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rch 06, 2007

行乞快板

每逢新年,電視例必多了廣告,街上例必多了乞丐。廣告的賀年音樂千篇一律,教人悶得發慌;乞丐的音樂急促快疾,教人無所適從——不用「賣藝者」而用「乞丐」稱呼他們或許有點失禮,只是,當一首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被人用二胡拉得荒腔走板,比正常節奏快了好幾倍,實在很難將之定位為藝術。奏樂奏得快,不是為了表現個人風格,而是為了追趕途人的腳步,好讓他們在匆匆離去之前耳朵能夠接收到最熟悉的一段旋律,繼而停下來慷慨解囊。

問題是,為甚麼途人要走得那麼快?在香港住了二十多年,我發現市民甚少為街頭賣藝者留步。一個有本事一面吹口琴一面拉二胡的老伯,叫座力遠遠不及西洋菜街百老匯門口一個露出香肩美腿推銷數碼相機的少女,無怪乎賣藝者寧願淪落為乞丐。乞丐快,途人快,然而這兩種快在本質上是有分別的。

乞丐的快不難理解。快板奏樂的目標非常清晰,就是以最高效率賺到足夠餬口的錢。原理上這跟繁忙時間的麥當勞殊無二致,櫃檯收銀的速度與營業額是成正比的。選擇最有效的手段達成目標,此乃工具理性的精粹所在,過程裡目標貫徹其中,不可遺忘,皆因遺忘了目標也就無法評核效率高低。由是之故,乞丐的快,重點在於對目標的記憶

途人的快又如何解釋?不錯,都市生活忙碌,我們經常趕著上班上學約會開會,行色匆匆是家常便飯,然而這種有目標的忙碌並不足以解釋事情的全部——尤其是我們看見前面有乞丐時才有意無意加速走過的幾步。如果是為了某目標而趕往某地,本來就須走得快,犯不著遇上乞丐才踩油門。這幾步到底代表甚麼?

這幾步可能代表遺忘。衣衫襤褸的乞丐貌甚可憐,不同情他們似乎說不過去,但回心一想又懷疑他們幕後有人操縱,擔心捐錢等如被人騙財,還是留待賣旗時光顧政府認可的慈善機構吧。不過東華三院不是聚集名流闊太沽名釣譽嗎?又有誰保證公益金不會恃著撥款權力欺壓申請資助的小機構……諸如此類的問題構成一重一重又一重疑惑,我們自知並非一時三刻能夠梳理,事實上也不想梳理。這時候,加快腳步就在條件反射下成為了出路。Out of sight,out of mind,踰越了造成問題的根源,問題彷彿消失了,我們隨即從令人不自在的迷混中抽身解脫。

行人的快,重點在於對目標的遺忘。這不是「要自己遺忘乞丐的存在」那麼簡單,刻意要求自己忘記甚麼,等如永遠不能忘記甚麼。忘記交功課的學生毋須逼迫自己非忘記交功課不可,遺忘的要素是不刻意。掠過乞丐身旁之際,我們不會記得加速的真正原因,通常只會告訴自己「我在趕路」,又或者,速度本身就足以帶來遺忘。

重溫米蘭昆德拉的《緩慢》,一段文字映入眼簾:

……在法國,每五十分鐘就有一個人在公路上慘死。看看這些在我們週圍開車的瘋子。正是同樣的這些人,目睹一個老婦人當街被搶時,表現出極端謹慎的態度。而當他們手握方向盤時,怎麼又不害怕了呢?

該怎麼回答?或許這麼解釋吧:傾身跨在摩托車上的騎士只專注於正在飛躍的那秒鐘,緊緊抓著這個與過去、未來都切斷的一瞬。他自時間的持續中抽離,他處於時間之外,換句話說,他處於一種迷醉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中,他忘記他的年歲、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和他的煩惱,在風馳電掣中毫無恐懼,因為恐懼的來源存在於未來,從未來解脫的人甚麼都無懼。

恐懼的來源存在於未來,從未來解脫的人甚麼都無懼。加速離場之際,專注於行走這一件事,我們不再害怕自己對捐款內幕的無知,也不再害怕因拒絕捐錢而道德有虧。

世上還有甚麼是遭我們遺忘的乞丐?我們能夠知道自己遺忘了甚麼嗎?
PS. 無法正確評核學術能力的大學只會欺世誤人,留下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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