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30, 2007

逼婚

上月與中學同學到酒吧敘舊。曾幾何時,大家是稱兄道弟的好朋友,在班上同屬好思辯講原則的少數派,合力駁斥頭腦簡單的福音派同學(注),上生物課又齊齊吟詩作對。JUPAS之際,我們一同報考中大人類學(要知道,在一間毫無人文素養的新市鎮中學裡,這是相當大膽的舉動),結果他卻被派到科大唸化學工程,現在已是堂堂一個工程師。

收入穩定,為人大方,頭腦好品性佳,長得一副介乎古天樂和竹野內豐之間的帥哥臉,按理說應該女人緣不壞,可惜他向來不走運。不是沒有人要,而是每一段關係都糾纏不清徒勞告終,最近一次也不例外。

自從一年半前偶遇某中學師妹,兩人一拍即合,煩惱亦由此而起。她剛辭了銀行出納員的工作,家裡父親又破了產,無力供養自己,老友於是自掏腰包租了一個樓齡近廿年的單位讓她居住。由於母親不喜歡那女生,老友此舉還得瞞著家人進行,不能名正言順同居,惟有動輒以「北上公幹」為藉口偷偷離家一聚。

但北上公幹也不全是假的,公司在大陸客戶多的是,老友每週總有幾天必須留在內地監工、談生意、視察廠房。如是者,見面的機會不多,兼之彼此作息時間不合,他朝九晚七上班,她晝伏夜出上網,同一屋簷下卻沒啥交流。

是的,她是上網,不是上班。這一年半裡面,她做過很多工作,卻遲到早退,沒有一份做得超過一星期,修讀各種資格的課程也大多半途而廢。職場似乎讓她感受到莫名的恐懼,窩在家裡閉門上網是她安然生活的選擇。醫生認為這是抑鬱的表徵,老友多次勸她出外找工作重建自信,不果。不出外工作,卻一再跟外面的男生有私情,老友某天上門,恰好碰見她提著行李箱準備出門私奔。問她有何不滿,她哭著說沒有,你很好,然後下一個鏡頭,是她用淚汪汪的眼睛看著老友,曰:「不如我們結婚吧!」

一愕。結婚顯然不能解決問題,不管這個問題是生計、第三者、相處機會還是精神健康。老友的感情品味算是蠻傳統的,不抗拒婚姻,但此時亦馬上耍手擰頭。拉扯一輪,終告分手。事過境遷,帶著三分自嘲五分淡然,老友道出他的結案陳辭:「她以男人為事業。」

對於老友那一套「工作 = 賺錢 + 自我實現」的資本主義倫理公式,我不盡苟同。的確,這段關係積弊叢生,但又有誰能夠肯定各種積弊不正是上述公式催生?

思量再三,我嘗試代入那個女生的處境。或許,要在意的不是她和老友一起的日子,而是那段日子之前發生了甚麼事。

父親不知所謂,賭錢包二奶散盡家財,回來還要攤大手掌問家人要錢給他養情婦。母親在糖水舖做打雜,收入不足以餬口,弟弟患自閉症難以自立,凡此種種,註定她打從中三就要兼職養家。中五畢業,自此與學校體制訣別,售貨也好,銀行也好,一直在職場掙扎浮沉,直至廿五歲時遇上我的老友為止。

說她不理解工作對生活有多重要嗎?不可能。她遠比你我更早投入勞動市場,斷言這位前輩欠缺如斯體會,未免可笑。跟她有過一面之緣,只見她應對得體,打扮標緻,既無稚氣亦不突兀,不難推斷她已深明在職場上如何包裝自己以便求生。若非因陌生而害怕,那麼,她拒絕工作的原因,大概就是因熟悉而厭離。

個人主義與資本主義互相交纏,在這個脈絡下,走出家庭求職自立被視為婦女解放的一環。投身職場的婦女與日俱增,《我們嫁給了工作》一書聲稱她們寧可不顧家庭,不要情人,不理孩子,將自身價值完全植根於工作之上。不少美國婦女在職場裡尋求溫情,依賴它作為社交關係網絡的來源,拼命工作以求獲得上司認同。一旦她們被老闆冷落,甚至遭公司裁員,整個世界就崩潰了,只能找心理輔導員哭訴,比離婚更悽慘。這種現象,該書稱之為「嫁給工作」。

