上,我同意你的講法。除非你的對象極度無良心(這種人其實不少),或者極度麻木,又或者你極度乞人憎,否則通常多少會有所回報,中唔到頭獎都有安慰獎——甚至乎真要嚴格來說,在以身相許之外,鄙夷嘲笑也是一種回報;在情人之外,仇人也是一種關係,哈。

所以,好人的問題可能在於中不了頭獎就當自己一無所有,看不見其他可能的關係,如朋友、紅顏知己、兄妹/姐弟等等。(記得在一個朋友口中聽過一句感言:要咁多個妹黎做乜?儲齊一套拎去百佳換煲?)只是,愛情到底是甚麼?人越老,越明白那種紙上談兵的一概而論蠢得交關。就算是同一個人,她/他與不同對象拍拖,建立出來的關係在性質上也不盡一致,箇中元素比例有所差別,與A君亦師亦友,與B君似是母子關係,與C君滲著戰友情感……人不同,相識場景不同,愛情性質也就不同。好人執著的,可能不過是一個名份。但先有名份才有實質(如前述,這個實質是多變的),抑或先有實質才有名份,這個次序其實不一定很重要。

Lui said...

已在本人xanga回應,請賜教。

Adrian

Julian said...

不愧是專業人士,還是Adrian你的分析細緻入微,俺認栽了。(笑)

方潤 said...

「若你真心去付出,對方總會有某種回報(除非對方好厭惡你),你之所以不滿足,只是因為你想要的回報是對方所不能給你的。」

不同意,狗咬呂洞賓自古皆有。
為何真心付出就一定有回報﹖我覺得你這樣說只是一種「信仰」,而不是一個「事實」。

其實你的後一句其實已經蘊含了理由,因為你的「真心付出」不一定就是對方想要的(或不是最想要的)。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甚至不需要給你任何回報。

「不要用人是自私的,去合理化自己自私的行為。」
既然人是自私的,自私本來就是合理的,根本用不著「合理化」。
當然,在這裡「自私」是純粹指一種「功利」思考,而不是指專門損人利己的行為。

C-man said...

(不同意,狗咬呂洞賓自古皆有。
為何真心付出就一定有回報﹖我覺得你這樣說只是一種「信仰」,而不是一個「事實」。

其實你的後一句其實已經蘊含了理由,因為你的「真心付出」不一定就是對方想要的(或不是最想要的)。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甚至不需要給你任何回報。)

閣下所指的回報是什麼?我的說法是「對方總會有某種回報」,這裡我用的是「泛指」。很多人對回報都有不同定義,但不同定義本身反映這些人都是以自我本位來思考和定義何為「回報」。我在這裡想說的,就是所謂得不到回報,其實只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回報而已。如果我講的是「信仰」的話,那我的「信仰」很簡單,就是人要在感情中活得開心的話,就一定要打破這種「回報」思維。


(既然人是自私的,自私本來就是合理的,根本用不著「合理化」。
當然,在這裡「自私」是純粹指一種「功利」思考,而不是指專門損人利己的行為。 )

閣下似乎有少少邏輯上的謬誤,「本性自私」和「自私的行為」是兩回事,不能等同。「合理化」是動詞,我從來沒說過要合理化「本性自私」這回事。而且,我不覺得「本性自私」就叫合理,請搞清楚什麼叫「合理」,「存在」與「合理」是兩種不同的概念,某東西「存在」,不代表某東西本身是「合理」,「存在」是事實的陳述,「合理」是價值的判斷。什麼叫「合理」?可以參照Max Weber對理性的四個定義,自己看書可也。

另一個層次,是本性和行為的差別,本性自私,不代表做自私的行為就是合理,關鍵在什麼叫「自私的行為」?某甲見車上遺有電話,功利主義思考下,決定關掉電話,丟掉張電話卡,將電話賣掉圖利,請問,某甲是否可以用「本性自私」來作辯解?

第三個層次,是閣下說自私泛指功利的思考,不是損人利己,那就更更不能用以合理化自私的行為。閣下所講的「自私的行為」是認為付要得到回報,正正就是損人利己的行為,因為付出不一定是利他,但目的就是利己了。

Julian said...

方潤,我想「人皆自私」大概無法成為討論的前提,即不說這假設在學術上飽受聲議,光是在敝網誌的讀者之間,對此已經沒有共識。充其量,這最多只能算是在經驗上有一定的概然性,將之當成全稱命題的話,那亦是一種「信仰」。

或者這裡也牽涉了一點誤解。周生放話是狠了點,以我的解讀,他指的回報大概以「回應」稱呼會較合適,若接受這個解讀的話,你們兩位原本的見解應該沒有甚麼矛盾。不是我牆頭草或存心息事寧人,而是我認為不求回報是合理的(只要我們同意人沒有義務任你予取予求的話),但包容某程度的私心亦有其價值(體會過自身弱點者,通常更能理解並照顧他人)。

大家堅持論點的某個面向,有時候是因為各自有不同的經歷,談愛情事宜尤其如此。正因如此,context-free的討論絕對是大忌,而網上討論泰半是context-free的。雖然,帶起今次紙上空論的傢伙是我,唉。

又,點解講左咁耐都淨係得幾條麻甩佬出聲?一早已說過好人壞人論述由男性主導,想不到連對它的批判也是由男性主導,半句女性聲音也沒有,真失敗。

阿嘉花 said...

無啦啦睇到呢篇文, 看回應看到暈.

因為你話無女人回應, 所以我就回應. 我覺得有好人卡收好過連好人卡都無得收. 畢竟要埋身都有一定難度, 埋到身即係有機啦, 收左好人卡都唔氣餒繼續追, 好可能精誠所至.

但係一收到好人卡就指天罵地仲話個女仔無眼光比壞男人呃, 就不如去食屎啦.

Julian said...

花小妹,我仲以為你不屑落入男女性別角色二分的俗套,拒絕承認自己係女人添。 :P

「背後同人唱」同「面前繼續追」又未必mutually exclusive,大把麻甩佬落pub搵完friend呻之後返到去咪又係死死地氣箍煲。為了繼續追下去所以期望旁人支持,期望旁人支持卻又不想丟臉,七情糾結之下甚麼光怪陸離的事都會有人做,抵唔抵打則另計。

不過你講得好o岩,好人卡不是死兆星,不代表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