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28, 2007

運氣‧RPG‧恐怖片

發表上一篇《神主牌》之前,這裡已有超過一個月未曾更新。原因之一,是這陣子沉迷玩RPG。

玩RPG之所以花時間,在於必須打小卒升level,需時數小時至數百小時不等。Level不夠,主角一行人戰鬥力不足,遇上頭目多半鎩羽而歸,無法推進劇情。沒有耐性的玩家通常不喜歡碰RPG,寧願選擇其他電子遊戲,像格鬥、動作、射擊、運動等等。

不過我對升level倒從來不以為苦,因為它保障了努力的價值。多打幾個小嘍囉,練強一點,賺多一點錢買品質較好的裝備,在在代表向目標走近了一步。只要肯努力,大發淫威肆意蹂躪最後頭目絕對不是妄想。相比RPG,那些講究即時反應的遊戲就需要更多運氣,在格鬥遊戲裡半秒間按錯一個指令,足以被對方的連續技殺個片甲不留,一「指」錯,滿盤皆落索。RPG是將運氣抑制至最低點的穩定世界,它的穩定令事情可以計算,可以籌劃,可以控制,自我實現的充實感隨之而來——靠運氣的話,爆機又怎會是我的功勞?靠運氣的話,在玩遊戲的還是不是我?

作為穩定的對立面,運氣從來都不是某種特定的東西,這個概念與運用它的人密不可分,它的內容被人對世界的理解決定,卻又反過來左右人的自我體認。

運氣是甚麼?黑死病在十四世紀隨著西亞的商船登陸歐洲,最初的時候,得病而死的人或許會被視為「倒霉」,逃過一劫的人則被呼曰「幸運」。然而為了解釋黑死病的傳播,人們逐漸向宗教尋求原因,猶太人、乞丐、痲瘋患者,種種在基督宗教下被標籤為不聖潔不虔信的邊緣群體成了代罪羔羊,慘遭指控為散播疾病的元兇,一再承受打壓。接下來,待神職人員治病無功甚至自己也病死,群眾也就開始質疑宗教。又再過了好幾百年,科學抬頭,發現感染了鼠疫桿菌的跳蝨在老鼠身上吸血,又依附著老鼠穿州過省,見人就咬,爆發黑死病。總之定期放老鼠藥,清理溝渠,染了病就吃抗生素殺菌,就能夠控制瘟疫。時至今日,我們再也不會用「運氣」解釋鼠疫或其他傳染病的流行與否,假如陳馮富珍當年僅以「不幸」一詞闡述SARS的成因,她鐵定被臭雞蛋扔死,北大人再捧場也無法將之捧上世衛總幹事這張神檯。

運氣在上述一段黑死病歷史逐步退潮,恰好展現了運氣的本質。我們總會用各種因素解釋一個現象,而運氣就是一切未被列入考慮的因素。古人初遇黑死病,還搞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已經屍橫遍野,惟有視為未知的威脅,以運氣這種空洞的概念權充安慰。只是,威脅之所以是威脅,頗大程度上在於未知,而我們往往難以控制自己一無所知的事物。為了馴服未知,我們搜羅各種因素去解釋現象,宗教也罷,科學也罷,俱屬這種心智活動的結果。一旦我們自認找到了威脅的成因,不管這個成因叫「不信神」抑或「不衛生」,運氣馬上被摒諸門外,直至這些成因無法再解釋現象為止,例如在排污系統先進的香港突然有一個人死於鼠疫的時候。

企圖藉星相命理之類掌握運氣的人不明白這一點:運氣在定義上就是不能被掌握的。運氣並非以「是甚麼」來界定,而是透過「不是甚麼」來界定。扣連因果,建立理論,構築解釋,是人類在世上開墾秩序以安住的表現,在這個穩定的區域以外,是充滿偶然性的渾沌,亦即運氣的所在地。人對世界的認知越多,開墾的秩序區域越廣闊,運氣的活動範圍就越狹窄。數千年的文明史,實乃人類驅逐運氣與偶然性的歷史,我偏好RPG,不過是順乎歷史潮流而已。