回到香港,如此分析又是否恰當?我看不然。模仿家居的舒適辦公環境,附設託兒所的公司,相對穩定的工作崗位(書中找作者輔導過的婦女好像人人都在最近一次的工作待上超過兩年),熱鬧的派對乃至榮寵無量的勤工獎,諸如此類吸引人「嫁給工作」的美式好處在香港職場絕無僅有,與基層婦女的處境更是格格不入。一個中五畢業的女生可以做甚麼工作?美容助手?髮型師學徒?麥當勞收銀?這些工作,老友的女伴都嘗試過,當中沒有幾份能與舒適或安穩沾得上邊,搞不好酬勞還低於目前工會正在爭取的「時薪三十」最低工資。然而回望背後不堪入目的家庭狀況,不拼命打工賺錢又不行,哪管目的是離家自立抑或支撐家計。

根本就沒有第二條路。如果說她曾經「嫁給工作」,那必定是一場逼婚。

老友的出現是一個契機,讓她感受到在工作以外還有一個名叫男人的出路。那一年半的相處,對她而言或許是職場生涯裡的悠長假期,只是她跟木村拓哉不同,不希望這段悠長假期結束。這邊廂跟別的男生私奔,那邊廂卻轉過頭來逼婚,貌似自相矛盾的舉動,箇中動機其實十分一致:與工作離婚!

因為被逼婚,所以逼婚。無論當初是否情願,老友現在總算是個專業人士,「工作 = 賺錢 + 自我實現」的倫理公式大抵理所當然,但看在她的眼裡,這又會否是何不食肉糜之嘆?多一點耐性,多一點自律,她在勞場市場應該有更大生存空間,說不定甚至能夠抓住一條爬上中產階級的細絲——只是,那終歸是一條細絲而已。

想是這樣想,到頭來仍舊沒有向老友提出反論。說了又如何?知道了這個事實,他也不可能為她創造一份前途好收入高的工作。再者,老友自己的工作又何嘗不是充滿無力感?超時工作是必然,北上公幹是常識,整間公司人人都這樣做,難道你能說不?根本連質疑的念頭也不曾浮現過。好歹捱了四年,勉勉強強才掛得上工程師資格,在此之前離職的話甚麼都不剩。不說服自己相信「工作 = 賺錢 + 自我實現」這條公式,不說服自己相信工作有價值,可以忍耐下去嗎?

大家都是七十年代的人,講道義講責任。相識這麼多年,我很瞭解,既然他願意為了維繫一段感情而盡力負責,一朝驚覺這個責任其實沉重得不是自己所能負擔,難免內疚。同時,既然我有道義為老友分憂,隨口說出一個問題卻提不出解決辦法,也難免苦惱。所以,我乾脆不點破絕望真相,任由敘舊時光在sound of silence裡流逝。

逃避的對象容或不同,她,他,我,始終是逃兵。

個人改變不了甚麼,惟有藉團結尋求力量。明天參與五一遊行,是懺悔,也是祝願。


注釋:
重點是,他是基督徒,是團契職員,也是第一個帶我上教會的人。傳福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值得反省。



PS. 有機會的話其實想找她做個訪談,只怕場面尷尬。現在動筆難逃將某套想像強加其身之嫌,有點不道德。

4 comments:

Crystal said...

有關《我們嫁給了工作》的討論,我一直很不以為然,整個正統女性主義都偏向中產白人婦女中心,看不到階級矛盾;你的文章利用那位女子的故事作切入點,說得很好,事實上我也認識一位朋友有類似的處境,一直無力幫忙,真是感觸。這種處境,實在很難作出甚麼批判,尤其是我們已有既定的權力位置去談這些東西了!而同時你的老友也有無奈難言之處,唉,真是。除了籠統又粗糙地說:「唉!總之都係資本主義衰啦!」之外,也不知應該說甚麼好了。

marcellabear said...

無限感慨 不勝唏噓 !!!!

可否轉貼在我的xanga????
(www.xanga.com/marcellabear)

Julian said...

桃:

《我們嫁給了工作》一書講新自由主義只是三言兩語帶過,那種「女性渴求人際關係」的角度亦有將性別角色本質化的危險,老老實實,看完真的有點兒失望。但話又說回來,常常把「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掛在口邊,卻又無法跟旁人說清這個「another world」到底是甚麼東東,或許我更應該對自己感到失望。


marcellabear:

請隨便轉載,無任歡迎。這陣子沒空撰文款客,惟有以舊作充撐場面,見笑了。

好康 said...

牢騷還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