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ne 10, 2007

閱讀身體:A Humanistic Perspective

(圖片取自第二十八期《樂施快訊》


(積勞成疾,一整個星期狂咳不止,藥石無靈。難得小休一天,爬上來寫寫網誌。)


誨淫誨盜的傳媒集團和假衛道的審查制度,有甚麼共通之處?答案是對「點」的執著。雜誌如東週三週便利之流,汲汲於炒作大小明星濕身露點內褲走光;民智未開的影視處淫審處廣管局,則見點即封,連大衛像也列入禁制名單

露點與遮點之間,揭示的是同一種情慾想像。這種情慾想像狹隘到一個地步,將情慾的對象縮小至區區三點(注),而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有點有刺激,沒點沒刺激,如此機械的身心反應,不僅是人的異化,簡直是生物退化。動物行為學家Nikolaas Tinbergen曾談過他實驗室裡的一則軼事:某天,一輛紅色郵車駛過窗外,魚缸裡的雄棘魚馬上衝向玻璃拍打,雌棘魚則肚子脹大準備產卵。為甚麼會這樣子?原來雄棘魚腹部天生有一片紅色,於是乎,全身紅色的郵車就讓在場的雄棘魚感到同性威脅,也讓雌棘魚發情了。

不過,人類的腦子終究比棘魚稍微大一點點,懂得認字,除了會為三點或者紅色之類的簡單象徵冗奮不已,也會將這種極盡狹隘的情慾想像應用在閱讀文章之上。明明翻遍整年的《中大學生報》也找不著「亂倫」和「人獸交」這兩個字眼,一經傳媒把這兩個字眼塞進編委口中,輿論立即躁動狂飆,中大校方速速下十二道警告信金牌格殺,明昆社急急開腔口誅筆伐,網民學生快快搶閱不甘後人。街頭巷尾,芸芸眾生,與一缸棘魚無異。

割裂的身體閱讀,就是將人體割裂開來,挑選個別部位,把它們定性為情慾的對象。我們的情慾對象不再是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某個身體部位,罩杯大小彷彿比對方是誰更加重要,從整容修身到凸點週刊等等非人化的慾望買賣亦有了觀念基礎。在這個過程裡,我們又被規訓為一部部機器,那些身體部位一旦出現即等如觸動我們的情慾按鈕,帶動一整套交配想像。《摩登時代》裡的差利卓別靈天天在工廠裡用扳手扭螺絲帽,習慣成自然,他在街上看見甚麼螺絲帽都要用扳手扭一下。一看見大衛像裸露下體就自動聯想到情慾,繼而自動聯想到「不雅」的香港審裁員,那種條件反射,跟已異化為人肉機器的差利大概相距不遠。

當身體被閱讀成一件件角色早被決定的配件,我們就不再將人當人看待,也不再將自己當人看待。食色性也,英文的"sex"恰如其份的被翻譯為「性」,皆因那的確是人的本性。可是,割裂的身體閱讀卻把原本最切身的情慾置於最抽離的角落,當快感存在與否皆由幾個作為開關的簡單象徵所決定,無論禁慾(不按開關)抑或縱慾(多按開關)都脫離不了同一套邏輯,都同樣是反人文的舉動。

人文地閱讀身體,就是從身體閱讀一個人,而不是將人和身體分割。你有一雙手,我有一雙手,但我們的手說的是不同的故事。去年路經地鐵站,每每看見牆上貼著樂施會「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海報,海報上展現的是一對又黑又髒,患有關節炎的農民手掌,說明中國農村生活的艱困。身體和構成一個人的生平經歷被扣連起來,生平經歷又和它所處的社會脈絡被扣連起來,於是,身體不再是僅僅的一具肉體,一切事情都放在因果之網裡面,重新得到整全。

割裂的身體閱讀辦不到這一點,關鍵既在於它把身體拆成配件,也在於它用標準磨平差異,抹殺因果——而每個人卻正正立體地存在於差異和因果之中。標榜肌滑指白的護膚品廣告,會告訴你纖纖玉手是萬人追求的標準,是處處通用的美態證明,卻不會告訴你天天要倒垃圾的清潔女工為何指掌粗糙,日日要修橋築路的地盤大叔為何雙手青筋暴現。只是,天天倒垃圾,日日修橋築路,這些是見不得人的恥辱嗎?怎麼非得用一個標準將這些痕跡消滅不可?