與RPG完全相反的領域,是恐怖片。真正驚慄的恐怖片,毋須賣弄血腥暴力,只須營造一個徹底不可知的失序世界。幾年前在友人慫恿下半推半就看《咒怨》,強烈體會到這一點。詛咒是毫無法則可言的,到過那幢凶宅,甚至僅僅接觸過曾出入那幢凶宅的人,都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而且不知道自己何時死,怎樣死,更遑論解咒避禍。劫難在倒數中,凶兆接連出現,任何時空都不安全,女主角光天化日之下跟朋友在餐廳用膳,桌子底子卻蹲著一個全身蒼白的鬼童拉她裙腳,旋即又失蹤。最絕的是咒怨會傳染,你想找人傾訴噩耗分擔壓力,等如令對方成為下一個受害人,於是劇中人人都被孤立起來,獨自在不可知的恐怖裡垂死掙扎。

如是者,恐怖片教人心寒之處,在於人類努力開墾的秩序區域突然淪陷,世界從居所變成異域。一切都是陌生的,無法認識,無法預測,無法控制,徹頭徹尾的無助。《咒怨》劇終的景象是市內的燈火一一熄滅,化為死城,看來導演很清楚文明是對抗未知恐怖的利器,它宣告失效也就是人類赤裸裸面對恐怖之時。

在所有事情皆被命定的世界,自我體認是困難的,因為我們不可能影響任何東西,留下任何屬於自己的痕跡,存在與不存在的分別十分稀薄。然而走到另一個相反的極端,在所有事情皆屬未知的世界,自我體認亦同樣困難,原因和結果不復可辨,走了這一步,不曉得下一步會發生甚麼,現象是四處散佚的碎片,無法分清哪一塊與自己有關。到頭來仍是一樣的:我們不可能影響任何東西(影響了也無從得悉),留下任何屬於自己的痕跡,存在與不存在的分別十分稀薄。

逃避命定與逃避未知,俱源於逃避身不由己的恐怖,擺脫環境的操縱。在兩個極端之間取得平衡,人的主體性方有生存空間。弔詭的是,新自由主義竟然同時使用命定和未知扼殺主體——這邊廂,資金流竄,工作零散化,小市民生活裡的未知滿目皆是,掌握個人前途日益艱難,今日有得騎車送外賣不代表明日Pizza Hut仍會叫你開工;那邊廂,貧富懸殊加劇,財團地位穩如泰山,無論你是租屋住買樓住還是去茶餐廳喝一杯熱奶茶,都命定你一輩子為地產商打工,別無選擇。無助復無力,逃避恐怖的唯一辦法就是精神自殺,親手埋葬主體意志。沒有自我實現的欲求,也就不會感到恐怖。於是,我們有了滿街的犬儒。

沉迷RPG,說不定是買一個自我實現的夢吧?


後記:
這篇文章的緣起,可追溯至中學時某位鬼才同學。話說有一天上中國語文及文化科的課,老師準備教殷海光那篇《人生的意義》,問同學最希望得到甚麼。愛?自由?知識?財富?健康?他想了一想,淡然卻肯定地答曰「運氣」。問他原因,他反問我運氣是甚麼。拙作算是相隔多年之後的回應罷。



PS. 總算為自己多年來愛RPG怕恐怖片的心態做了一點剖釋。愛和怕,多少是深層性格的反映。
PPS. 嘗試在不引述任何學者之下寫理論性較強的文章,目標是三十歲前達到收放自如。

2 comments:

健~~ said...

julian兄果真神人,再搵多d人寫門機o既文化研究文章,弄得再學術一點,應該大有可為
上年女神轉生的文章已經完成,但文本分析俾人cut左好多~~~~有興趣睇下
http://www.ln.edu.hk/cultural/programme/panel4_02.pdf

Julian said...

咦?不說還以為你在去年已經完成論文。不用繞圈子讚自己啦,在這個範疇我和你是艾奧尼和薩卡的實力差距,再加十成學術包裝恐怕也沒啥看頭,嘿嘿。最重要的是,那些大白象學術建制肯給我寫論文的機會再算罷。 :P

倒不如找三兩個同道出人,合力霸個地盤齊齊寫專欄,欄名或可叫雅典娜之感嘆(<-- 冥王篇病毒上腦……)。健兄以為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