假如我們不把情慾想像局限於指定的身體部位,又或者某套裁量身體的標準,卻放眼整個人之上,感覺如何?肘上重疊的傷痕,是小時候頑皮的戰績;背上的小疤,是多年前手術的後遺;膝蓋的烏青,是上次搬運時不小心摔倒的結果;額前的紅印,是剛才伏在桌上小睡的印記。溫存之際,輕輕撫摸,是呵護,是憐惜,是會心微笑,也是交流和理解,因為我們不是跟某個部位或某套標準談情做愛,而是跟一個活著的、有經歷有情感的人談情做愛。

十指緊扣,耳鬢廝磨,嗅到洗髮水的淡淡香氣,明白你洗過了頭方來相聚之餘,也明白自己是一個人而不是一條棘魚。不解的,倒是為甚麼你我竟然活在一個魚統治人的社會。


注釋:
「三點」視野的流行同時反映了這種情慾想像以「女性是男性慾望對象」為本位,蓋男性的乳頭向來鮮有被納入揭秘與禁忌的範圍,「三點」視野不見得合乎女性對男性的情慾想像。性別歧視,本就深入香港文化骨髓。


PS. 自問文風保守,從未寫過談論性與身體的文章(二月的《好人與情人》寫的只是關係),原本也沒想過動筆,今次首度嘗試,效果生硬。只不過,惡勢力越要堵人口舌,我就越要寫,不寫也得寫!人老了也要骨頭硬,骨質疏鬆只會淪為老油條。

PPS. 我只想身體健康,喵。

11 comments:

Selina said...

對啊。不單是情慾的對象把人的身體部位割裂開,醫院裡的病人往往也受到同等對待,記得學生報一月號那篇「公立醫院的荒謬」的其中一個故事嗎?

一個病人,腰骨頭退化,痛得整個身體動彈不得,入了院,叫醫生順道看看其膝部的骨頭退化,醫生提醒病人非因膝蓋痛而入院。出院後,腰痛覆診時,再跟骨科門診醫生說,膝蓋痛排期還要等約一年,順道看看可以嗎?醫生答說:那是骨A科的,我是骨C科的....人,都被當成一條條棘魚。

P.S多年前手術的後遺,小疤不在背部,而在身體的右側。

李學斌 said...

啪... o rz

正想說﹐誰寫了這麼好的一篇文﹐當拜會拜會﹐怎知就看到署名了。

Julian said...

Selina:

如果說棘魚的視野就是寧看局部不看整條魚/整個人,那麼像棘魚的應該不是病人,而是院方…… ^^; 不過真要追根究柢的話,把東西割裂開來的分類思維原本就是現代性和科學的基礎,很難完全避免。之所以有你故事裡的荒謬現象,是人在資源短絀下故意利用科層組織的分工框架推卸責任。醫管局一年削資以十億計,其災難性不容小覷。(錄音機小姐,記得叫病人好好保重,過幾天還要去海洋公園玩的。 :P)

嘻,猜錯了,我先前不曉得嘛。


餅:

過獎了,請起請起。你第一次來這裡?

熊一豆 said...

太好了,謝謝你的文章﹗

S said...

爬了幾頁文字
是時候來打個招呼
是Frankie介紹你的網誌給我的
我覺得很好看 =)
很佩服一些既能有條不紊地長篇大論又能寫得有趣的blogger呢
(哈哈,我對長篇的要求很低的,你可能覺得沒甚麼大不了)

Julian said...

一豆,小弟有事相求,
閑來可否電郵至mjollnirthor@yahoo.com.hk聯絡?
謝。

S,歡迎光臨!怎麼你也會認識Frankie?
我在你這個年紀已很喜歡寫東西,
文筆卻未必及得上你的自然。
慢慢來,
對寫作付出感情,文章遲早變得好看~

S said...

哈哈~ 當Frankie還在CI工作時
因公務認識的
後來我沒有再留在那位置
但跟Frankie斷續的保持聯絡

我剛開始在blogger寫認真一點的blog~
有空歡迎來坐坐啊 =)

p.s. 你列出的links,許多都很有用,特別對Edward Said那個感興趣。之前曾經試過讀他的知識份子論,可是看不懂,哈。

Julian said...

這裡的連結當然要有用,因為我向來把這個網誌當作流動資料庫,離家辦公之際有甚麼東西想找,上來就有一堆現成bookmark了。(笑)

薩依德老師的《知識份子論》可能題材不太集中,或者先看他的《文化與抵抗》吧,那是一本訪談錄,有問有答,文章節奏有較多喘息位,應該稍微易看一點。

今天上不到你的blog呢,發生了甚麼事嗎?

Ka Yuen said...

在profile公開了blog link
方便大家哦 =)

有時間會找來看的
好期待~

Chiu said...

喂,你唔係教會人嗎?~haha~我仲以為你係o個d好清醒o既教會人添~

kawamura Miu said...

你唔係教會人嗎,仲以為你係o個d好清醒o既教會人添~haha